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二百一十四章 豆蔻熟水

日子一天天過去,年清沅產後的身體逐漸好轉,尚在繈褓中的小阿榴也一日日長大了。

沈府的奶娘是預先就找好的,其中溫韶、謝儀彤還有年夫人她們也幫著忙前忙後出了不少力,隻有佟氏不一樣。一開始年清沅懷孕生產,她也跟著湊熱鬧,等看到生下的是個女孩就撇撇嘴,之後也不怎麽上心。

年清沅對這個長嫂已經算是看透了,懶得搭理她,總歸自己的女兒自己寵。隻是她回頭跟溫韶道,讓她小心著些。若是什麽時候有了第二個孩子,及早告訴年二,早些跑回西北也好、江南也好,省得回頭又要和佟氏夾纏不清。畢竟佟氏可早先就放出話來了,若是溫韶有了第二個男丁,就要抱給她到長房養著。

溫韶隻是一笑了之。

和年清沅差不多同一時候,年婉柔也生了,生的同樣是個女兒。

她之前想和蕭忱和離一事不知如何走漏了風聲,在國公府的日子比從前還不好過。蕭忱巴不得要把她掃地出門,卻被衛國公夫人攔住。總歸如今她肚子裏還有衛家的種,想要如何還是等她生下孩子再說。

可一見年婉柔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個病懨懨的女娃,衛國公夫人頓時就翻了臉。若非因為年婉柔剛生完還在坐月子,這會就把她趕出家門難免會落個不好的名聲,她早就讓她收拾鋪蓋滾蛋,省得耽誤她兒子了。

若這女娃是頭胎,衛國公夫人還能勉強看在是蕭忱的第一個孩子上給年婉柔幾分臉麵。可先前柔月已經給蕭忱生了一個大胖小子,胳膊腿飽滿得猶如藕節一般,讓她歡喜得不行。唯一的缺憾是這孩子的生母身份不行,隻是個庶出,讓她頗覺遺憾。

而年婉柔那個女嬰本就生得艱難,生下來之後更是一副短命相,沒三兩天就要請一回太醫,衛國公夫人隻覺晦氣得不行,已經變著法地想等機會合適了趕這對母女出門。

年婉柔自然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她本就打算了要和蕭忱和離,不等衛國公夫人開口,自己就要死要活地想帶孩子走,還說什麽要絞了頭發做姑子去,一輩子青燈古佛也好待在衛國公府這等地方。讓外人一聽,指定了就往衛國公夫人磋磨兒媳上想。衛國公夫人本來風評就不好,如今再被年婉柔這麽一攪和,更是名聲掃地。

氣得衛國公夫人暗地裏咬牙切齒,轉過頭還要對她笑麵相迎。即便是哄,也要哄著年婉柔過了這段日子,等她作得厲害了,再將其掃地出門也不遲。

年清沅聽到這些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

她一聽差不多就猜到,年婉柔指不定是著了柔月的道,所以連帶著孩子也跟她一塊倒黴。

雖然看到年婉柔如今落了個眾叛親離的下場,但年清沅心裏也沒有多高興,反而還有一點沉重。畢竟柔月那條瘋狗是她給支的招,讓她得以留在衛國公夫人身邊狐假虎威,才會導致這種局麵。對目前這種狀況,其實她早有預料。若說多同情年婉柔的境遇也提不上,因為易位而處,柔月落到年婉柔手裏,隻怕也會同樣淒慘。

她搖了搖頭,隻覺得自己最近實在是她閑了,逗弄小阿榴的功夫還不夠,偏生要去想那些有用沒用的。

炎炎夏日蒸騰的暑氣被金風吹散,庭院裏的桂樹也開了一樹金黃的小花,香氣馥鬱襲人。秋雨過後,落得遍地都是。隻是被雨水一衝,空氣中的香味變得淡遠悠然,反而更值得讓人回味。

不知不覺中,小皇後也快要分娩了。

宮裏傳出小皇後誕下皇長子的消息時,年清沅正在飲一盞豆蔻熟水。

她因為最近吃得多了,有些積食,便讓小廚房用白豆蔻煮了熟水飲下,有暖胃消食之效。一旁的阿榴正在榻上爬來爬去,看到她在喝熟水,呀呀地叫喚個不停,烏黑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盯著年清沅。她如今也有五個月大了,或許是因為在娘胎裏和母親一樣吃得好,如今已經是一個胖乎乎的奶娃娃,生得唇紅齒白,讓人看了便心軟。

年清沅拿著茶盞在她麵前晃了一晃:“小阿榴,你是不是也想喝這個?”

小阿榴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娘親:“呀呀呀嗚哇。”

不等一旁的半夏、甘草勸阻,年清沅很耐心地跟她解釋:“這裏麵泡了藥材,很苦的,不好喝。而且你年紀小,也不能亂喝。”

小阿榴聽不懂,咿咿呀呀亂叫一通,撲騰著小手小腳向年清沅爬過來,壓得她身上一沉,連忙把手中的茶盞遞給了甘草她們:“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越來越胖了。回頭該跟奶娘說一聲,讓你少吃點。”

她這本是嚇唬阿榴的玩笑話,一旁的甘草先不答應了:“夫人,姑娘還小著呢,正是吃奶長身體的時候,您當娘親的,怎麽能苛待她。再說了,姑娘吃得可沒您多。”說到最後這一句,她聲音這才漸漸小了,隻是嘀咕個不停。

年清沅有些訕然:“我不過就是嚇嚇她罷了,瞧你,竟然還敢為了小的凶起大的來了。還有,什麽她吃得沒我多,一個剛出生的小娃娃吃得比我一個大人還多,那像什麽話。”她越說越覺理直氣壯,腰板也硬了三分。

半夏在一旁噗嗤一聲笑了:“夫人您怎麽和小孩子一樣,甘草不過隨口一說,您也要和她置氣。隻是您確實這些日子吃得不少,先前您還說等生下了小姐之後就要節食——”

可這都好幾個月了,也沒見到她節食到哪裏去。

說到這年清沅也覺得憂慮起來,連忙喚人拿了鏡子來自照。

年清沅仔細地看著,鏡中人的眉目還是她熟悉的眉目,隻是臉龐連帶著下頜比從前愈發圓潤,卻也不至於胖到肥嘟嘟的地步,而是香腮恰到好處的有點肉,讓人想掐一把試試手感的地步。可能是因為這段日子吃好睡好一切舒適,容色反而比她剛嫁人那會還要好。鏡子裏的人肌膚賽雪,眉不描而翠,唇不點而朱,眼波流轉之間自有一段嫋娜風流。

舉手投足之間,已經徹底褪去了閨中時的青澀,真正有了少婦的成熟嫵媚。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變成這樣了呀。

年清沅一時也說不出自己心中是覺得高興,還是悵然。

身後的小阿榴因為母親的忽視又叫了起來,呀呀地撲騰著要找她。她連忙轉過頭去,熟練地抱住她小小軟軟的身子,嗅她身上的奶香味,隻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真的很好。

所以等青黛進來告訴她小皇後平安生下皇長子時,年清沅也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在意,繼續逗弄她的寶貝小女兒。但宮裏宮外,已經因為皇長子的誕生一片喜氣洋洋。

小皇後頭胎就生下了皇長子,自己鬆了口氣不說,連皇帝也跟著大為高興。百官再一稱賀,更是意氣風發地決定大赦天下,同時直接封皇長子為太子,讓鳳儀宮的人都喜極而泣,皇後娘娘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而另一邊的清涼殿始終安靜如故,之前還頗為張揚的貴妃終於安分了不少。

在這個節骨眼上,溫府人終於進了一趟宮,見了自己的女兒。

溫清語自從入宮以來就頗為得寵,她所居的清涼殿更是大周寵妃的居住之地,殿名取自前朝末帝那句“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暖”,飛簷反宇,殿楹漆朱,修建得格外華美。

一群身穿淺綠色宮裝的女官引了溫夫人來到殿內時,重重鮫綃織就的紗幔低垂下來,後麵的人影若隱若現。地上鋪了厚厚的長毛絨毯,鬆軟得讓人幾乎一腳下去都要陷落在裏頭。空氣中飄浮著淡雅的熏香,甘甜清潤,讓人聞之忘俗。

遍目所及,皆是奢靡之物,整個殿內彌漫著一種靡軟、讓人昏昏欲睡的氛圍,讓溫夫人這等曾經出身於鍾鳴鼎食之家的貴婦人都不由得咋舌,知道自己的女兒果真了得。

她心中既是為她歡喜驕傲,同時又有幾分擔憂。

等宮女們在前頭幫忙撩開紗幔時,溫夫人終於見到了閑坐在榻上的溫清語。

她正在用金挑子在鎏金狻猊寶相花香爐隨意撥弄著,方才溫夫人所嗅到的奇異熏香便是從這香爐裏麵徐徐散發出來的。

母女二人隻有每逢宮中設宴時才能一聚,除此之外溫清語也隻能偶爾想她的時候,才能召母親進宮陪伴,但也不能太頻繁。畢竟在這宮裏,有百來雙眼睛盯著她,她的行動也不是那麽隨心自如。

距離兩人上一次相見已經有三四個月了,溫清語的模樣和從前幾次見到時並未變化。

她本就生得絕色姿容,在深宮裏金嬌玉貴地養著幾年,如今更是嫵媚多情,眉眼顧盼之間,就連溫夫人也暗暗心驚,更不用想小皇帝是如何為她神魂顛倒了。

見母親來了,溫清語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挑子,嬌聲道:“母親可聞著這熏香熟悉?”

她這麽一說,溫夫人才覺出有幾分熟悉,但饒是她見識不凡,一時也想不出來這香從前在哪裏聞到過,卻聽溫清語道:“母親果然不記得了,這香原先是姐姐和溫韶調弄出來的呢。當年姐姐和分支家的溫韶,也就是如今年家的二奶奶要好,兩人合力複原出這前朝的香方來,我聞了喜歡,跟姐姐討要,她卻不肯給。最後還是您發了話,姐姐才交出了香方。隻是之後,她再也不肯用了。”

經她這麽一提醒,溫夫人這才想起來還有這麽一樁陳年舊事。隻是一提到已故的溫七,她臉上便飛快地閃過一抹厭惡、憎恨之色:“你提那個短命鬼做什麽,她吃我溫家的、用我溫家的,你想要個香方,她居然也敢不給。”她當年就不應該心慈手軟,若非應當直接把這個害她女兒流落在外、至今不知生死的賤種掐死才對。

溫清語對此並不在意,低頭笑了笑,漫不經心道:“也幸虧這個香方,陛下聞了很是喜歡,還誇我心靈手巧。”

溫夫人聽了這才臉色稍霽。

卻又聽溫清語若有所思道:“娘,你可還記得那和姐姐長得相似的年氏女?”

溫夫人頓時皺眉道:“怎麽了?”

她自然還是記得的。隻是先前她雖然懷疑那年氏女就是她流落在外多年的親女兒,但歡天喜地地到年府見了,卻始終覺得對方身上有種令她厭惡的熟悉感。莫說年家那邊不想讓她把那年氏女認回去,她自己也覺得那就是個贗品,不是她真正的女兒。

溫清語低頭慢慢道:“我入宮這些日子,偶爾會想起這件事,總是覺得有點古怪。當年都說姐姐死了,可是咱們誰也沒能見到她的屍首,這件事讓我有些介意。”

她這麽一說,連溫夫人都悚然一驚:“莫不是說,那年氏女有可能是那短命鬼假扮的?”她越想越有可能,心中又急又氣。

溫清語又想了想,搖了搖頭:“這不可能,姐姐當年隻怕沒那個本事。蕭忱是個靠不上的,至於沈首輔,他對姐姐有意,若是他讓她假死的,想必早就想辦法把人娶回去了,不可能等到幾年後才遲遲動手。或許是我多想了,這一切可能真的隻是巧合。”

隻是她還是覺得有幾分惋惜。

當年家裏落敗得太快太徹底,以至於他們在西北時舉步維艱。若是但凡手上還能留存一兩分力量,及早找一個和溫七有幾分相似的女子送到沈端硯身邊,或許她現在身邊已經多了一大助力。若是有沈端硯相助,莫說是對付小皇後了,說不定她現在早已將後位收入囊中。

溫夫人這才鬆了口氣,若真是一個她們早就都認為已經死了的人死而複生,那也未免太可怖了。她想起自己進宮來的目的,連忙對溫清語道:“你最近可好,那皇後生下了皇長子,最近肯定沒少為難你吧。”

溫清語輕笑著搖頭:“隻怕她有心無力,根本辦不到。”

雖然她答得輕鬆,但溫夫人還是免不了為愛女擔憂:“你不要不把那小皇後放在心上,她到底是當年先帝親自選的人,必然有什麽過人之處。即便沒有,她是元後,你現在沒有子嗣,想要扳倒她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要不然的話,我們就——”

她拉長了腔調,眼神裏閃過一絲凶狠。

溫清語頗有些無奈,不知道該說溫夫人是從前在侯府的日子太順心,還是她這些年再未曾算計過人心,所以對這些事已經生疏了。但她還是耐了性子和溫夫人解釋道:“如今宮裏隻有我能和分庭抗禮,若是皇後和皇長子出了什麽事,別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所以現在我們非但不能對她們下手,還得小心她們出了什麽事,賴在我們頭上。”

溫夫人歎氣道:“還是你這肚子不爭氣,你若是現在也有一個孩子,我們的局麵就不至於這麽被動了。”

溫清語微微皺了皺眉,很快又舒展開來道:“懷孕的事情也不是我想懷就能懷的,當務之急是要找些人手來幫我打開宮中的局麵。”

溫夫人頓時來了精神:“可是需要我們在外幫你做什麽?”

溫清語微微頷首:“先前我讓大哥幫忙在宮外搜羅美人,也不知他做得如何了。聽說他最近因為升了官,從前的朋友又紛紛回來了,想必應該是春風得意的。不過娘記得幫我提醒家裏的人,切莫在這種時候給我添亂子。皇後的娘家雖然出不上什麽力,但保不準正有人虎視眈眈地想要看女兒栽跟頭呢。”

溫夫人連忙應了:“你放心,你放心,若是還有什麽家裏能幫得上的,你盡管說。”

“宮裏的事情你們不必擔心,”溫清語終於有幾分不耐煩道,“我自有主張。”

她看向殿外,語氣悠然道:“這後宮裏,早晚會熱鬧起來的。”

隻是這熱鬧,得由她挑起這個頭。與其等著皇帝將來厭倦她那一日,倒不如趁著歡好情濃時做個順水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