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七十七章重陽花糕(一)

年家兄妹走得早,但因為京城地大,趕到京郊的時候已是暮色四合。

遠處的山林已經被陰影吞沒,幽森冷清,但這座山下的馳道上卻接二連三地有寶馬香車轆轆而過,留下一地煙塵。到了山下已然能看到有兵丁把守,上山的路上更是處處火把,在晦暗的暮色中蜿蜒成一條火光的長龍,延伸到視線所不及的密林中。

晚風隱約送來遊人的嬉笑吵鬧聲,還帶著少許酒肉的香氣。

一下了馬車,年清沅倒還沒說什麽,反倒是年景珩不再嬉笑,神色有些不自在:“也不知道是什麽人提出來把宴辦在山頂上的,還是在夜裏,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好。”

他有些後悔硬把清沅也帶出來了

年清沅覺得還好,昔年她見多了京中各家開宴的豪奢奇巧,像重陽夜裏在山上看煙火這種事,從前也不是沒聽說過。雖然確實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但是這等規模的宴會一般是幾家權貴一同操辦的,自然都提防過這些,這一路上把守的兵丁便是明證。

兄妹倆在兩名婢女的指引下走了一段,很快就見到了前方已經布好的場景。

這山上原先便有幾座亭台小樓,如今已是燈火通明。

仿佛嫌那些還不夠容納客人一般,外頭的空地上另有許多枝繁葉茂的銅燈樹和數丈高的落地大屏風。這種屏風少說也有上百座,以白絹為底,上有作畫,曲折迂回地組成了長廊,連接了各處的小樓。若隻是尋常的畫,再妙在這夜色將臨時也要大打折扣,但這些屏風上的畫裏卻摻雜了不少磷粉、金粉、雲英粉。即便是火光幽微的角落,也有細如毫毛的光芒照著。

年景珩起初還張望著,怕有不長眼的湊上來,後來見來的人不多,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隻是這人太少,想玩什麽也提不起勁來。

他正這麽想著,腳下一邊往小樓方向過去,一抬頭就見二樓闌幹上有個熟人,正想叫一聲,突然又想起旁邊還有自家妹妹在。

年清沅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人,當下猜到了年景珩的顧忌笑道:“你既然遇到了熟人,不妨去跟人打聲招呼。”

年景珩搖頭:“那邊都是一群紈絝子弟,你跟著去不好。”

他雖然跟那群人廝混,但也就是些酒肉朋友,知道那群家夥沒個靠譜的。萬一被他們看中了自己妹妹,那可就糟心了,更何況他心裏已經有個人選了。

“誰說我要跟著去了,我想在這看看畫。”

“可是……”

年清沅一臉好笑道:“我身邊有自家的丫鬟跟著呢,你再看著周圍,幾乎走兩步便是婢女,你難不成還怕我丟了。”

年景珩本來還想說什麽,眼珠一轉,突然又想到些什麽,立即改口道:“那成,我等會就上二樓跟人說會話,你在這下麵轉,我也能看見你,不過你可千萬別亂走,這山上危險得很。若是有人傳話說我找你什麽的,你也不要信。”他可聽說了,京城中有些人家的閨秀壞得很呢。看年清沅應聲下了,他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年景珩一走,年清沅當真沿著屏風長廊一邊看著上頭的畫,一邊緩步輕移著。

身後半夏嘟囔了句:“姑娘,這畫有什麽好看的。”

一旁的甘草悄悄擰了一把她的手。

年清沅雖說是看畫,但心思其實不在這頭上。

她直覺年景珩要搞什麽名堂,但又確實察覺不出他有什麽惡意,隻能等著見招拆招了。

不過……

年清沅看著這白絹屏風,再看著遠處的銅燈樹,有些出神。

她正站在原地,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歡聲笑語。

回頭一看,原來是一群衣著華貴的女孩子正簇擁著一個同伴一起向一座小樓走去。

被簇擁在正中的不是別人,正是沈檀書。

另一頭沈檀書也察覺到有人在看她,回頭瞧見是她愣了一下,隨即一笑又很快收斂起來,她看得出清沅這會應該也不想被人打擾。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很有默契地一觸即分。

年清沅又掃了一眼檀書身邊的女孩子,確實見到幾張隱約有些熟悉的麵孔,但大多已經不是當初那群人了。

她心頭浮上淡淡的遺憾,但轉瞬即逝,畢竟她從前的好友也不多,隻和儀彤、阿韶兩人最為要好。如今她已經知道她們各自都有了不錯的歸宿,自然沒什麽可擔憂的了。

年清沅本以為沈檀書這一去還要等好一會才能見到她,沒成想過了不多時,沈檀書就帶著繡雁、文鴦兩個悄悄地跑出來找她。一見了年清沅,沈檀書就抱怨道:“你剛才既然看到我了,怎麽也不來幫我,害得我被那一群人圍著。”

年清沅無辜道:“不是我不想幫,但我過去了也沒什麽益處,反倒也要被她們圍著。我娘還要留我兩年,且讓我好好清淨清淨。”

沈檀書瞪了她一眼,想到了什麽,又突然一笑,看看四周又對年清沅小聲道:“我這裏還算好的,隻怕我兄長那裏要更夾纏不清。”

年清沅驚訝道:“你把你兄長也叫來了?”

沈檀書眉眼彎彎道:“總歸我們倆都沒成婚,他整天跟著朝堂上那群老頭子混在一起,如今也是時候好好見識一下京中的閨秀們了。”

年清沅又想笑又想對沈檀書說,這些你兄長早就已經見識過了。

她沒記錯的話,就是沈端硯還在翰林院做小編修的那兩年,也沒少在京中的宴會上出席。

那會他正是少年得意之時,雖說隻不過一個探花,京中底蘊深厚的世家並不能看上眼,但他勝在年輕俊美,自然是不少人家暗地裏留意的佳婿。隻可惜沈端硯自己不知怎麽想的,挑來揀去,這才落得一群閨秀們私底下譏諷。

哪怕是到了今日,沈家兄妹這婚事,說起來要湊合倒也不是不能湊合,隻是若真想找到十分合心意的,隻怕也難。

不過這個念頭隻是在年清沅腦子裏轉了一圈,她自己都忍不住暗自發笑,沈檀書倒也罷了,沈端硯又跟她沒什麽關係,又不勞她來操心。與其想著別人的事,倒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日後怎麽辦吧。

年清沅定了定心神,聽著遠處傳來的歡聲笑語道:“早先你就說了要和郡王妃開宴,一直都拖到這個時候了。再過些日子,隻怕都要下雪了。”

沈檀書笑道:“放心吧,就快了。隻是這些日子京中的大小宴會太多,我和王妃又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忙,這才一直拖到了如今。這回回去,就快要給各家下帖子了。”

兩人又寒暄了一會,突然見有幾位剛才見過的閨秀朝著這邊過來。

年清沅不由得笑道:“怕是來找你的。”

沈檀書輕輕歎了口氣。

年清沅輕輕推了她一把:“去吧。”

沈檀書硬著頭皮向那幾人走去,等再一回頭,年清沅她們已經轉向另一邊了。

年清沅是特意挑著人少的時候才去了小樓附近。

這附近大約有三五座小樓,都約莫隻有兩三層高。隻有兩座樓的闌幹上分別纏繞了青綢和紅綃,一樓供男子歡樂,一樓留女眷齊聚,其餘的都是男女混雜,以投壺、射覆、酒令為戲。人大多聚在樓上,反倒是底層除了婢女和外頭的守衛外,幾乎沒什麽人。

年清沅帶著半夏她們溜到一層,四處走走看看,最後停在了放了糕點的桌子前。

因為今日是重陽,所以碟子裏盛放的大多是各式各樣的重陽花糕。

有的是細花糕,分了兩三層不止,每層之間夾了細碎的蜜餞果幹;還有的是花旗糕,上麵除了青果、棗子的點綴外,還插著各色小旗;甚至還有的不是甜口的,而是夾了雞鴨肉絲在裏頭,又是另外一種風味。

半夏小臉都皺起來了:“姑娘,您來這裏就是為了吃東西的啊。”

年清沅笑道:“不然呢,難不成要我去跟人逢迎,那可沒什麽意思。既然是宴會,大家自然要吃些好吃的,和好友一起說說話。再說走了這一會了,我也有些餓了。”

主仆們正說著話,外頭突然闖進一個人來,正是四處尋年清沅的年景珩。

年景珩見著人了這才鬆了一口氣:“我方才還在樓上看著你,不曾想一眨眼人就不見了。不想你原來在這裏躲清閑。”

年清沅笑道:“我在外頭坐得有些累了,所以進來瞧瞧。”

年景珩左看看右看看,便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沒事,那我就先出去看看了,你若是不願意上去,在這裏隨便逛逛也好。一會我會讓人來看看你,有什麽事再說啊,我先走了。”

他說這些話明顯的神情不自然,顯然心裏有鬼。

年清沅心裏多少有數了,估計一會他要讓她見的人就是此行目的之所在了。

年景珩又裝模作樣地交待了年清沅幾句,這才大模大樣地走了,臨跨出門的那一刻,險些沒被自己絆倒。

年清沅在身後看著好笑,轉過頭來繼續和半夏她們說說話,四處看一看。

過了一會,年清沅突然聽到背後的腳步聲,知道是有人來了。

她下意識地一轉頭,隻見熒熒燈火下,站著一身紫衣、豐神俊秀的衛國公世子,正笑吟吟地看著她,眼神專注又熾熱,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