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九層糕
三年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
等年清沅回過神來,小阿榴已經能不用丫鬟們攙扶,一個人歪歪扭扭地在庭院裏走路了。
今年初秋連下了幾場雨,一層秋雨一層涼,天氣遠比去年寒冷得多。桂花才開就落了滿地,隻有院子裏的石縫裏還有三兩株草,倔強地綠著。
年清沅回過神來,對前方搖搖晃晃的阿榴道:“慢著點,小心別摔了。”
不過等她喊出去也覺得自己多心了,一群丫鬟都在後麵跟著她,怎麽可能讓她摔了。
前方的小人走出一段距離後,見娘親還是沒有跟上,又啪嗒啪嗒跑回來,張開小手就要她抱。可年清沅哪裏還抱得動,隻拍了拍她的小腦袋道:“乖,跟娘回去吃九層糕。”
阿榴如今已經三歲了,一張圓嘟嘟的小臉嫩得如同早春的白玉蘭骨朵,瑩白飽滿,惹人喜愛。五官更是結合了父母的優點,一看將來就是個美人胚子。因為她還小,不敢給她穿裙子,怕她穿著走路絆倒了,所以今日的小阿榴穿著煙粉色交領上衣,墨藍色襖褲,方便她走來走去,哪怕踩到泥水裏也不至於讓衣服看起來太髒。
所謂的九層糕,其實是一種甜米糕,可以一層一層剝開,能分隔出九層來,故而得名。它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鴿子玻璃糕,隻因做好之後外形乳白剔透,猶如羊脂玉一般,香軟糯滑,絲毫不沾牙,還透著絲絲桂花的香甜。
母女二人正一起吃著點心時,沈端硯從外頭回來了。
見到她們母女倆圍著桌子吃點心,他也坐下來讓年清沅投喂了一塊,吃完後才道:“不是說今日帶著阿榴進宮陪皇後娘娘,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年清沅笑了一聲:“皇後宮裏又去了妃子,阿榴聞著那些女人身上的熏香打噴嚏,我就早早跟皇後告退,帶著她先回來了。”
這幾年來,後宮裏眼見著熱鬧了。
當年皇後生下皇長子後,清涼殿那位溫貴妃馬不停蹄地讓宮外的兄長送了一位姓曹的美人進宮,果然深受小皇帝寵愛。第二年宮內選秀,小皇後索性一口氣點了不少容貌才藝俱全的女子留在宮中。如今的後宮,早已不複當年隻有溫貴妃和小皇後兩人分庭抗禮了,各色鶯鶯燕燕爭奇鬥豔,倒是讓小皇帝享足了齊人之福。
昔日的小皇後吃了不少暗虧後終於成長,如今不僅穩穩坐著她皇後的位置,不久前還平安誕下了第二位小皇子。而至今,清涼殿那位的肚子還沒有動靜。雖然她手下的美人倒是接二連三地傳出喜訊,不過畢竟不是親生的,還隔了許多層。
見爹娘又說話不理她,阿榴委屈道:“爹爹,抱。”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沈端硯過去把小女娃一把抱起,還在空中轉了兩圈,嚇得小人手腳撲騰著大叫:“暈,暈,娘親救我。”
沈端硯這才笑著把她放下。
才一站穩,阿榴就一溜煙跑到年清沅身前:“阿娘,爹爹壞,我們不跟他玩。”
年清沅笑著點頭:“好好,我們誰都不跟玩,把爹爹丟得遠遠的。”
阿榴一癟嘴,水汪汪的眼睛裏寫滿了不信任:“阿娘騙人,上次、上上次你也這麽說。我也不和你玩了,我要去找檀書姑姑玩。”
說著小女孩一撒手,啪嗒啪嗒地跑出去找沈檀書了
這對年輕的父母微笑著看女兒跑遠,把丫鬟們打發下去,這才繼續談話。
年清沅習慣性問道:“今日在朝堂上怎麽樣?”
三年前,八王爺之亂解決後,小皇帝一度誌驕意滿到昏了頭的地步,最後被沈端硯主動上書致仕、群臣罷朝嚇得腦子清醒了幾分,這幾年的手段也比從前高明了許多,但沈端硯這個首輔之位還是坐得穩穩當當的。
不過沈端硯過得舒坦了,肯定有人就不自在。
比方說衛國公府,比如說溫家。
衛國公府這三年來每況愈下,雖然外頭的架子還在,但內裏已經倒了下來。衛國公父子在朝中受沈端硯排擠,又漸漸不受皇帝重用,逐漸門庭冷落,隻是到底還有個國公的名頭罷了。
而溫家則攀著溫貴妃的裙帶,一路向上爬。當年西北平叛論功行賞時,溫柏青一路不知踩了多少人當墊腳石,帶著一大家子終於從西北返回了京城。雖然不比從前永寧侯府的風光,但總歸不比再留在那苦寒之地受罪。
起初小皇帝寵愛溫清語,又想替他們翻案,又想給溫家人加官進爵,結果最後惹得群臣議論紛紛,有人暗地裏把溫家昔日流落西北時與八王爺的人勾結的證據捅到了禦前,惹得小皇帝勃然大怒。雖然最後被溫貴妃吹了枕頭風,得以平安無事,但小皇帝還是對此事耿耿於懷,至此對溫柏青也冷淡了不少。
年清沅知道仇人倒黴後,自然開心得給沈端硯多添了半碗飯。
沈端硯這一次沒有笑,隻是淡淡道:“陛下這幾年愈發不成器了。”
三年的時間,八王爺死後,他仿佛徹底掙開了壓抑已久的天性,愈發放誕起來。他非但沒有長成一位勵精圖治的青年帝王,反而越來越昏聵。若說小皇帝傻,那也不盡然,這三年來他對付大臣倒是愈發有了心得,隻是整日忙著和自己的臣子勾心鬥角,正事卻沒做幾件。其餘的時間就是沉溺享樂,不是紮在女人堆裏,就是看侍衛們打馬球、修建豹房。禦史上書了幾次,都被他扔了奏折。
而沈端硯這個昔日太傅的勸諫,小皇帝也隻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表麵上的恭敬下隱藏著幾分不耐煩。
這讓沈端硯不禁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先帝駕崩前的歎息。
他曾一眼看出這個小兒子不堪大用,所以安排下種種後手。從前沈端硯想著,即便這位陛下不若先帝那般聰明穎悟,但至少他勤奮刻苦,能聽得下群臣進諫,假以時日,也能成為一代明君。不成想到了今日,這些得力大臣反而成了小皇帝縱情享樂的後盾。
年清沅聽著也歎氣:“你這話也就在家裏說說,再進宮可萬萬別擺你那太傅的架子了。”
沈端硯對此早已心知肚明,卻還是點了點頭。
年清沅突然想起什麽道:“對了,我今日倒是見到了太子。皇後娘娘說,太子如今也到了開蒙的年齡,是時候為他延請師長學習了。”說到這裏,年清沅不免為之一歎。太子與阿榴一般年齡,比他們家阿榴還要小五個月呢,這麽小的孩子卻要開始讀書了。可小阿榴還能日日賴床,得年清沅去三請四催了才肯起。
“先前陛下和我提過此事,讓我看看太傅的人選。”沈端硯淡淡道。
年清沅眉頭微微一挑:“可皇後娘娘的意思,似乎是想讓你再來當一回太傅。”
不過看樣子,小皇帝怕是不會點這個頭了。
這幾年小皇後一直有意和沈家親近,但沈端硯為了避嫌,隻能一再退避。小皇後隻好退而求其次,屢屢召年清沅這個沈夫人進宮陪伴,明裏暗裏的示好之意顯而易見。沈端硯雖然沒說,但年清沅總覺得,皇後的示好隱隱透著些許不對勁,但怎麽個不對勁法,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沈端硯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平靜道:“皇後無論怎麽想,是她的事。如今陛下還正年輕,還沒到時候。”
年清沅在心中腹誹了一句,隻怕以小皇帝目前這荒**無度的模樣,怕是會比他們想象的還早就到了謀算後路的時候。上一次宮裏舉宴,她進宮見到小皇帝,看到他麵色蒼白、腳步虛浮,渾然不像十八九歲如旭日初升的少年人。
然而沈端硯說的對。
隻要少年皇帝一日沒有真正倒下,還輪不到其他人爭奪的時候呢。
…
皇宮之中。
秋日的天空總是格外寥廓高遠,漢白玉砌成的重重台闋之上,便是巍峨雄偉的皇家殿宇。若是站在這上頭往下俯瞰,讓人隻覺高處不勝寒。
而這樣的場景,小皇後已經見過許多次。她身處皇宮,數年來日日夜夜都住在這裏,對這樣的景色屢見不鮮,卻還是屢屢為此駐足。隻因每當站在這裏,她都回想起當年皇帝登基時,她作為皇後和他並肩走至最高處的場景。
風很大,吹得她的袍服衣角獵獵作響,仿佛下一秒整個人都要淩空飛去。
身旁傳來太子稚嫩的嗓音:“母後,小心。”
她一轉頭,看到年幼的太子板著一張嚴肅的小臉輕輕拽她的衣角提醒。
他今年不過才三歲大,但卻生得一副小大人模樣,言談舉止努力做出個大人樣子來,渾然不知自己這樣實在天真又可愛。
小皇後心頭頓時湧上無限愛憐,俯身摸了摸愛子的小腦袋:“好了,母後知道了。咱們回去看弟弟,好不好。”
出生不久的小皇子如今還在繈褓之中,沒有人敢隨便抱他出來。即便是小皇後自己出來散心,也不敢帶著他。
太子乖巧地點了點頭,任由她拉著,走下重重台階。
身後的太監宮女們紛紛跟上。
太子的小手柔軟,被握在小皇後的掌心裏捂得溫熱。
這是她十月懷胎,躲過無數陰謀算計拚了命才生下的第一個孩子。那年的小皇後因為溫清語的進宮而方寸大亂,對許多陰狠齷齪之事都是一知半解,以至於生太子前後受了不少苦楚。萬幸的是,她的麟兒健康平安,聰明穎悟。三年以來小皇後也成長了許多,才能在群狼環伺的後宮抱住了她的愛子,讓他得以平安成長。
然而隻有這樣,還遠遠不夠。
遠遠不夠。
鳳儀宮裏的夜越來越寒冷漫長了,更漏沉沉,許多個夜晚她輾轉反側,時常無法入睡。雖然她正年輕,又有宮人教她如何保養,但小皇後還是覺得,自己正在一日日衰朽枯竭下去。
想到這裏,小皇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重重台闋。至高處空無一人,隻有寥廓的天宇和巍峨的宮殿,仿佛正在等待著什麽。
身旁的太子不明所以地問道:“母後?”
稚嫩的嗓音喚回了她的理智,小皇後回過頭來,對太子微微一笑:“沒什麽,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