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八十六章 幹燒鯉魚(一)

等第二天一早,年清沅起床,沈端硯人又已經走了,身邊的被窩都沒了他的體溫。

她不由得有幾分懊惱:從前沈端硯早起走的時候雖然動作也很輕,不過她還是很容易及時醒過來的,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她睡得太沉了,竟然半點知覺也沒有。

等甘草她們端著水盆過來服侍她洗漱的時候,年清沅不由得抱怨道:“不是說了讓你們叫我起來嘛,怎麽大人走了也不和我說一聲,就讓我這麽睡過去了。”

甘草笑道:“大人走之前特意叮囑了我們,讓我們不要叫醒您,讓您多睡一會。”

年清沅哼了一聲:“行了吧,虧得你們還是我的大丫鬟,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你們就隻聽大人的話不聽我的話了呢。”語氣中帶著嬌嗔,顯然不是真的在生氣。

甘草、半夏兩人連忙隻能笑著說不敢。

倒是向來不怎麽出聲的青黛突然說了一句:“夫人最近似乎很愛撒嬌呢。”

幾個丫鬟你看我我看你都紛紛笑了,可不是,大人和夫人的感情越好,夫人也跟著嬌氣起來。不過比以前總是過於淡然的性子來說,討人喜歡多了。

年清沅自然是笑著罵了她們兩句:“又來編排我,回頭小心我扣了你們月錢。”

等笑鬧完了,半夏給年清沅梳妝的時候看了看年清沅新長出來的頭發,還是有幾分惋惜道:“夫人原先那一頭好頭發,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養回來。”這幾個月年清沅的頭發長得很快,但也才剛剛觸及肩膀,根本挽不成發髻,平日在府裏隻能梳成少女時候的垂髫。

年清沅倒是不怎麽在意,而且她的頭發已經長得很快了,至少如今不必擔心出門見人了。

甘草端詳了一會年清沅的發式,過了一會突然笑道:“夫人這段日子果然是養傷養得好了,瞧著比前段時間氣色好多了。”

年清沅哪裏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下意識地看向銅鏡,果然鏡中的人臉比先前弧線圓潤了幾分,不由得大為驚恐:“我這是胖了?不對呀,我最近胃口分明不好,吃的東西也很少。”

一群丫鬟們紛紛來安慰:“夫人哪裏胖了,隻是先前太瘦不覺得,如今這樣正好。”

“夫人沒有胖,隻是這鏡子看著顯胖罷了。”

“夫人這些日子吃得其實並不少,隻是很少碰油腥了,能維持這樣已經不錯了。”

年清沅聽得頭痛,連忙揮了揮手道:“好了,都不要說了,我知道了。”

她的心情有點沉重。

年清沅從前敢隨意吃點心蜜餞,無非就是仗著自己怎麽也吃不胖的體質。但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還年紀輕輕的,怎麽突然就胖了。好在她發現的早,她們家沈大人也還沒有察覺,隻要以後及時控製應該還來得及。

年清沅正在為如何控製自己發胖的趨勢發愁,突然外麵的小丫頭來報:“夫人,衛國公府那位世子夫人來了。”

——是年婉柔。

年清沅撇了撇嘴,有點嫌棄道:“她來做什麽?”

她可不覺得,她和年婉柔之間有什麽好談的。兩人從前還未出嫁的時候關係就不好,之後還更是結下了梁子,她自從順手點撥了柔月幾句後沒再找年婉柔的麻煩,已經算是兩清了。年婉柔卻還主動找上門來,莫不是真的看她好欺負?

“就說我身體不舒服,今日不見客。”

小丫頭一臉為難道:“夫人,世子夫人說她已經來了好幾回了,您都閉門不見,實在太失禮了。若是近日您還不見她,她就坐在府門口等著了,直到您肯見為止。”若非這樣,她們也不會跑來特意告訴夫人。

年清沅有點詫異,也有點感歎:“她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要臉呀。”

才說完她就覺得不對,應該是更不要臉了才對。

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年清沅覺得,這人從前若說還有幾分忸怩作態,如今可真是徹底拉下臉來不要了,不知道又在打什麽鬼主意呢。

年清沅想了一會才道:“罷了,讓她進來吧。”

年清沅倒是不怕年婉柔所謂的威脅,隻是想看看她又要鬧什麽幺蛾子。無論怎麽說沈府都是她的地盤,左右也不怕她搞出什麽亂子來。

更何況年婉柔若是真的在沈府門口鬧,萬一讓人誤會她和沈端硯有什麽就不好了。

沒過一會,丫鬟們就引了人進來了。

年婉柔比前些日子在宴會上見到的更蒼白了些,整個人氣色不太好,看起來像是沒睡夠的樣子,神情懨懨的。

年清沅虛偽又客套道:“不知世子夫人今日到我們府上有何貴幹?”

年婉柔抬起眼:“我隻是想來找你說說話。”

年清沅挑了挑眉:“哦?”

年婉柔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對我成見甚深,但既然你我都已經出嫁,我過得這樣不好,從前在閨中的事情你又有什麽必要計較呢。”

年清沅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年婉柔的厚臉皮程度。

當初年婉柔想派人在成親途中對她做的事情,她可還沒忘呢,沒想到年婉柔自己就忘了。即便沒有這件事,之前在溫家認親時她在外頭散播謠言推波助瀾,也足夠兩人老死不相往來了。今日她反倒有臉說年清沅對她有成見?

年清沅不再說話了,她微笑著靜靜看著她,隨便她說什麽好了。

年婉柔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年清沅不肯相信,她真的是隻想來找她說說話。

因為現在,她也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人肯聽她說了。

從她出嫁前,年夫人就已經厭倦了她,之前幾次回年府,她的態度已經明顯很冷淡了。從前年婉柔覺得年夫人向來心軟,隻要天長日久地泡著磨著,再認個錯,總能哄得她回心轉意的。可是這一次,年夫人卻沒有改變心意。

她不僅在年夫人那裏碰了壁,衛國公府那裏的情況也不盡如人意。

一開始她以為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想要衛國公府當個世子夫人不難。

年婉柔看得出,衛國公世子蕭忱和他的母親之間關係並不好,可笑的是國公夫人自己還整日得意洋洋,自以為還能掌控與她早已離心的兒子。蕭忱的後院雖然女人眾多,但無論是之前的那個瓊玉還是其他人,都出身低微,沒有生育,而且蕭忱這人薄情,對每個人的寵愛都相差無幾,那些姬妾根本沒有能和她對敵之力。

這些在外人看來成問題的事情根本難不倒她,隻要她先穩住了蕭忱,生下一子半女,想要在國公府站穩腳跟並非難事。

但現實卻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蕭忱根本不屑碰她,隻因他真正想娶的人是年清沅,卻被她算計,所以新婚之夜就甩門而去,雖然後來也碰了她,可根本沒有半分憐香惜玉之心。衛國公夫人也對她不滿意,雖然年婉柔一再討好,可還是隔了許多層。更何況在年婉柔看來,這世界上能討好的了國公夫人的兒媳,隻怕還沒生出來呢。

若隻是這樣也就罷了,年婉柔自恃還能忍下去。

可偏偏、偏偏柔月那死丫頭居然背著她爬了床,居然還有了身孕,甚至不知怎麽撬動了國公夫人,不僅點頭答應留下柔月肚子裏的孩子,還把她留在身邊,讓年婉柔根本無從下手。

年婉柔不死心,買通了國公夫人身邊的丫鬟,可還沒動手就被國公夫人發現了端倪,自此徹底得罪了國公夫人。這些日子,國公夫人天天早晚讓她去立規矩,每日站得年婉柔頭暈眼花,氣色愈發難堪,還要看著柔月那死丫頭在她麵前看笑話,心裏的恨意更甚。

年婉柔才意識到,年家的氛圍太雲淡風輕,以至於讓她生出了許多錯覺,也錯估了人心。

可她還能怎麽辦,一步錯,步步錯。

如今的她隻有世子夫人的空名頭,外人看著風光,可究竟如何隻有自己心裏清楚。更何況,和年清沅比,她所謂的風光根本就算不了什麽。

她慢慢理了理思緒,緩緩開口道:“其實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一直都很羨慕你。”

年清沅淡淡道:“也有很多人應該會很羨慕你。”

她這話雖然原本隻是陳述事實,沒有諷刺的意思,但卻刺得年婉柔臉一陣紅一陣白。

不過年清沅這麽一說,反倒讓她先前醞釀好的話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一時之間,氣氛出現了尷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