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九十七章 金銀夾花平截(四)

一開始年清沅確實沒有想過探究自己到底身在何方,畢竟她身嬌體弱,肚子裏還有一個,萬一逃跑未遂反而傷到了自己就不好了。但是打從張進畢恭畢敬地按照她的吩咐,把那道菜從盎春樓帶回來之後,發現菜涼了之後,她突然就動了心思。這些日子指揮著人東跑西跑,很快就跟飯菜的溫熱程度推斷出了各家酒樓離的位置遠近。

而另一邊,最先發現年清沅失蹤線索的其實是年景珩。

他這些日子為了尋找年清沅的事情一度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無暇再和從前的狐朋狗友們鬼混,甚至連之前追的一向很緊的那位女大夫那裏都不去了。

那天去沈府裏談論如何尋找清沅的下落,另外幾個人都咕咕噥噥說了一堆話,他雲裏霧裏地聽了一對,最後隻記得沈端硯那個便宜妹夫告訴他,讓他多和自己原來那群朋友們交遊,說不定能得出什麽有用的消息。

所以年景珩隻好勉為其難地繼續和這群人鬼混。

既然都說了是酒肉朋友,自然少不了吃吃喝喝那些事。今日請客的人好巧不巧就在盎春樓擺的席麵,這一道金銀夾花平截作為盎春樓的拿手菜,自然也在桌上。

年景珩食欲不振,自然對這些美味珍饈也不甚上心,偏生旁邊的人還撩撥他:“年三,你這有段日子沒出來了,好不容易今日我請客,你還拉了老長一張臉,怎麽,是這些菜式不合你年三爺的胃口?”

年景珩懶懶地抬起眼皮道:“有什麽合不合胃口一說,不過都是尋常的幾樣菜隨便往桌上一擺罷了。我沒記錯的話這道金銀夾花平截裏用的是蟹肉吧,這都什麽時節了,蟹子都不新鮮了,還把這個也擺在桌上。”

旁邊服侍的小二賠笑道:“三爺最會說笑了,雖然眼下蟹子的好時候過了,但既然是給您們的菜,樓裏自然不敢以次充好。就拿這道金銀夾花平截來說,您是識貨的人,這蟹肉是否新鮮一嚐便知。像這段日子樓裏有人點了菜帶回家再去吃的,路上就涼透了,哪有什麽意思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年景珩心中突然一動,想起自家那個妹妹就是個愛吃蟹子的。

也不知道這段時日,她一個弱女子被擄了去在外頭過得如何了。

等回到年府裏,他還跟二嫂溫韶好生唏噓了一番這回事,一抬頭卻看見溫韶皺著眉瞅他,不由得愣了。

溫韶難得語氣不太好道:“你就沒去打聽著問問到底是什麽人點了這道菜帶回去吃的?”

若是偶爾為之那也不足為奇,但就拿小二所說的,這段日子不時有人點這道金銀夾花平截,足以說明這其中有問題了。這種情況下,溫韶根本不想放棄任何線索,直接又打發了年景珩,讓他必須去盎春樓找人問個清楚。

這一問之下,果然發現了不對,便派了人去暗地跟著。

果然那個帶了菜的人七拐八繞,非但沒往富貴人家紮堆的宅邸裏去,反而去了城西的一條巷子裏,做賊一樣敲了敲門就進去了。

跟蹤的人就跟到了這裏沒再敢往前,生怕打草驚蛇,轉過頭回去稟報了。

……

被軟禁在小院子中的年清沅已經靠著這幾日的胡作非為,差不多判斷出了她所在的位置,她目前應當就是在京城西這一帶的某個地方。隻可惜她恰好對這片地界不熟,知道了也沒用。

但能稍微動動腦子,總也比現在這樣吃了睡睡了吃要好。

隻可惜,太平日子過了沒多久,煩人的家夥又來了。

這天年清沅正撿了新送來的話本子正在翻看,突地聽到外麵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不一會,蕭忱果然從外麵進來坐下,端詳了她一會才笑道:“聽人說你這幾日胃口很好,果然是長了些肉,這很好。”

年清沅冷笑一聲:“隻可惜有些人過來後,我又要瘦回去了。”

許多日子不見,蕭忱已經學會了心平氣和地跟她說話:“你又何必用言語相激,都這些時日了,我想你應該知道,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放你走的。”

年清沅索性把頭轉到一邊去。

蕭忱起身,走到她身旁來,一隻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聲道:“清沅,你給我個期限,究竟到什麽時候才能接受我。”佳人在側,他卻不得親近,這讓自小順風順水的蕭忱如何能甘心。

可不等他說完話,年清沅就已經抬起了胳膊,坐到一邊去:“我也奉勸你早早死了這條心,即便我心裏沒有沈端硯,也不會有你。你把我再關上十年、二十年,我也是如此回答。”

蕭忱的眼眸暗沉,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危險:“阿七,我不願意對你用強,但並不意味著我可以一直這麽縱容你下去。我畢竟也是個男人,你若是再這般不配合於我,休怪我要違背你的意願。”從前還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溫七時,他便念念不忘,所以特意趁京城大亂的機會做局把清沅搶了出來。後來知道了眼前人即是心上人後,他更加不可能放手。

年清沅定定地看著他,忽然一笑:“你違背我意願的事情又做了不止這一件了,再做幾件向來也是無妨的。不過蕭忱,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是什麽性子你再清楚不過了,我已經死過一回,也不怕再死一回。你若是膽敢碰我一根指頭,你不妨試試看。”

……

最終的結果是蕭忱再一次怒氣衝衝地甩門而去。

年清沅雖然嘴上說得大義凜然,但等他走了之後還是鬆了一口氣。

沒過一會,外頭的人進來送飯進來了。

今天還是那道年清沅素來愛吃的金銀夾花平截,隻不過她伸出竹箸,才吃了一口還未咽下突然就發了脾氣,隨手摔了一碗粥,咣當一聲嚇了旁邊的丫鬟們一條。

“真是你們世子的好狗!就連我吃東西你們都要看著!給我滾出去!”

這群丫鬟們已經伺候了年清沅一段時日,都道這位主子是個隨和愛笑的,頭一次見她這麽大火氣,頓時嚇得退出門去。

等眾人把門都關上,年清沅才皺著眉頭從嘴裏吐出一枚小小的蠟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