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紅錁金糕
太子中毒一案,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這件事涉及的多方人馬都沒能撈到半分好處:溫貴妃臭名遠揚,皇後與皇帝離心,群臣上了奏折,反倒被少年皇帝痛罵一頓;就連皇帝自己,據說也被氣得吐了血,也不知是真是假。
年清沅倒是覺得,這兩年來皇帝的身子因為縱情**樂,愈發虛弱了,急怒攻心的情況下,吐血也不是沒有可能。
再回想起四年前她和沈端硯剛成婚後,進宮見到年少的皇帝皇後時,少年俊朗英氣,少女天真明媚,年清沅也隻覺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唯一能讓她稍稍覺得安心的,是偶爾深夜醒來,沈端硯始終握著她的那隻手。
從隆慶到景和年間,算來已有十多年,這人始終在她看得見,甚至看不見的地方,庇佑著她走過無數風雨。而且今後,這人還會陪在她身畔,同樣牽著她走下去。
這就足夠了。
倏忽間又是一歲年關將至。
年清沅和沈檀書又坐在一處為新年做準備。前一日年清沅便吩咐下去,讓人做了紅錁金糕,以備過年祭祀之需。
當年和定遠將軍府的婚事告吹後,沈檀書果真又恢複了從前對婚嫁不甚上心的模樣。而另一邊據說曾經也尋過幾樁婚事,但都因為各種原因而告吹。
如此一來,竟是兩人至今都未曾定親。
一想到這件事,年清沅夜裏輾轉時未免和沈端硯歎息兩句,怕這對有情人兜兜轉轉,怕是要因此蹉跎半生年華。哪怕在未來某一日,兩人還能再續前緣,等可等那鬢生華發的時候,一生中的大好時候都已經過去了,未免太過可惜。
隻有沈端硯不以為然。
他覺得沈檀書既然已經決定斬斷情絲,自然不會做什麽為了他人而終生不嫁的事。
年清沅想了想,或許他這個做兄長的話有道理。
檀書是豁達之人,應該不會因為此事而想不開。
隻要她過得順遂平安,她這個做好友兼嫂子的自然也替她開心。
想到這裏,她回過神來看了一眼沈檀書。
沈檀書正坐在一旁低頭替她看賬本。因為屋裏的炭火太熱,又是在年清沅房中,她隻穿了素色對襟繡山茶花的小褂,下麵一條雪白的挑線裙子。她因為視力不好,不得不低頭幾乎趴在上麵看著,長長的睫毛低垂,偶爾微微顫動一兩下,仿佛還是當年初見時候的樣子。
不過,她能記起的和沈檀書的見麵是在沈府,而不是檀書曾經和她說過的更久遠前的那一次。過往的許多事,年清沅這些年還是沒能記起來。
她還是溫七的時候,因為時常生病,頭腦昏沉,記性就不算太好。假死之後,從了悟大師那裏得知了一些事後,便請求過寒山和尚給她一味藥,讓她能忘記從前許多不愉快的事情。再到後來,被何清沅打昏那一回,更是平白消去了幾年的記憶。這一重一重下來,想要回憶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對她而言,著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隻有偶爾午夜夢回的時候,她才能記起些許零碎片段,之後再從沈端硯、溫韶等人口中得到驗證。但想要徹底補全,還不知道要過去多少年。
年清沅正這麽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後,冷風吹了進來,原本還有幾分燥熱的屋子裏頓時清涼了片刻。厚厚的簾子被丫鬟們從兩邊分開,身披鬥篷的沈端硯抱著穿了一身白狐裘的小阿榴走了進來。
小阿榴整個人都裹在白絨絨的狐裘裏,隻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眉心點了一點鮮豔的紅痣,頭上還梳了兩個小抓髻,整個人猶如年畫裏的娃娃一樣好看。
進門一見了年清沅,就向她張開小手:“阿娘,抱。”
而抱著阿榴的男人輕笑了一聲:“阿榴你最近又胖了,你阿娘可抱不動你。”
他眉目俊逸,氣質沉穩端凝,一邊逗著女兒一邊向年清沅看過來,雙眼含笑,仿佛還是當年初見的模樣,隻是少了從前的冷漠,多了一份隻對至親之人展現的柔和。
身旁的沈檀書一抬頭就看見兩人對視,不由得撂下筆,揉了揉手腕:“好了好了,你們兩口子說話。阿榴,姑姑來抱你。”
阿榴自己也知道,爹娘若是在一處總是顧不上自己,還是小姑姑對她最好。當下也歡歡喜喜地從沈端硯懷中掙脫跳下來,和沈檀書一邊玩去了。
年清沅看著他們不由得笑了起來。
過去丟失的那些記憶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身邊如今還有這些她珍愛的人們。她會和他,和他們一起度過今年、明年以及未來許許多多個年頭,會有更多更美好的記憶。
…
寒風凜冽,呼嘯著吹過皇宮上空。
黑沉沉的夜幕下,昔日朱牆黃瓦的宮城已被皚皚的白雪覆蓋,隻餘一片蒼冷蕭瑟的灰白。
鳳儀宮內,銅鶴燈已經靜靜地亮了大半夜。
雖然殿內通紅的炭火滋滋地燒著,溫暖如春,但所有人隻覺如墜冰窖般寒冷。
琉璃屏風後的床榻上,還不到一歲的小皇子仍在昏睡不醒,旁邊的太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卻隻能硬著頭皮如實告訴皇後實情:“皇後娘娘,微臣實在已經盡力了,隻是小皇子若是再不退燒,隻怕、隻怕活不到明天。”
皇後已經多日沒睡了。
她才十七八歲的年齡,原本有著清澈的眼波、凝脂般的皮膚,因為這段時日的煎熬,如今的眼裏已經布滿了紅血絲,臉色灰敗幹枯。雖然她臉上的神情還是鎮定的,但因為那一雙發紅的眼,整個人看起來還是頗為駭人,哪有之前的半分容光照人。
太子中毒的事情草草了結,好在最後他平安無事。可從入冬以來,她的小兒子二皇子便一直生病,幾乎耗盡了她的心力。一直到昨日,眼看就要過年了,幼兒高燒不退,太醫束手無策。眼看著她這還未滿一歲的孩子就要不成了,皇後隻覺滿心都是疲倦與麻木。
或許是因為已經累到了極點,她神色平靜地看向前方:“陛下還不來嗎?”
絳簪跪在地上道:“已經讓人去清涼殿告知陛下了。”隻是、隻是皇帝正忙著和溫貴妃尋歡作樂,哪有心思顧及一個隔三差五就要病上一回的兒子。
這後半句,絳簪實在不敢說出口。
自從上次太子中毒,也不知溫貴妃在其中是如何挑唆的,總之最後陛下懷疑一切都是娘娘自導自演,拿太子做戲,目的就是為了陷害溫貴妃。陛下竟然也不曾想,虎毒尚不食子,太子是娘娘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娘娘是什麽人,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來邀寵。
溫貴妃的謀算成功了,皇帝這次徹底和皇後離了心。
這幾個月以來,鳳儀宮的日子雖不至於難過,但也不算好受。
從前陛下雖然偏寵別的妃子,但總歸對皇後是敬愛有加的,可如今卻徹底變了。
身側的小太子麵色還有幾分蒼白,但嗓音稚嫩堅定道:“母後你別難過,我這就去清涼殿叫父皇,讓他過來看弟弟。”
幾個月以前的那次中毒因為發現的及時,再有太醫悉心診治,對他的影響並不算太大。因為年齡還太小,他也懵懵懂懂,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麽,卻還乖巧懂事地安慰著皇後。
皇後這才微微動了動,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兒子,露出一個笑容來。
她輕聲道:“不用你去,你在這裏,好好陪弟弟。絳簪,你再派人去清涼殿最後一次,告訴皇帝,他的小兒子要死了,若是他來,等明日隻怕連最後一麵都見不上。”
等安撫了太子後,她才這樣對絳簪吩咐道。
絳簪叩頭:“喏。”
皇後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朗,甚至還格外有力:“若是他今晚不來,那麽他再也不用來了!”
她這話雖然鏗鏘有力,但誰都沒發現,她的聲音竟然還帶了微微的顫抖。
絳簪隻當是皇後的氣話,卻沒發現,之前還在這裏的碧釵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