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二百零四章 吊漿湯圓

雖然不知年婉柔究竟是真的還是裝的,但眾人沉默片刻後,還是讓丫鬟喊了大夫來,將年婉柔扶去偏房安置。

等人都走後,年夫人才整個人鬆弛下來,頹然癱在了座椅上。

年清沅走上前去,輕聲道:“娘,我有話想和您說。”

有關她身份的事,她還是應該親口和這位真正珍視她、愛護她的夫人說一聲。隻是年婉柔今天這一出打亂了她的計劃,她原先是打算等了悟大師進京再說。可是沒想到,這一天竟然會來的這麽快。

年夫人抬起頭來看她,眼神仍然是慈愛的:“好了,你不用和我說,娘都知道。你有孕在身,情緒不可大起大落,若有什麽話,還是讓沈大人和我說吧。”

年清沅微微驚訝,反應過來後才隻覺窘然,微紅著臉點了點頭。

她抬頭看了沈端硯一眼,見他微不可察地對她點了點頭,這才退了出去。

出了院子,年清沅先去找了溫韶和她一起坐著說話。

提起剛才的事情,兩人還是有幾分唏噓。

年婉柔這次的思路其實沒有錯。她想證明年清沅居心叵測,證明她身份可疑,通過這些來動搖年家人對她的感情,這些本來沒問題的,隻是她忽略了這幾年以來,年清沅和年夫人之間的感情,不是她三言兩語就能動搖的。

更何況,盡管世事兜兜轉轉,但年清沅確實是年夫人的女兒。

年清沅原本打算等了悟大師回京那一日,再跟年夫人把話說開了,但沒想到年婉柔今日會突然挑破一切。雖然讓她有些措手不及,但歸根到底還是影響不了最終的結果。

隻是年清沅還是覺得有幾分奇怪:“我實在不明白,年婉柔這又是想做什麽。她既然懷了孕,不好好地養胎,反而硬要鬧成這樣,對她而言到底有什麽好處。”

即便她不是年家的女兒,如今她也已經嫁給了沈端硯,難不成年婉柔是認為,沒了年家女兒這個身份,她就會被眾人厭棄,被沈端硯憎惡嗎?還是說,年婉柔以為,隻要除掉了她,她就能成為年家唯一的女兒了嗎。

提起這個,溫韶也很是不解。不過年婉柔那種自私執拗的性子,也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她也不在此上多費心思,隻是道:“她這一次算是徹底得罪了娘,以後她不再登門了,想必就不會再生出這麽多事了。”

兩人說了一會話,外頭有丫鬟跑進來通稟,說是沈大人已經出來了。

年清沅連忙出去,就見院子中的沈端硯長身玉立,微笑著衝她頷首。

她心下了然,徑直走進了年夫人房中。

屋內隻有年夫人一人,正坐在花梨木雕成的座椅上,聽到年清沅的開門聲,頓時抬起頭來。

年清沅這才發現,年夫人已哭得雙眼紅腫。

才分開不過半個時辰,但母女二人這次相見卻不同以往。

兩人默默無話,對視了半晌,都紅了眼眶,卻不發一言。

良久之後,年夫人才伸出手來,聲音顫抖道:“嬌嬌兒,過來娘身邊。”

年清沅再也按捺不住,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進了年夫人的懷抱中。

母女二人直到這一刻才痛哭出聲,為多年來的骨肉分離之痛,也為兩人得以重聚相認的歡喜。

自從上一回溫家人來年府生事,年夫人口中說得信誓旦旦,心中未免還是有疑慮。雖說最後溫家人铩羽而歸,但也給她留下了心結。清沅是個好孩子,年夫人與她頗為投契,哪怕她不是她親生的,年夫人也有心認了她做義女。隻是好不容易失而複得的女兒可能是假的,這到底讓她無法接受,所以她一直未敢細想。

今日年婉柔又拿此事來戳她的心病,由不得年夫人不大發雷霆。

然而方才沈端硯的一番話,早已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訴了她,清沅確實就是她失散多年的至親骨肉,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再聽到清沅作為溫七時所受的那些苦楚,年夫人更是心如刀割,如今抱著自己的愛女,一時之間不由得淚如雨下。

半晌之後,母女二人這才漸漸收了淚。

年夫人拭淚笑道:“是娘不好,方才還說了你有孕在身,不可太過激動,結果還是帶著你一起哭了起來。”

年清沅微微一笑:“您放心就好了,大夫說了,我這一胎很安穩,他很乖的,不會有什麽事的。”

兩人又說了會話,年夫人怕年清沅覺得疲倦,連忙讓沈端硯帶了她去屋裏休息片刻。

等看著這對年輕的小夫妻走了之後,年夫人又用巾帕拭了拭眼角,轉身冷冷地問杭錦道:“年婉柔如何了。”

杭錦連忙躬身,低聲道:“大夫說了,婉柔姑娘是因為一時情緒起伏動了胎氣,身子並無大礙。隻是她這段日子似乎是心情鬱滯,總歸對胎兒不好。而且,婉柔姑娘還說,說她想要見您。”

年夫人眉目冰冷,手撚腕間那一串伽楠血檀:“我們去看看。”

聽說年夫人終於到了,原本還躺在**的年婉柔頓時讓馨蘭扶著她坐起身來,眼巴巴地看向緩步走進來的年夫人,淒然喊了一聲:“夫人。”

年夫人早已沒了往日的慈愛,緊盯著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擾亂年家,害我女兒,莫非真把我們年家人當成了泥捏的性子,任由你磋磨?我今日之所以不發落你,全然是看在衛國公府的麵子上。你我之間,本無恩仇,自今日之後,你也莫要再踏足我年府!”

年婉柔聽了這話才徹底慌亂起來,她本就隻有年家一處可以倚靠了,若是年夫人真的翻臉不認人了,她在衛國公府就徹底沒了依靠,還不得被國公夫人生生磋磨死。若是從前也就罷了,可如今她肚子裏已經有了一個孩子,怎麽能吃苦遭罪呢。

年婉柔連忙替自己的行為辯解:“夫人,夫人,婉柔之所以想要拆穿那年清沅的真麵目,全是為了夫人好呀。婉柔自幼年來到年家,便對夫人一片孺慕之心,多年來侍奉夫人,隻求夫人能把我當成半個親生女兒來待就好。婉柔之所以這樣做,純粹是為了能得夫人垂憐……婉柔、婉柔隻是一時糊塗。”

年夫人幾乎要被她氣笑了,當下也懶得再和她多費口舌,轉身就要離開。

年婉柔卻不顧自己還挺著個大肚子,從**下來匆匆拉住了年夫人的衣袖跪了下來:“求夫人再救婉柔一次,求夫人再幫婉柔一次,看在我們這麽多年的情分上。”

年夫人甩開她的手,一臉厭惡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年婉柔臉色蒼白地跪在地上,淒愴道:“夫人,我、我想和離。”

……

這一日的紛亂讓年清沅頗感疲憊,不待傍晚便和年夫人她們辭別,想要回到府上休息。

等又過了幾日,眼看到了上元節這一天,年景珩來沈府給她送新淘來的宮燈時,她才聽說了年婉柔竟然想和蕭忱和離的事情,不由得有幾分驚訝道:“她才和蕭忱成婚多久,腹中還有個孩子,怎麽突然就想著要和離了呢。”

她算了算日子,即便是那柔月要生產了,也是下個月的事情,她生的是男是女孩尚未可知,年婉柔怎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要和離,難不成真是被衛國公夫人磋磨得受不住了。

年景珩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誰知道呢,當初要死要活地巴上了人家,現在看著過不好了,又想讓年家給她接盤,真是不拿自己當外人。”

不過好在這一次年夫人沒那麽好說話,直接讓人打發了她回去衛國公府,並且還告訴她, 想和離是她自己的事情,年家已經給她貼了嫁妝還得罪了人,不可能再給她出頭。若是和離了,年家也不可能再收留她。

年婉柔回去之後就老實了。

可她那一日在年府的舉動大大得罪了蕭忱,回去之後蕭忱怎麽可能給她好果子吃。這還不算完,她暗地裏想要與蕭忱和離的事情不知怎麽走漏了風聲,引得國公夫人大怒,這段日子據說她很不好過。

兄妹二人隻說了兩句便不想再提著人,轉而換了別的話題。

等年景珩走後,傍晚時分,沈端硯也從外頭回來了。

他回來之時,饞嘴的年清沅正在吃小廚房新送來的吊漿湯圓。

這種湯圓和尋常的湯圓不同,須要用兩成秈米、八成糯米,泡水後磨成米漿,再用餘下的濕粉揉捏而成,風味獨特。年清沅不喜歡豆沙或芝麻餡料的,隻覺太過甜膩,所以特意讓小廚房的人做了另外的口味。玫瑰餡的送去了山月居那邊,她手裏這一碗是桂花香的。

眼下一顆顆玉色的湯圓正盛在雨過天青色的小瓷碗裏,用小勺隨便舀一粒,飽滿軟糯,香彈可口,用牙齒一咬破柔軟的外皮,軟韌的米皮便纏纏綿綿地裹住了唇齒,之後裏麵濃香馥鬱的桂花餡料便熱熱地流淌而出,沁得雙頰香透。

年清沅一抬頭見他進來,便笑著舀了一勺問他:“今日這吊漿湯圓做的還不錯,你要不要嚐嚐。”素手如玉,笑靨如花,這樣的邀約讓人很難拒絕。

沈端硯快步走到她身旁,俯下身來就著她的勺子一口吃下。

湯圓香軟粘牙,幾乎甜到人的心裏去。

沈端硯半晌之後才得以開口說話:“宮裏傳來消息,皇後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