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六十六章茉莉花茶(下)

沈檀書慢條斯理道:“怎麽,我問你話你也不答?既然決定了要揭發她們,你這會退縮,隻怕也來不及了。”

錦雀連忙替自己辯解道:“姑娘,奴婢並無此意……奴婢心裏是向著您的。”

自打清沅和她說過覺得錦雀不對勁之後,沈檀書回來就上了心,私下裏找錦雀把事情問了個清楚,果然和清沅所說的相差無幾。

她一問,錦雀就索性全都交待了。

當初花露那一回事,的確是錦雀自作主張,卻不是為了陷害年清沅,討得鵲芝她們這兩個大丫鬟的歡心,而是故意露出了種種馬腳。

鵲芝性情刻薄寡恩,又剛愎自用,下頭的小丫鬟們對她早就多有不滿,就連時常討好她的錦雀也難以忍受。然而奈何她在沈檀書身邊跟的時日最久,輕易沒人能動搖她的位置。就連姑娘一向優容的何清沅都著了她的道,被攆到小廚房去燒火了。錦雀也隻能把這份不滿暗暗藏在心中。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何清沅去了一趟小廚房,那暴炭一樣的脾氣反而好了,看著笑語晏晏的,卻比從前更為難纏。姑娘就像被她灌了迷魂湯一般,事事都聽她的,錦雀被鵲芝當槍使,在前頭吃了幾次虧後便暗暗心裏有了想法。

何清沅風頭正盛,儼然有蓋過所有大丫鬟的趨勢,若是她與鵲芝相爭,錦雀自己早早地遞個把柄給她,一來扳倒鵲芝,自己也能脫身;二來還能化解和何清沅之間的怨恨。

於是她便假借著花露的事情賣個破綻,想何清沅引得沈檀書震怒,一旦她查到了冊子上,知道鵲芝她們暗地裏動的那些手腳,即便是泥捏的菩薩都有三分火氣,不怕鵲芝她們不倒大黴。到時候即便是她要有錯處,隻推到鵲芝身上便是了。

錦雀對自己的過錯很清楚,從前她跟著鵲芝後麵作威作福那些都不算事,完全可大可小。姑娘向來心軟,隻要她認錯的態度懇切,最後的結果不會太差。

但誰曾想,明明姑娘已經看到了此事,也知道何清沅不可能做下此事,卻好像沒看出來一般,最終就將那件事一筆帶過了。

原本錦雀還心存僥幸,覺得姑娘說不定是想暗中再察看一段日子,誰曾想沒隔多久何清沅卻突然走了,讓她心裏很是惴惴。沒了何清沅這個在前頭擋著的,再看沈檀書已經完全想不起來這事了,錦雀隻能熄了心思,繼續老老實實地跟在鵲芝後頭任由她打罵。

何清沅一去不複返,府裏再沒了能跟鵲芝她們爭長短的人。這些日子錦雀幾乎都要把從前那點小心思拋在腦後了。但她沒想到,前幾日姑娘突然單獨把她叫到小書齋來嚴加逼問,錦雀嚇得立即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說了。

鵲芝手裏掌著庫房的鑰匙,燕草掌著簿冊,可以說山月居私庫裏有什麽她們倆最清楚不過了。更何況沈檀書不管事,底下的小丫鬟們又畏懼她們,就連同為大丫鬟的繡雁、文鴛都怕了她們三分。她們若勾結到一處,拿幾樣珠寶首飾,實在再容易不過了。

這種事鵲芝她們做得並不隱蔽,有一回被錦雀無意中偷聽到了,這才知道她們有多膽大妄為。

但錦雀想不明白,她們分明已經是大丫鬟了,為何還這般貪婪。

後來錦雀又跟人閑聊時,知道了一點別的事情。

府裏的丫鬟大多是人牙子賣來的,不少人原本的家遠離京城,在京中都是隻身一人,沒有親眷,因此隻能依靠著府裏。但鵲芝卻是個例外。

她家本在京郊,家中有個好賭忤逆的兄長,氣死了父母,敗了家產,因此把鵲芝賣給了賭坊的人抵債。來到沈府之後,鵲芝因為樣貌出挑、針線活好,當上了大丫鬟,便沒少補貼家裏。沈檀書對她向來寬鬆,因而她隔三差五便能會去看看兄長嫂子一趟。

鵲芝當了大丫鬟後,沒多久就與人還清了債務。然而鵲芝的兄長見妹妹如今在大戶人家裏當了大丫鬟,起初隻是三不五時地打秋風,後來嚐到甜頭後便索性賴上了鵲芝。

沈檀書先前已經讓外院冬蟲、夏草那對兄弟去京郊打聽過,鵲芝的兄長在原本的住處附近買房置地,連帶著婆娘都是在鵲芝入府後娶來的,平日裏既不下地幹活,也不讀詩書,整日隻知賭錢。哪怕沈府再寬裕,憑鵲芝的月錢,想要置辦那些家產根本沒那般容易,更遑論供養著她兄長那麽個無底洞。

若說鵲芝還有緣由,但燕草為何協助她就讓人不解了。不過錦雀覺得,以燕草這人的謹慎,隻怕做了什麽也不好拿著她的把柄。

沈檀書今日這突然又問起來這事,錦雀不由得有些緊張:“回姑娘的話,這段日子奴婢確實不曾看見她們有所舉動。一旦她們有個任何的風吹草動,奴婢一定向您來稟報。”

沈檀書垂下眼瞼,神色淡漠:“讓人去叫五味管事來。”

錦雀連忙應了一聲退下了。

沒過一會,五味就敲了門進來了,看著沈檀書一臉鬱鬱不樂地坐在那裏,一旁的桌子上堆了一摞冊子,眼中劃過一絲了然。

“姑娘。”五味恭恭敬敬地問道。

沈檀書支起一隻胳臂撐著頭,問道:“我院子裏的一些事,你應該都清楚吧。”

五味愣了一下,倒是沒想到姑娘這麽直接問了出來。

這個問題讓五味有點犯難。

要說知道,好像顯得他一個外姓管事窺測姑娘院子裏的事,那實在也太不好聽了些;但若說不知道,那則是在騙人了。五味雖是府裏的大管事,但沈檀書的院子總不好隨便插手,故而一向對山月居的事情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切全憑沈檀書自行處置。

他恭敬地答道:“姑娘可是有什麽吩咐,小的立即去辦。”

沈檀書自嘲地笑道:“五味,你老實跟我說,這幾年來府裏的下人們是不是表麵上對我恭敬,心裏都在看我的笑話。名義上家裏的一切瑣事都理應由我打理,可實際上我不過偶爾看看賬本,其餘的事情都扔給了你來做。這幾年除了看了些沒用的書,連自己房裏的丫鬟都沒能管好。在眼皮子底下被她們合起夥來耍著玩,當真是可笑極了。”

五味見沈檀書有低落之色,便勸道:“姑娘莫要說這些傻話,別說是您,即便是那些高門大族的宗婦,也不見有事事親力而為的。小的做這些事,也是大人交待過的,乃是分內所為。您嗜書這事並非什麽錯處,這世界上哪有什麽沒用的書呢。咱們府上和其他人家不能比,若非大人仕途順暢,也不能有如今的日子。您上頭又沒個長輩幫忙教導,能有如今的樣子,已是姑娘聰慧了。”

沈檀書沉默良久,久到五味以為她心情過於低落,已經不想再說什麽了,她反而突然開了口道:“我需要人手。”

五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道:“姑娘,明日我便讓人叫人牙子到府上來。”

沈檀書看著他道:“你這麽聰明,應該能明白我要的不僅僅是奴婢。”

五味低頭道:“姑娘的話,還恕小人不明白。”

沈檀書站起來道:“我明白,這府中上下,都是我兄長的耳目。名義上我雖同為沈府主子,但其實就連我做什麽事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我平日裏所行所見,倚仗的不過是幾個不知根底的丫鬟,也總跳不過內宅的方寸天地。我總也要培養幾個自己的心腹,才不至於事事都要靠著你們。”

五味道:“姑娘有這個誌氣自然是好的,既然姑娘有這個想法,我自然應當從外院挑選幾個聰明伶俐的小廝給姑娘跑腿,隻是這丫鬟仆婦的**,畢竟不是小人所長,究竟如何,還要看姑娘自己的本事。不如這樣,擇日小人便讓人牙子來府上一趟可好?”

沈檀書微微頷首:“如此這樣再好不過了。”

“不過,姑娘打算如何處置那幾個刁奴。可是要……”

沈檀書臉上浮現猶豫之色:“這個先不急,等我想好了再說。對了,你那裏想必有我這幾年來的單子,你回去給我找出來,讓個可靠的人送來我這裏,我倒是要好好查一查,這兩隻家鼠到底吞吃了多少粟米!”

“是——”

是夜。

靜思軒內,燭火明亮。

“原以為她這次能長記性,結果……”沈端硯的手一頓:“果真是婦人之仁。”

五味在一旁賠笑道:“大人,姑娘畢竟年齡還小,又是女子,長在深閨之中,又怎能養出殺伐果斷的性子來。更何況姑娘隻是還沒做好打算,未必就會輕輕放過這些刁奴。”

沈端硯擱下筆,接過一旁六安遞來的濕布巾拭手,一邊冷然道:“尋常人家的女兒到了她這番年紀,早已嫁為人婦。上侍奉公婆,下哺育幼兒,操持家事,足以擔起一戶人家。更不用說自幼被教導的高門望族之女,不僅能將一族之中饋打理得井然有序,還能為宗族子弟謀身。昔日我念她年幼之時便失了雙親,自小與我過得貧苦,便縱了她的性子讓她在府裏躲清靜,不想最終把她養成了這副優柔寡斷的性子。”

他的口氣雖然嚴厲無情,但話中的失望、痛心之意卻顯而易見。

五味替沈檀書辯解道:“大人,您也清楚,女兒家與男子到底不同,您整日忙著政務,姑娘在上頭又沒個長輩教導,您應當多諒解她才是。”

說著,五味又抬眼瞧了沈端硯一眼道:“畢竟,姑娘又和您不一樣。您與她一般大的年齡時已經考取了功名,足以撐起家業來,但姑娘畢竟還是柔弱了些,一時難以擔起責任來,您也應當多寬限些時間才好。”五味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一旁的六安聽著卻有點不大得勁。

沈家發跡以來,趨炎附勢的人猶如過江之鯽。六安來到沈府的時間在外人看來不算晚,但他自己心裏明白,他這名號都排到六了,自然也不算早。

因為來得遲了一步,六安跟五味他們幾個混得不算熟,脾性上也不甚投合。好在大人讓他們各自應付自己所擅長的事務,六安因為機變靈巧,便做了大人身邊的隨從,其餘的人分管了不同的事務。

六安一向自視甚高,更覺得親伴大人左右是尋常人難有的好差事,對五味幾個“老人”一向是既不大能看上眼,又提防著他們在大人麵前諂媚。

這死胖子今日搶了他向來的活計,也不能怪六安多想。

沈端硯抬眼看了一眼五味:“你倒是很會替她辯解。”

五味沒回答,隻是低著頭恭恭敬敬地站著。

他和六安那小子不一樣。

大人剛中進士的那一年他和另外兩人跟在大人身邊做長隨,當時姑娘年齡還小,睜著一雙明淨的杏眼,對他們這些人也都客客氣氣的十分周到,一看就是有教養的。

五味原先家裏有個妹妹,沒長到六歲就夭折了,也有那麽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後來五味沒了家,直到跟著沈家才算有了個安穩的地方,再幫著沈檀書打理沈家的家務,雖說是有主仆之分,但心裏實在拿她當半個親妹子看待。

沈端硯道:“罷了,讓外院那對雙生兄弟,以及讓他們再找些人,將他們的賣身契一並交到她手裏,讓她折騰著玩吧。”

五味連聲稱是,在旁等了一會,見沈端硯忙著處理信件,便悄無聲息地自行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