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一百九十八章 花香四物湯(一)

這天夜裏,張進才打了個瞌睡,就聽到外麵的響動。

今日本是他在這院子裏值夜,但是他已經看了院子裏那女人許多天,料得她一個孕婦也不敢如何,便讓人替他看了,自己倒頭便睡。沒想到不過才一刻鍾,外頭就亂了起來。

張進揉了揉眼,耳朵微動,聽到外頭的腳步聲似乎是重重兵馬衝了進來,頓時一骨碌爬了起來問外頭的人怒吼道:“這是怎麽回事?”

外頭的守衛們慌忙道:“外頭說是五城兵馬司的人來了!”

衛國公世子蕭忱在五城兵馬司領了副指揮的職,平日裏但凡人員有所調動,蕭忱身邊的人必然知道。今夜這番景象,張進哪裏還能不知道是這邊露了首尾,被人發現了蹤跡,當機立斷下了命令道:“速速退去!休要戀戰!放火燒了這裏!”

其中有個守衛喊道:“裏頭那位夫人如何?”

張進稍一猶豫,咬牙道:“不必管她!咱們先走了再說!至於是死是活,就看她的造化了!”

他分得清輕重緩急,那個女人被人找回去倒是沒什麽,萬一他們這夥人身份泄露了,回過頭去世子那邊必然會有大麻煩。一想到這裏,他不由得在心裏大罵了幾句紅顏禍水,然而外頭的人眼看已經逼近了,他不敢戀戰,很快就帶著一群人匆匆離去。

而身後已經亮起了火光。

年清沅早在動亂開始之前就準備好了。

她從蠟丸裏看到字條的瞬間就鬆了口氣,他們總算是找到她了。

等到了夜裏,她假裝吹了燈,實際上並未換衣服,耐心地等待著時機。

好在到她等到睡過去之前,外麵就已經有了動靜。不過她知道這種情況下自己衝出去隻有死路一條,隻能躲在床帳後繼續咬牙等下去。

然而年清沅沒想到的是,這群人竟然放了火?

這下她可窩不住了,連忙趁火勢還不大,就在身上披了一條棉被就往悶頭外衝了出去。

一出門就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人的胸口上。

她不由得一愣,連忙道:“是我。”

年清沅說著就鬆開手,想著露出臉來之後應該就不會被人誤當成別的什麽人了吧。

可等她抬頭一看,卻發現多日未見的沈端硯正站在她身前。

兩人四目相對,都愣愣地看著對方,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年清沅想都沒想,直接撲進了沈端硯懷裏,沒一會沈端硯就隻覺胸前一片濕熱。

沈端硯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道:“好了,不要哭,我們先回家再說。”

夜黑沉沉的,等他們走後,廝殺聲漸漸平息,喧鬧聲依舊不止。張進等人臨走之前放的那一把火不小,火勢很快波及到四周。原先趕來追捕他們的人也隻能先幫忙救火,沒來得及抓到那群人的首尾。

而等回了沈府,到了熟悉的臥房之中,年清沅原本有一肚子的話想和沈端硯說,卻又聽他語氣輕柔地安撫道:“好了,不要急。今天太晚了,你先好好睡一覺,有什麽話等明天再說。”

年清沅看他這些日子又清瘦了幾分,整個人的氣色也不好,知道這人擔驚受怕隻怕遠勝於自己,當即點了點頭。她這段日子雖然吃得不錯,但也睡得不好。

為了防止蕭忱那個神經病半夜翻窗進來,她始終精神繃緊,夜裏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就能醒來。今夜又熬了這麽晚,早就困了。

沈端硯這麽一說,她讓人服侍著簡單梳洗過後,便躺了下來和他相對而臥。再三確定是沈端硯在她身邊之後,才閉眼安然睡去。

等到她終於睡熟之後,原本躺在一旁陪她的沈端硯這才悄悄起身,去外頭處理餘下的事情。

等第二日一早年清沅醒來,隻見沈端硯就在她的枕邊。

幾乎是同一時間,沈端硯也恰好睜開了眼,第一眼就是轉頭看向年清沅。

兩人靜靜地對視了一會,年清沅才輕聲叫道:“端硯?”

沈端硯的聲音沉穩有力:“我在。”

年清沅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鑽進他懷裏就開始捶他,仿佛要把這些日子積累的委屈、害怕、不滿一股腦地都發泄出來,聲音卻已經帶上了哭腔:“你怎麽才來呀。”

沈端硯連忙攬住她,低聲哄了半天,年清沅的情緒終於漸漸穩定下來。

等到她冷靜了,沈端硯才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一一和她低聲說了。

八王爺入宮作亂,兵敗自刎。小皇帝已經昭告天下他的罪行,憐在八王爺曾經為大周征戰多年的份上,最後還是給他葬在了皇家陵園裏。至於西北那邊,消息一傳出,叛軍便潰不成軍,定遠將軍和年清沅的二哥他們已經連連大捷,基本掃清了西北的叛亂,隻是目前還留在那裏收拾殘局,等到明年春天,再進京封賞。

當然,他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和她說的。

比如說她丟失了這段日子,京城裏有什麽傳聞。

這些也並不重要,清沅能夠平安地回來,對沈端硯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年清沅窩在他的懷裏,從聽到八王爺自刎的時候就愣愣的,一直等他說完了也沒有反應。

沈端硯輕聲問道:“你在想什麽?”

年清沅緩緩吐了一口氣,抬起眼皮笑道:“沒什麽,隻是覺得有些恍然。沒想到隆慶年間的許多事情,到了今日才算是真正塵埃落定。”

仔細想來,無論是發自閩地的逆賊,還是西北作亂的八王爺,都是隆慶一朝的遺禍。而他們這些人,被前塵往事糾纏著、牽扯著,一路披荊斬棘,到今天這一刻才真正得以了卻過去,沐浴著晨曦朝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