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七十九章 詩禮銀杏(上)

夫妻二人才用晚飯不久,宮裏就又來了人叫沈端硯前去議事。

饒是這對真正相認才不過一夜的年輕夫妻依依不舍,但也不得不暫且分開。

臨走之前,年清沅為沈端硯係上他日常佩戴的絡子時說了一句:“我發現還是你原來那個綠鬆石的絡子最好看,隻可惜讓我收到了盒子裏,等我回頭找出來,重新給你打條絡子戴上。”

沈端硯頓了一下:“那個綠鬆石的墜子是你的。”

年清沅一開始以為他說的是他拿綠鬆石的墜子和她互換的事情,沒有當回事。

卻聽沈端硯歎了口氣:“看樣子你已經不記得了。”

年清沅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沈端硯的意思是,這本是她的舊物?

果然,沈端硯繼續道:“那是有一年的端午,你正好佩戴了這個墜子去駐塘河那裏看賽龍舟。結果那一日風浪太大,險些把許多畫舫都吹翻了。侯府的人匆匆護送著你離開,並沒有注意到那條絡子。我當時把它撿了起來,原想還給你,但又想到我再貿然送到府上,落到有心人眼裏反而會對你不好,所以索性收在了箱底藏好。”

直到後來溫七死了,偶爾他才會拿出來睹物思人。

他這樣一說,年清沅雖然還是沒能想起來具體是怎麽一回事,但突然想到了有一年重午節,她確實去駐塘河上看過龍舟。隻是半途因為風大匆匆而返,未能盡興,事後還因此而感染了風寒。

年清沅輕聲道:“我從前的記性不是很好,把你忘了這麽久,是我不好。”

沈端硯溫聲道:“沒關係,反正我們以後還有很長的時間,我會慢慢提醒你。”

兩人四目相接良久,最終相視一笑。

對呀,一輩子還長得很呢。

眼看沈端硯都要走出房門了,年清沅突然想起什麽,連忙提醒道:“對了,關於了悟大師的事——”

兩人昨夜說了大半宿的話,繞來繞去發現,要想解開一切謎團,關鍵還是落在已經不知所蹤的了悟大師身上。

沈端硯點了點頭:“你放心,我已經命人去追查了悟大師的下落。當年他一路向南而行,我已經讓人通知南方個府州縣、寺廟觀宇,若是有人得知了悟大師的蹤跡,會第一時間把消息送到京城,到時候我們再請他回京城一敘也不晚。”

其實對他而言,當年究竟中間發生了什麽波折已經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他想要攜手一生的人正在身邊。無論怎麽說,當年清沅能活下來,都和了悟大師有關,若是能再見到他,他也希望能親自和了悟大師道一聲謝。

年清沅有幾分啼笑皆非,還是應道:“那我就放心了。”

了悟這老和尚,把他們所有人耍得團團轉,最後自己卻拍拍屁股跑了。不過他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還會被人這樣興師動眾地,抓逃犯一樣在全天下找他。也不知道他被人找到的那一刻,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說笑歸說笑,了悟年紀已經大了。年清沅還是希望,他能安安穩穩地活在世上的某一個角落,能否找到他人還在其次。若是真的找到了了悟的蹤跡,她想勸一勸他,這麽大年紀就不要和人在外麵四處雲遊了,好好待在慈恩寺裏不好嗎?

……

從府中出來後,沈端硯登上馬車,向著皇宮方向而去。

雖然西北這一大隱患暫時去了,但朝中還有更深的隱憂。

幾年前宣平帝即位之時,在朝中大肆鏟除異己,血洗了一大批權貴世家,為朝廷中騰出不少空的職位,世家們不得不收斂爪牙,小心潛伏。沈端硯是受了先帝破格提拔才登上了首輔之位,此後填補眾多空缺的也多為寒門子弟,如今在朝堂之上已經形成了兩股勢力針鋒相對。

如今新帝即位已有幾年,世家們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動,想要借著各種機會在要職上插派人手,雙方之間已經有過幾次摩擦。

沈端硯雖然貴為首輔,但事關朝堂,也不可能做到一言決之。

他出身貧寒,又承宣平帝遺誌,輔佐少年皇帝至今,天然就站在了世家的對立麵,已經幾次被世家派係的官員攻訐,聲勢愈發浩大。尤其從八王爺的嫡長子上表已來,沒有了懸刀之憂,世家們行事愈發無所顧忌,沈端硯肩上的擔子也越來越重。

這也是為何自從年清沅嫁過來之後,他時不時就要議事到深夜才能回府的緣故之一。

尤其在昨日和清沅坦白心跡之後,沈端硯難得覺得對來宮中議事有了幾分抵觸。

不過,該麵對的還是要麵對。

今日進宮議事的內容主要有兩件,一是明年各地的秋闈如何安排,二是八王爺死後,留在西北的精兵應當如何處置。前者事關寒門和世家在朝堂上勢力的對比,後者則還是與兵權、局勢有關。八王爺若是真的死了,哪怕他的兒子們不想謀反,也很難擔保從前在八王爺收下的將領們不起異心,所以如何安置、分化、利用這夥人,實在讓人頭疼。

好在今日議事的時間不長,眾人便已經討論出了頭緒。

臨近中午時,少年皇帝留了沈端硯在宮中用午飯,至於其他官員自然識趣地回家去了,畢竟陪陛下吃飯這種恩寵也就隻有沈大人能消受得起。不過很可惜,今日連沈大人都不想留在宮中陪少年皇帝吃飯,隻想早點回家。

但皇命不可違,他隻能硬著頭皮留下了。

宮中禦膳向來奢華,能擺在皇帝飯桌上的,自然都是各地的名菜。

沈端硯對吃食向來並不上心,也就是因為和年清沅在一起後,見她整日鼓搗這些才有所留意,其中有一道色澤剔透如琥珀、清甜可口的詩禮銀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由得想起,從前清沅是溫七的時候就喜歡吃甜食,如今還是不改習性。

見首輔大人感興趣,傳膳的太監連忙解釋說,此乃孔府最上等的幾道名菜之一。據說遠在曲阜的衍生公府上有一間詩禮堂,堂前有兩株銀杏,已栽種了百年有餘。每年銀杏成熟之際,便采了果實用來做成菜肴。

少年皇帝也來了興趣,一問之下得知沈端硯是看了這道菜想起家中的妻子了,連忙大手一揮,豪爽地讓底下的人賜菜出宮。

等兩人吃得差不多了,皇帝才放下象牙箸,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太傅,有個問題朕想要請教你,但是提前說好了,我問了你你可不準批評朕。”

沈端硯正色道:“這個恕臣不能答應,還要看陛下問的是什麽問題。”

少年皇帝不由得露出失望之色,但還是堅持問道:“絕不會是什麽不好的問題。朕、朕隻是想問一問太傅,究竟是如何做到與夫人伉儷情深的?”說到最後,小皇帝的臉上也有幾分忸怩之色。

沈端硯的眼中劃過一絲了然:看樣子,最近這一對年輕的帝後之間相處得不太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