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清湯火方(下)
她這話一出,眾人都看不下去了。
年景珩直接冷聲道:“你若是要鬧,回你的衛國公府去鬧,少在我們年家撒野。”
年婉柔反唇相譏:“三哥何必這麽著急反駁我,莫非是因為知道什麽,替人心虛嗎?”
原本年景珩還沒覺得有什麽,一聽她這話就知道有蹊蹺,心裏打了個轉,很快就猜出了幾分她想做什麽,不由得臉色微變。他知道事情不妙,連忙看了溫韶一眼。
溫韶立即會意,出來打圓場道:“好了好了,大過年的日子,何必讓大家都鬧得不愉快。這會大家都吃完了,若是無事不妨行個酒令?”
年婉柔卻不領情,嗤笑一聲道:“二嫂何必出來裝這個好人,你看他們的樣子,有幾個像是想和我行酒令的樣子。”
溫韶頓了頓,嘴角的笑容微斂:“原來你還有這個自知之明。”
一旁始終不出聲的老大年景珵終於慢條斯理地開口了:“妹妹懷著身孕坐了半天,想來也累了,有勞世子陪她去偏屋裏坐一坐。一會等大夫來了給她診個脈,若是還不舒服,及早回衛國公府吧。”
他一開口,年婉柔便渾身一震。
她從前便和年景珩不對付,和年二後來也漸行漸遠,隻有這個大哥自始至終對她的態度都是淡然的,對年清沅也是如此,讓她一直覺得這府裏好歹有人是還沒被年清沅迷惑的。
她向來對年景珵有幾分仰慕,今日聽到他也出聲,頓時眼圈慢慢紅了,咬著牙一字一字道:“我知你們都維護她,不過是因為她和你們流了一樣的血。可若不是呢?若這人和我一樣,和你們沒有血緣關係,你們還會這般區別對待嗎?”
年夫人隻覺頭痛,又覺煩躁。
先前出了溫家那一回事,她對這個話題早已敬謝不敏。
清沅是她的女兒,她從不會懷疑自己的判斷;即便真的不是,也不影響她拿她當親生女兒看待。為何這麽簡單一個問題,總有人在這上麵反複糾纏,尤其這人還是年婉柔。
年婉柔卻隻覺今日就是她揚眉吐氣的時候了,也顧不得隆起的肚子,站起身來對門外道:“去傳我的話,把人帶過來。”
沈端硯起身扶起了年清沅,扶她坐在了榻上,並有條不紊地讓丫鬟們撤了酒席。
年景珩想說什麽,給他使了幾次眼色,但隻見沈端硯微微搖頭:“既然有人想要拿清沅的身份說事,今日我們就一同在這裏聽著,看她能說出什麽來。”
年婉柔頂著蕭忱冰冷的目光,攥緊了拳頭。她倒想看看,等一會人來了,這兩人還能不能像眼前這般恩愛。
屋裏的氣氛幾近凝滯,在眾人等得不耐煩之前,人終於帶到了。
從門外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丫鬟,看模樣頗有幾分姿色,而且還是年清沅的熟人——燕草。
一看到她,年清沅便心下了然,又覺得有幾分好笑,不由得搖了搖頭。
之前采芹曾經和她提起過一回,白術那丫頭背地裏打聽過年清沅身上的印記,她當時聽了並沒有往心裏去。白術身邊一直有一個她特意安排的小丫鬟白芨盯著,但凡她有什麽出格的舉動,白芨早就告訴半夏她們幾個大丫鬟了。
白術和燕草兩人背地裏勾搭上了,甚至去了慈恩寺想要查清她背後的事情,年清沅也知道。她正打算看看兩人能做到什麽地步,偏巧又趕上了八王爺作亂。
當日沈府被蕭忱派去的假叛軍衝破,在裏麵燒殺搶掠了一番,白術這等心思靈活的丫頭自然想趁亂跑出去,不給沈府陪葬。不過她聰明的過了頭,一出去就被人逮到,反而先送了性命。燕草倒是安安分分地躲過了那一場變亂,沒想到轉眼又不知怎麽和年婉柔勾搭上了。
殊不知,此時的燕草心裏也正在暗暗叫苦。
她當初確實跟白術合計著查清年清沅的來曆不假,但她可從沒想過要自己出麵。按照燕草原先的打算,自然是等白術這個丫頭跳出來,她在旁邊看戲就好。可沒想到白術突然就死了,而她介紹的這個年婉柔突然把她叫到了年府上來,還叫到了沈大人和年清沅麵前。
燕草知道,情況不妙。
但事已至此,她也隻能硬著頭皮一五一十地把她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奴婢對夫人並無惡意,隻是那死去的白術硬要拉著奴婢去慈恩寺打聽消息,打聽來的結果方才也與諸位說了。白術死前曾對奴婢透露,說是懷疑夫人並非是何清沅,而是另一個人替換了。可這怎麽可能呢,奴婢隻當成是無稽之談,可沒想到、沒想到今日世子夫人傳喚,但奴婢實在不清楚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說著,燕草惺惺作態地哭了起來。
年婉柔揮手讓她退在一旁,緊接著又是慈恩寺的一個掃地僧人上前來答話。
這掃地僧人印證了方才燕草所說的話,大約三四年前,慈恩寺的後山上確實住了一位神秘的女客,隻是她從不出禪院,幾乎無人見過。
隻是神秘女客不出去,不代表沒人進去過。
這掃地僧人曾經就見到一位女子偶爾進出,其形容、身條都和年清沅頗有幾分相似,隻是當時他看到的時候隔得很遠,再加上已經過去幾年了,究竟那個女子是不是年清沅,他也不能確定。隻是後來無論那位神秘女客還是那位進去的女子都不見了蹤影,也不知道出了何事。隻是算一算時間,她們雙雙消失的時間差不多正好是何清沅這人在慈恩寺出事昏倒時候的事。
這下情況便微妙起來了。
眾人幾乎都要被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弄得糊塗了。這兩個女子麵容相似,又同樣身世成謎,讓人如墜霧裏,根本分辨不清到底哪個應當是哪個。
之後再是年婉柔一一打聽來的,從前何清沅與現在的年清沅性情、習慣上的區別,甚至還揪出一個讓年景珩意想不到的人。
這人乃是年景珩院子裏的一個小廝,雖然不得重用,但平日裏也沒少巴結陳貴等幾個隨從。他跪在下頭,頂著年景珩殺人一般的目光,哆哆嗦嗦地把先前年景珩如何讓人去邊陲找來何婆子的事情說了出來。
等到所有人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倒完了,年婉柔才心滿意足地命人都退在一旁,一臉嘲諷地看著年清沅:“你還有什麽話可說?我是該叫你一聲溫七呢,還是叫別的什麽?”
一時之間,在場所有人皆是沉默。
年清沅輕輕歎了一口氣,她也沒有想到,年婉柔竟然能查到這種地步,她找出來的幾個證人,就連年清沅的人先前也沒能尋到。就她所說的這些,和目前她與沈端硯兩人的推測相差無幾。若是再往前推幾個月,年清沅說不定這會真的要被她嚇住了,畢竟她自己都不怎麽清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可是到現在,該知道她身份的人大多都已經知道了,她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呢。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抬頭看了一眼沈端硯,而沈端硯恰好也在低頭看她。
兩人四目相接,相視一笑。
二人的默契反而刺痛了年婉柔的眼,她咬牙道:“溫七,你本是罪臣之女,欺君罔上不說,還假死冒名頂替了別人,你可知罪?沈大人,你乃是當朝首輔,難不成還要包庇她?”
年清沅抬手製止她繼續說下去,問道:“年婉柔,你既然口口聲聲說要拆穿我的身份,無非想要證明我不是爹娘的女兒。但是先前溫家來鬧那一回想必你也記得清楚,她們認為溫七不是他們的女兒,而你現在又說,何清沅也不是年家的女兒,你不妨給我個說法,溫七和何清沅這兩個身份到底哪一個才是年家的人?”
年婉柔見她神色坦然,從容不迫地提出刁鑽的問題,心中頓時一亂,但還是很快穩住了陣腳:“這就要問你自己了。今日老爺和夫人都在這裏,你不妨說一說,你假死頂替何清沅,到底意欲何為?”
“夠了!”
她話音剛落,年夫人突然出聲,竟然拍桌而起,桌上的茶水隨之飛濺而出。
年婉柔氣息一滯,氣勢已經弱了三分:“夫人,婉柔知道您心中難過。但是您不能再一味逃避下去了,我這是為了您……”
最後一個好字她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就被年夫人再次出聲打斷:“我說夠了!”
她素性柔和,即便是年大人都鮮少見到她大發雷霆的模樣。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年夫人罕見地沉著一張臉,緩緩掃視而過包括年婉柔在內的所有人,眼神帶著寒意:“今日家裏的人除了老二基本都在,有些話我不妨就放在這裏。清沅是我的女兒,我說了算,用不著別人指三道四!”
就連年清沅都沒想到向來看著柔弱的年夫人有朝一日竟然能如此氣勢逼人,一個人的氣勢壓住了全場,首當其衝的年婉柔早已臉色蒼白。
然而事情到這裏還沒有結束,年夫人轉向了蕭忱:“蕭世子。”
蕭忱對年夫人欠了欠身。
年夫人語氣冷然道:“我與年婉柔,雖有族親之實,讓她多年寄居在我年家,但絕無母女之名。她既已出嫁,便是你衛國公府的人。大周女子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她今日既然在我年府撒野,與你脫不了幹係!”
蕭忱沒想到年夫人的怒火燒到了自己身上,正要張口解釋,卻被年夫人再次堵住:“你帶著她速速離開年府,今日的事我可既往不咎!但從今日起,隻要我還活著一天,隻要我還是年府的夫人,你衛國公府的人不得踏入我年府半步!”
蕭忱被震住了,連忙道:“年夫人,何至於此——”
而年夫人懶得聽他再多費口舌,直接道:“年大,年三,你們兩個還不送客。”
年景珩這才反應過來,上前就去架上蕭忱往外走。趁著兩人拉扯的功夫,還沒少往蕭忱身上下黑手。
年夫人既然已經發了話,年景珵也隻能上前去幫忙。他彬彬有禮道:“蕭世子,抱歉,得罪了。”
最終蕭忱還是被兩人拉了出去,屋裏隻剩下了年婉柔一人麵色蒼白地站在原地。
年夫人盯著她:“世子夫人,莫非你也要我讓人請才肯離開?”
年婉柔的嘴唇已經失去了血色,顫抖著說不出話來。正當年夫人失去耐心要叫人之時,她突然捂住小腹,臉上現出痛苦之色:“我、我的肚子……”
不知其餘人是什麽感想,年清沅的第一反應是: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