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見風消(一)
沈府。
因是除夕,祭祖、吃餃子、放煙火忙活了大半晚不說,一家人還要圍著火爐守歲,等著這一年過去。
小阿榴雖然之前信誓旦旦地要跟著大人一起守歲,並且第二日一早要第一個跟年清沅說新春如意,但小孩子覺多,不到申時,她的眼皮子就開始上下打架,被沈端硯抱在懷裏,小烏龜一樣上下點頭。又過了一會徹底撐不住,和周公爺爺說新春如意去了。
年清沅讓人抱了阿榴回房好好睡下,她們三個大人坐在一處話家常。
沒過多久,沈檀書也困得打嗬欠了,好不容易勉強撐著過了時候,跟兄嫂說了幾句吉祥話,得了她的壓歲錢,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山月居。
夫妻二人這才寬衣吹燈睡下,他們也著實有點困了。
然而才睡下沒一會,年清沅就隱隱約約聽到動靜,迷迷糊糊地問身旁坐起來的人:“你怎麽又起了,還沒到上朝的時候呢。不會是宮裏又來人了吧?”
沈端硯嗯了一聲,仍在忙著穿衣。
年清沅透過黑暗看他,隻覺他今日似乎比往常要忙亂幾分,心中微微一動,腦子也清醒了幾分:“宮中出什麽事了?”大過年的,竟然也要勞煩沈端硯進宮去商議,想來定然是什麽大事。
沈端硯聲音沉穩道:“還不清楚,隻說出了大事召我入宮。你在家看好了阿榴和檀書,我去去就回。”
他雖然答得語焉不詳,但年清沅還是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抓著被子也坐起身來,連忙問他:“到底出什麽事了,你好歹也給我交個底。”
黑暗中,沈端硯長歎一聲:“來人是奉了皇後的旨意召我入宮的。”
年清沅聽了,隻覺頭皮一緊。本朝對後宮甚為提防,皇後貴為六宮之首,深夜召見外臣乃是大忌,她不會不知道。可她還是做了,說明這隻有一種可能——
小皇帝出事了。
她隻覺喉嚨發幹,剛想說什麽,沈端硯已經先俯下身來抱住她。
他身上的氣息溫熱令人安心,臂膀結實有力,讓年清沅的心跳一點點平複下來。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聲音仍然沉穩:“不必擔心,宮裏的一切事情有我在,不會出大亂子。至於家裏,同樣的錯誤我不會犯第二遍。你放心就好。”
年清沅雖然已經嗅到了山雨欲來前的危機感,但沈端硯的話還是讓她很快鎮定下來。
她仰起頭看他,仿佛隔著黑夜也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個神情:“我和阿榴就在府裏,等你回來。”
等和年清沅簡單而鄭重地告別之後,沈端硯穿戴整齊,走出屋子時六安已經等在門外,手中還抱著沈端硯平日裏常穿的那件灰鼠鬥篷。
這一次沒有年清沅親自給他披上,他從六安手中拿過鬥篷係好,大步向府門外走去。
屋外的天黑沉沉的,沒有月光,隻有漫天星鬥,仿佛在靜靜地注視著什麽。雪已經停了,隻有偶爾冷風吹來,才會從簷瓦枯枝上刮落一蓬雪屑。
沈端硯抬頭看了一眼,最終還是登上馬車。
任由馬車一路飛快疾馳,帶著他奔向深深宮城。
車輪轆轆,在下過雪的長街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
……
而在沈端硯尚未入宮之時,清涼殿裏的氣氛已和往日迥然不同。
平日裏傍著溫貴妃耀武揚威的宮女太監們已經被趕到了這座偏殿的角落裏瑟瑟發抖,若非侍衛們的刀劍閃著寒光,早有人會忍不住哭出聲來。饒是這樣極力克製,人堆裏還是會不時傳出幾聲細微的啜泣。
而重重帷幔後的美人榻上,溫清語正坐在其上。
外麵是滴水成冰的嚴寒隆冬,她在屋裏還能隻穿著夏日的薄羅衫子,還露著大半雪白的臂膀,衫子上還帶著些許褶皺,衣帶散亂,顯然是匆忙穿上的。
她一頭青絲淩亂地披散在肩膀上,平日裏總是嫵媚含笑的絕色麵容此時已一片灰白,卻也比最初被人揪出來的時候好了幾分。
溫清語終於從剛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來,雖然手還在顫抖,卻咬著牙道:“皇後呢,她在哪裏,我要見她。”
一旁名為碧釵的女官神色冷漠道:“貴妃娘娘,皇後娘娘正在替陛下整理儀容,等稍後大臣們來了,自然會來看您。您且在這裏等著吧。”
溫清語冷笑一聲:“她也敢替陛下整理儀容,這個毒婦!這個賤人!她竟然敢謀害陛下!等大臣們進了宮,一定會讓她下地獄的!”
她雖然聲聲怨毒,但臉上的神色卻分明透著絕望與瘋狂。
碧釵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貴妃娘娘,您在這說什麽呢。分明是您妖媚惑主,為了向陛下邀歡,不惜讓陛下服下虎狼之藥,這才害得陛下以壯年之身,暴斃於您身上,怎麽反倒怪起了皇後娘娘的不是。皇後娘娘賢淑德懿,百官莫不知曉,您還是省省力氣,好好想想接下來如何求情吧。”
溫清語淒愴地仰天大笑:“好一個賢淑德懿,她怎麽敢?她怎麽敢!”
她自恃聰明貌美,入宮以來即便皇後處處打壓,也仗著皇帝對她的寵愛一路順風順水。她知道這幾年小皇後一直隱忍不發,搞不好是在籌謀什麽,但哪怕是再糟糕的局麵,她都有信心與那皇後博弈。但溫清語萬萬沒能想到,小皇後竟然會在所有人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猝不及防地掀翻了整張棋盤!
沒了皇帝,她根本無法實現自己的抱負,又談何再跟已生有兩子的小皇後鬥下去。
溫清語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去了,卻還因為心中那一口不甘之氣撐著,讓她又勉強冷靜下來,幾乎一字一字問道:“你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動手的?皇後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弑君的念頭的?你是她貼身的女官,又被她委以重任,你一定知道所有情況的,對不對?你告訴我,我現在已經成了籠中之鳥,稍後就要被你的主子拿出去當替罪羊。你告訴我,讓我死前做個明白鬼?”
碧釵對此隻是淡淡一笑,笑容中帶著輕蔑與嘲諷:“貴妃娘娘,您的話恕奴婢聽不懂。奴婢還要回去娘娘身邊伺候,不便和您多言了。”
皇後娘娘交付給她的任務,她連身邊最親近的絳簪都沒有告訴。沒有娘娘的命令,她怎麽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這個女人。
想當個明白鬼?她也配!
說罷,碧釵轉身拂袖而去。
臨踏出偏殿前,碧釵吩咐身後的侍衛統領道:“皇後娘娘有命,讓你們好生看著這偏殿裏的所有人,若有一個出了差錯,你們拿頭來見。”
人高馬大的侍衛統領聽完後渾身一哆嗦,連忙應聲。
碧釵這才不再留戀,向正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