拾箸記

第一百七十八章 芙蓉雪片雞

夏日的清晨,雀鳥在枝頭啁啾。驟雨過後的庭院散發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清新怡人。

半夏一早推開窗戶,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

甘草端著水盆從門前經過,叫了她一聲:“還在愣著做什麽,起來了就快點過來幫忙,夫人和大人這會應該也要起了。”

“知道了。”

半夏吐了吐舌頭。

雖然同是大丫鬟,但是甘草性格認真,反倒像她姐姐一樣總要教訓她。

昨晚下了整整一夜的大雨,直到天將明才停下。半夜裏大人匆匆趕回府裏,一來不顧守門的仆婦阻攔就往屋裏闖,把丫鬟們都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出了什麽變故。

大人好像和夫人之間有什麽問題要處理,不過她們這些丫鬟又不能在場,也不知道兩人之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隻能期盼著兩人千萬不要吵起來。

甘草端了水盆,半夏拿了手巾,兩人站在門口輕聲問裏頭:“大人,夫人我們可以進來了嗎?”剛才已經有小丫鬟通報過了,說是屋裏的兩人已經起了,所以她們才過來詢問。

裏麵傳來沈端硯沉穩冷靜的聲音:“進來吧。”

兩人這才一前一後地推門而入。

出乎她們意料的是,兩位主子這會沒有一個在床榻上的,而是穿著中衣正在梳妝台前。

年清沅坐在圓凳上,沈端硯站著低頭俯身,手持螺黛為她細細勾勒眉形。

兩人對視一眼,都下意識地想起了張敞畫眉的典故,頓時也不敢出聲,斂聲屏氣地看著沈端硯的手一點一點繪出優美的線條。

然而畫到最後,沈端硯還是沒能控製好,手一抖,整條眉毛瞬間變成了臃腫的毛蟲。

他連忙手忙腳亂地替年清沅擦拭:“抱歉,是我失手了。”

年清沅也很無奈,連忙喚半夏她們:“你不要擦了,反正半夏她們已經端了水盆過來,讓她們用水替我擦一擦就好了。”語氣中帶著對丈夫粗手粗腳的嬌嗔。

半夏、甘草連忙上前去,伺候年清沅梳洗。

沈端硯捏著那一小截螺子黛,頹然地歎了口氣:“我隻當這麽個小玩意在人眉眼上勾塗,應當和用毛筆寫字差不了多少,沒想到到了手裏才知道有多難把控。”

年清沅才不和他客氣,嘲笑道:“我的沈大人,你真當為女子畫妝和你練字做文章是一樣的道理?這上麵,隻怕你還有得學呢。”

半夏和甘草偷偷看了對方一眼,發現對方臉上都帶著一絲竊笑。

從前夫人和大人之間感情也好,隻是那種好更多是相敬如賓。若說他們之間沒有情誼吧,也不是,隻是兩人之間仿佛有一層隔膜。如今那層隔膜一夜之間突然消失了,這對成婚半年的夫妻終於親密無間起來。

主子們感情好,她們也跟著高興。

夫妻二人梳洗完畢,準備在前廳用早飯。

因為年清沅這段日子受了傷,再加上天氣炎熱,沈府小廚房的飯菜多以清淡適口為主,又要兼顧滋補之效。其中又以一道芙蓉雪片雞做得難得出眾,香滑幼嫩,潤澤飽滿,色澤潔白如玉,年清沅這種向來挑嘴的一嚐,也隻覺爽口,吩咐一旁伺候的人道:“今天這個雪片雞做的不錯,給山月居也送一份過去。”

半夏在一旁笑著回答:“可巧了,剛才進來之前聽人說,檀書姑娘一早就出門了,這會應該早就已經吃完飯了。”

沈端硯察覺出了一絲古怪:“檀書最近是怎麽回事?”

被人這麽一提醒,他才覺得反常。沈檀書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性子,在沒有人催沒有邀約的情況下,怎麽可能會自己主動出門。

年清沅悄悄告訴他:“我瞧咱們妹妹,似乎是有心上人了呢。”

沈端硯眉頭皺起,一時想不出是哪個膽大包天的,竟然悄無聲息地從他眼皮子底下和沈檀書有了往來。

年清沅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微笑著提示道:“你覺得還能是誰?”

等了片刻,見沈端硯還是沒有想出來,年清沅不由得無語:“你再好好想想,最近和檀書有接觸的人到底有誰?”

沈端硯這才想到了,有幾分難以置信道:“你說的莫非是定遠將軍?”

年清沅微微頷首。

沈端硯這下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隻好請教年清沅道:“你覺得這件事應當如何?”

檀書雖然是他的親妹妹,但隨著年歲的增長,這幾年以來兩人的關係日益疏遠,讓沈端硯對如何管教她也頗為頭痛。從前府裏沒有第二個人能幫他,他也隻能粗暴地命令沈檀書做這做那,但如今有了清沅在就不同了。

兩人本就是好友,如今更是姑嫂,反倒和他這個做哥哥相比關係更為要好。

年清沅含笑問道:“你覺得定遠將軍這人如何?”

沈端硯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簡單地答了兩個字:“還行。”

年清沅幾乎想翻個白眼給他看:“哪裏隻能用還行兩個字就能評價一個人的,沈大人,你現在不是在朝中選官,而是在給妹妹選丈夫。定遠將軍的家世如何,樣貌如何,是否有什麽不良習性,家中可否有侍妾,從前有沒有和別的女子糾纏不清,這些都很重要,最關鍵的還是他家裏人如何,若是檀書嫁過去會不會受委屈?”

她一說就是一大串,讓沈端硯這個看慣了連篇累牘的折子的人都不由得覺得頭大:“好了好了,你不用說了,回頭讓五味去把這些情況一一都打聽清楚了稟報你,你替我拿個主意就好。而且我記得你之前不是曾去將軍府上拜訪過,這些事情你們應當知道的很清楚吧。”

沈端硯聽說過,京城這些夫人圈子裏沒少交流東家長西家短的,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年清沅應當也清楚這些。

年清沅沒好氣道:“但是那些都是大家知道的,打聽的再多又有什麽用。你和定遠將軍同朝為官,判斷一個人的品性應當不難吧。”

沈端硯回憶起定遠將軍這個人,才道:“是個頗為正直的人,辦事也有能力。雖然和文臣不睦,但在朝中並沒有結黨營私的跡象,總的來說沒有什麽大問題。”

反正說了和沒說一樣。

年清沅雖然不滿意,但還是點頭道:“回頭還是我讓人慢慢打聽吧。若是檀書真的看中了那位定遠將軍,我們做兄嫂的,但凡能遂了她的心願,就依了她去吧。”

沈端硯頷首:“那就讓你多費心了。”

年清沅笑道:“費心倒是談不上,檀書是我們的妹妹,自然要替她好好相看,畢竟女子的婚嫁是人生大事,再怎麽慎重都是應該的。隻是人的一生這麽長,我也不能保證替檀書挑選的人真的能和她一輩子恩愛到老,到時候免不得又要我們沈大人操心了。”

沈端硯看她笑,嘴角不知不覺中也微微翹起:“要我操心什麽?反正你一直都在。”

“女子出嫁之後,唯一能給她底氣和憑恃的隻有娘家了。若是你這個做兄長的一直能穩穩當當地坐在首輔這個位子上,莫說檀書出嫁之後婆家其餘人不敢欺負她,就是她未來的夫君,想納妾都得掂量三分。”

“也不說檀書,就拿我自己來說。若我的夫君是個蓋世英雄大能臣,以後出門在外也沒人能欺負得了我。”

年清沅眉眼彎彎地替他整理衣襟道:“所以沈大人,那你可要努力當好官呀。”

她的個頭剛好到沈端硯胸口上方,替他整理衣襟之時低著頭,正好能讓沈端硯看到她頭頂烏發之間藏著一個小小的發渦。

沈端硯心中一動,若非周圍還有一群丫鬟在看著,他下意識就想擁她入懷了。他也是頭一次覺得伺候的人多了,反而礙手礙腳的,吩咐旁邊的人道:“以後我和夫人用飯,你們不必一直在旁邊伺候。”

旁邊的丫鬟們雖然不知道自家大人的心理,但也能猜出是她們在場著實礙事了,不由得紛紛捂著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