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山茱萸粥
那一日與沈端硯的偶遇不過是平淡生活的微些許波瀾,到底也沒能翻出什麽浪花來。
倒是顧先生估計真和年夫人說了什麽,沒過兩天年清沅在陪年夫人吃飯的時候,就被她試探地問起來要不要給她派個貼身的教養嬤嬤這回事。
年清沅自然是答應了,於是日子便成了上午跟著年夫人派來的嬤嬤學規矩,下午便和年景珩一同出去瘋玩。至於佟氏和年婉柔那邊,都不過是平日給年夫人請安或用飯時偶然一見的點頭情分罷了。
另一邊,青黛的二哥也在外頭行走,給她傳來京城中這段時日的消息。
年清沅起初決定用那人,不過是忌憚引起年府裏其他人注意,再加上這人和青黛有關好拿捏罷了,但真的用起來卻發現,青黛這二哥也確實有幾分可取之處。
比方說先前年清沅讓他隨意搜羅京中的消息,他便把近三個月來京中的大小事分門別類地整理好,一疊朝中事務,一疊是京中權貴人家的傳聞,令年清沅啼笑皆非的是,還有一疊是諸如哪家禦史娶了第幾房小妾這等小道消息。
雖然手上無人,也很難對比出這些消息的深淺,但總歸年清沅不至於被困在年府裏,做個聾子瞎子了。
仲秋過後不多時,便又到了重九。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如今年清沅雖在自小長大的京城,卻也不過是個異客罷了。
按著年家的規矩,重九當日清早一起來,人人都要喝一碗山茱萸粥。
采了新鮮的山茱萸,洗淨去皮後放在杵臼中搗爛成泥粉,再放入兩勺蜜,炒製成一處,再和粟米一同熬煮成粥,說是服之有補氣益腎、明目強身的功效。
但茱萸的味道辛烈馥鬱,哪怕隻是和粟米熬粥,味道也稱不上太好。
年清沅好不容易才喝完了一碗,這才如釋重負一般,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才用完了早飯,年景珩就來了抱琴居,說是要帶年清沅出去好好玩一玩。
年景珩自說自話十分興奮:“……對,就在京郊的一座山上,那裏早先就由各家清過山了。到那一天山頂附近到處都會有各家的年青男女來登高望遠,咱倆一起去湊個熱鬧吧。”
年清沅一臉狐疑道:“就我們兩個?你是不是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年景珩正色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可是你親兄長,不過就去登一回高,還能害你不成。”他其實不擅長撒謊,說到最後自己顯然也有些心虛。
這些日子年清沅對年景珩這人的性子也算是有些了解了,看著他的眼神就覺得有些不對,問道:“那為何不叫長嫂,為什麽不帶上那個誰?”
年景珩大大地翻了個白眼:“我要是帶了那個誰去,回來你還不知道又要怎麽埋汰我呢。至於咱們長嫂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整日忙著交遊往來那些宗婦都忙不過來,哪有空跟我們一起去玩。”
“正是因為長嫂喜歡交遊,所以才更要去登高吧。既然像你說的,山上都是京中各家官員的子女,她肯定愛去湊這個熱鬧。”
年景珩不以為意道:“她一個已婚婦人,去那種場合做什麽。”
年清沅微微挑眉:“那種場合?”
年景珩有些訕然,但很快對她擠眉弄眼道:“就是京中尚未成婚的青年男女都去那裏,你懂什麽意思吧。”
年清沅想了想:“若是那樣的話,我就更不該去了。”
年景珩有點急了:“都說了隻是重陽登高罷了,到時候去了山頂上黑燈瞎火的,咱們找個僻靜的角落坐一坐,哪個不識趣的敢來打擾。”
年清沅微微皺眉道:“我隻是覺得,你突然這麽急切地想拉我出門,著實有些反常。”
更何況年景珩還一副目光閃爍的模樣,就差在左右臉上分別寫著他心裏有鬼了。
可是年景珩這人雖然有些不靠譜,但性格不壞,對她這個半路撿回來的妹妹也算是盡心盡力,這段日子兩人相處的也頗為愉快,若真要說他想算計她什麽,連年清沅自己都想不出來,畢竟這事無論怎麽看,對年景珩又沒什麽好處。
年景珩聽她這麽一說,更是心虛,嘴上還是強辯道:“什麽叫我這麽急切地要拉著你出去,這些日子我難道沒有時常帶著你四處去吃好吃的。你們這些姑娘家就是喜歡疑神疑鬼的,我是你親兄長,難道還能將你賣了不成?”
“那爹娘呢?既然是京中眾人集會,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去?”
“娘一向身子不好,爹又年齡大了,何苦折騰他們兩位老人家。再說咱爹都那麽大歲數了,上次拿鞭子抽我時那老胳膊老腿的,差點沒閃著。爬個山要是摔著了,豈不是大麻煩。”
年清沅輕輕咳嗽了一聲,沒有說話。
年景珩心裏咯噔一下,一轉頭,果然看見他爹背著手沉著一張老臉站在他身後。
“呦,爹,您老人家怎麽來了,我這正和清沅說著話呢。我們商量著今晚去京郊的山上登高看看,您要不帶著娘咱們一起。”
年景珩反應很快,臉上立即露出了諂媚的笑容。
年大人冷笑一聲:“我年齡大了,是個老人家,連登個高都登不上了。”
年景珩正色道:“這誰跟您說的?您如今身體康健,正是老當益壯的時候,別說登個高了,就是爬個樹上個房頂都不在話下。”
年大人也不說話,隻是冷笑著向他走過去。
年景珩從小挨揍到大,早已形成了條件反射。一看年大人的臉色,就知道情況危急,情急之下瞥到旁邊偷笑的年清沅,立即大喊一聲:“爹!妹妹在呢!你不能不給我麵子!”
年清沅笑著落井下石:“不急,我這就回去,還有針線要做呢!”
年景珩頓時大為受傷,露出“我看錯你了”的神色,但還是拽著年清沅的衣袖不肯撒手。
年大人見了,臉色更不好看,沉聲喝道:“男女有別,即便是親兄妹也應當注意分寸才是,拉拉扯扯的像什麽樣子。”
雖然平日裏看年大人就是上了年紀的糟老頭子模樣,但畢竟在官場沉浮了這些年,如今沉著一張老臉,那股不怒自威的架勢就出來了,頗能唬人。
年景珩嚇得下意識一哆嗦。
“你給我過來!”
年景珩麵如死灰地鬆開了手,蔫頭耷腦地走到了年大人身邊。
年大人瞟了一眼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的年清沅,以為自己是嚇著她了,又咳嗽了一聲,頗不自在道:“沒說你。”
年清沅不好意思地對他笑了笑。
年大人在原地站了一會,等了半天也沒聽見年清沅叫他一聲爹。父女倆就這麽相對無言地站著,頗有大眼瞪小眼的架勢。
最終還是年大人先清了清嗓子:“你若是有事,就先回去吧。”
年清沅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和這位她如今名義上的父親相處,隻能恭恭敬敬道:“是。”
這也是從前她對著她那位父親的態度,恭敬遵從有餘,卻不曾親近。
她正要帶著丫鬟們離開,就聽年大人帶著些許不自然道:“那個針線,不要一有空就把時間耗費在那上頭,熬壞了眼睛就不好了。女兒家還是要多讀讀書,長長見識才好。”
年清沅微微驚訝,但很快反應過來:“是。”
年大人擺擺手:“行了,回去好好玩吧。”
待年清沅走遠了,年景珩那都快瞪出來的眼珠子還沒能收得回來,連年大人什麽時候轉過頭來神情不善地眯眼看著他都沒注意到。等他發覺不對時,想逃跑都來不及了,隻能看著自家老爹黑著一張臉說了一句“你跟我過來”,便灰溜溜地跟在年大人身後,準備挨訓了。
然而等下午年清沅去見年景珩時,她結結實實地吃了閉門羹。
守在院門口的是年景珩身邊隨侍的陳貴,左攔右擋地就是不肯放年清沅她們進去。
如此三兩回後,半夏先惱了:“讓開,耽擱了姑娘的事,回頭有你好果子吃。”
陳貴哭喪著臉道:“姑娘,三爺這會真的還沒回來,您等三爺回來再說成嗎?”
半夏嗆道:“你說得倒好聽,方才有人看見三爺回了院子,我們這才過來的。”
見陳貴一臉欲哭無淚,年清沅開口道:“罷了,陳貴,你去裏頭問問三爺在不在,若是不在的話,我們走便是了。”
陳貴如蒙大赦一般進去問話了,沒過一會就出來一臉為難道:“姑娘,三爺說他不在。”
一旁跟著的甘草險些沒笑出聲來。
年清沅笑道:“三爺真生氣了?”
陳貴哪敢說是,眼觀鼻鼻觀心地不敢應答。
半夏瞅著年清沅的臉色,便道:“哪怕是三爺不在,我們也要進去看過了,確認了再走。”
說著一個閃身就要進去,還沒邁進去就被陳貴攔住。
陳貴哭喪著臉道“姑娘,您就這麽進去了,回頭三爺肯定要踹我們的。”
年清沅又道:“你們三爺可真是好生不講理,上午他硬要拉著我說讓我晚上跟他一同出去,我這會要問他,他卻不見人了。陳貴,你再進去問他,到底還要不要我去了?”
陳貴隻好再進去傳話,沒一會就神色舒展地出來,恭敬道:“姑娘,三爺請您進去一敘。”
年清沅這才提了裙擺,同半夏一前一後地跨入了院裏。
年景珩正端坐在堂前,手裏端著茶盞,見年清沅她們進來,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一副顯然還在為先前她不講義氣地出賣他而生氣。
“三哥——”
年清沅笑著叫了一聲。
年景珩別過臉去,一言不發。
半夏和甘草對視了一眼,就見自家姑娘從年景珩右邊湊了過去,又笑著喊了一聲:
“三哥——”
年景珩又把頭撇到另一邊去。
年清沅笑吟吟地站到他正前方,問道:“三哥生氣了?”
年景珩終於有了反應:“別叫我三哥,我沒你這麽個妹妹。”
年清沅泫然欲泣:“三哥可是真的生妹妹的氣了?”
年景珩平生最怕女孩子哭,一見年清沅裝模作樣,又氣又笑:“你再學人裝模作樣,我就、我就……”說了半天我就,年景珩也沒能想出什麽法子治一治她的囂張氣焰。
年清沅見好就收,笑道:“好了三哥,你還真生我的氣啊。不然這樣,下次爹若是來打我,你也袖手旁觀便可,我絕對不怨你。”
年景珩倒也沒真的生年清沅的氣,不過總得裝裝樣子讓這個不省心的妹妹知道出賣兄長的下場。想到這,他冷哼一聲:“我可不敢,你如今可是爹娘的心尖尖,他們怎麽舍得碰你一根手指頭。”
“那三哥到底想如何?”
年景珩想了想,總歸今日的事還是自己要算計清沅,為了這點小事反和她計較,實在顯得自己有些小氣,便道:“罷了罷了,就繞過你這一回吧。待會你就在我這邊吃點,吃完趁著天還亮著,我們早些去京郊。”
年清沅微微挑眉:“既然要晚歸,用不用去和娘說一聲。”
說到這個,年景珩顯然就有些不自在了:“這個……暫且就不用了吧。說了她肯定又要憂心天黑路遠的事,還不如不說,等回來我去跟她解釋便成。”
年清沅笑著應下了,心中卻道,這家夥到底想搞什麽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