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八十六章撥霞供

轉眼年關將近,年府上上下下又忙碌起來,準備掃灑。

抱琴居今年已經打掃過許多回,反倒沒那麽忙碌。不過怎麽說也是年清沅進府來的第一次過年,半夏處處盯得緊,底下的小丫頭不敢有半分錯處。直到年清沅讓她們歇一歇,抱琴居這才慢慢又恢複了往日的狀態。

年家在江南各地的莊子店鋪一趟趟北上送來了年禮,府上處處忙著分派年禮,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氣氛。抱琴居除了分下料子首飾點心這些常見的之外,還特意讓人抬了兩笸籮的銅錢,抓了給丫鬟們分著玩。

傍晚天邊的紅霞未散,杭錦便來抱琴居這邊告知年清沅她們,今晚年夫人做東,請各院的都去年夫人院子中一同吃撥霞供,年清沅自然是欣然應允。

杭錦回去複命後不多時,年清沅就跟著來了。

年夫人連忙起身去迎。

年清沅今日穿了件煙藍色繡白兔的襖子,外頭披了件鬥篷,頸邊、袖口均滾了一圈白絨絨的毛領,看著就暖意融融。耳邊又墜了兩顆用細細的銀線穿成的南珠,光暈流轉,愈發襯得她一張臉如粉雕玉琢,幾乎可與明珠爭輝。

年夫人不待丫鬟們上前去,自己先愛憐地走過去,替她解下鬥篷,拂去她鬢上沾著的雪花道:“這兩日風大天寒,你身子弱,這來往走動的,還是應當多穿些再是。”

年清沅微微笑道:“已經穿得不少了,再多穿兩件,隻怕我出門都走不了幾步了。屋子裏那般熱,出來少穿一點,也隻當是透氣了。”

年夫人噯了一聲,嗔怪道:“人就是這樣才容易生病呢。”

年清沅轉向旁邊抱著梅瓶的甘草笑道:“過來的路上,見院子裏的紅梅開得好看,特意讓人折了兩枝插在瓶裏送來。隻可惜今日天色昏暗,一時也難挑出更好的。等改日清早起來,我再去園子剪了更好看的梅枝給您送來。”

年夫人看了看梅瓶中的虯枝,不住地笑道:“你到我這裏來,還弄這些做什麽,難不成是為了吃我的撥霞供,特意折了這個做抵債。”

年清沅讓人把梅瓶先拿下去,才笑道:“我倒是想這樣就賴掉飯錢,隻怕您不允。畢竟這梅枝是家裏的,這梅瓶也是家裏的。”

“連你這個小人都是家裏的呢。”年夫人拉著她的手往裏坐下,“回頭我讓湘素給你再送個更好的梅瓶過去,你那個我就留在我這裏了。”

年清沅眉眼彎彎道:“那可好,我來這一趟,不僅能吃著一頓飯,還得了個大便宜。”

母女二人正說著話,又有人來了。

外頭的丫鬟打了簾子,進來的是佟氏和年婉柔。

年清沅難得能見到這兩人湊到一處去,不由得新奇地看了一眼,視線不由自主地越過了她們二人,看向年婉柔身後的丫鬟手裏捧著的梅瓶。

佟氏一進來便是笑語盈盈:“我在路上碰到了婉柔妹妹,還在爭誰能到前頭來,不想還是清沅妹妹拔了頭籌。”

旁邊的年婉柔看了一眼年清沅,才對著年夫人笑道:“嫂嫂還說呢,若不是我在路上見園子裏的梅花開得正好,又遣人回去拿了梅瓶來,說不定就能趕上和姐姐一道來了。”

湘素從丫鬟手裏接過梅瓶,對年夫人笑道:“夫人,這一瓶梅花又要擺在哪裏呢?”

年婉柔敏銳地捕捉到了湘素的話頭,微笑道:“可是我送來得不巧了?”

湘素笑道:“今個可是趕巧了,前頭清沅姑娘也送來了一個梅瓶,剛拿下去呢。”

一旁的杭錦瞅了湘素一眼:“是這樣,難得兩位姑娘都這般有孝心,今日都想了給夫人送了花來。”

年夫人淡淡道:“好了湘素,你也拿下去,放在我的居室裏。”

佟氏這個向來話多的,這會在一旁含笑不語,直到年夫人發了話,這才笑道:“妹妹們這般玲瓏心思,倒顯得我這個長嫂不懂事了。娘,趕明我也來給您送上一籃子花來”

她一說話,年夫人就笑了:“瞧你這會說的,放心吧,即便你這猴兒不來給我上供,我這裏也短不了你一口吃的,過來這邊坐下。”

一屋子人坐在一塊說了會話,也不見年景珩前來。

杭錦問道:“夫人,下頭的人都已經把東西準備好了,我已經讓人去三爺那邊催了,不然咱們先把桌子支起來。”

年夫人微微頷首:“先準備著吧。”

不一會,兩個仆婦抬著一張特製的花梨木大桌,桌子的正中摳出了格子用來放置鍋具;又有仆婦幾個抬著風爐,幾個抬著黃銅鍋子,其餘的丫鬟紛紛拿著盤碟魚貫而入。

待年夫人又派人去催了第二次,終於外頭小丫鬟又脆又響地喊了一聲:“三爺來了。”

年夫人一邊讓人快快給他看座,埋怨道:“可算是來了,怎麽還得我們讓人去三請四催的。”

年景珩邊笑邊解去鬥篷:“今天在外頭走了一遭,回來正在沐浴著,杭錦就讓人遞了話進來,好不容易等頭發幹了才過來。不過再吃上這撥霞供,回頭一身味,我還得沐浴一回。”

年婉柔接了話茬:“三哥若是怕身上的氣味不好,回頭可以跟姐姐借兩枝梅花。”

正在喝茶的年清沅不著痕跡地看了她一眼。

年景珩挑眉,看向眾人:“這裏頭可是又有什麽典故?”

佟氏和年夫人都在一旁不說話,還是杭錦低聲說了這裏頭的來龍去脈,聽得年景珩撇了撇嘴道:“是了,即便是借兩枝梅花,也原該和清沅去借,省得沒能把衣服熏香了,反倒沾上了酸味。”

年清沅眼見著年婉柔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心裏好笑,岔開了話道:“娘,既然三哥已經來了,便讓人們張羅著吧。”

主子發了話,其餘人自然開始忙碌了起來。

佟氏笑道:“我們一家子在這吃撥霞供,可父親卻還在外頭忙著處理公務,回來若是問起了,難免顯得我們這些小的太不懂事。”

年夫人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麽。他整日要麽在宮中吃著禦膳,要麽和同僚們在京城的酒樓四處打牙祭,可看不上我們這一鍋雜燴。倒是老大和老二他們,如今還在外頭,也不知能不能吃上好的。”

一提起年家另外兩人,佟氏嘴角的笑意不禁微凝。

說到這個,年夫人也歎道:“原先隻當你大哥過年前後便能回來,可到底中途出了些變故,隻怕要等到明年開春才能回來了。”

佟氏與年家大爺成婚多年,卻始終膝下無子,夫妻二人又聚少離多,感情漸疏,天長日久,心裏難免有些怨氣。如今好不容易聽到他將要回來的消息,又是一拖再拖,心中難免鬱鬱不樂,但麵上卻不好掃了眾人的興,隻能強笑著道:“總歸會回來的,我都不急,您也別憂心了。怎麽說他待在南方,也比二叔在西北過苦日子強。”

兩人說話間,年景珩已經招呼著人往風爐的爐膛裏添上了燒紅的木炭,架上了黃銅鍋子,往裏倒入了奶白的湯汁。這湯是小廚房裏用大骨早早熬煮出來的,裏頭添了各式作料、藥材。

佟氏看了一眼道:“今日難得大家聚在一處,要不要讓人再來拿些酒來,也算助興了。”

年景珩笑道:“這酒可不敢給妹妹喝了,上次給她送了點**酒,她就醉成那個樣子,害我被爹娘好生數落,就讓她在一旁看著吧。”

年清沅正要反駁,年夫人先替她說了:“上回隻是個意外,你妹妹原先就攢了病氣,借著酒勁正好發出來,少喝些酒倒是不妨事的。隻不過女兒家,怎麽也不能喝太烈的酒,包括你長嫂還有婉柔,也是一樣。喝酒本為助興,要是喝個酩酊大醉,反倒不雅了。”

一旁的杭錦笑道:“夫人,那我讓人去取些酒水和果子露來吧。”

話正說著,黃銅鍋子裏的湯已經沸騰起來,咕咚咕咚地冒著泡,騰騰的白氣升起來,氤氳著模糊了眾人的視線。

年景珩道:“快,該下兔肉了。”

眾人的注意力也紛紛轉移。

一旁的杭錦笑著退下去叫人了。

旁邊的大盤裏早已備好了肉,那是在城外打來的野兔先放幹淨了血,再剝皮取肉,又在雪地裏凍過,用快刀切成纖薄的片,用長筷夾著放在沸水裏一燙一卷,片刻的功夫便熟透了。

尋常的撥霞供,不過是放些片好的野兔肉罷了。但年家格外不同,除了兔肉外還有雞脯片、火腿片、千張、蝦仁等等,均放在一旁供人取用,旁邊的小碗裏還備了各色肉酢瓜菽。

一大盤肉下進了鍋裏,奶白色的沸湯翻騰,香氣四溢,肉片色澤紅豔,猶如滿鍋雲霞湧動。長柄木勺在鍋中來回撥動,仿佛有翻弄雲霞之感。

“浪湧晴江雪,風翻照晚霞。”年婉柔念了這麽一句詩,才看著眾人笑道:“我初次聽說這句詩,還隻當是說哪裏的景,何曾想這竟然是一道吃食。”

旁邊的年景珩聽了,習慣性地冷嘲熱諷道:“是了,年二姑娘原是風雅人,隻可惜了,如今卻要和我們同席坐在這大嚼腥膻。”

饒是年婉柔善於做表麵功夫,被年景珩當場擠兌還是有些抹不開麵子,不由得俏臉微沉。

年夫人責怪道:“婉柔不過是說句詩來應個景罷了,你也要做這嘴上功夫,半點不饒人。”

“這都是和清沅學的,您沒看她擠兌我的時候,那才叫不饒人呢。”

年清沅正細嚼慢咽著,沒想到被年景珩攀扯上,隻得笑罵道:“又來拿我當借口了,這麽些吃的,竟然也堵不上你的嘴。”

年夫人笑著勸道:“你自己不學無術便罷了,怎麽你妹妹吟句詩都要頂兩句,快給你婉柔妹妹賠句不是。”

年景珩的性子自然是不可能當麵和年婉柔賠不是的,當然,私下裏也不會。

年婉柔心裏微微冷笑,低下頭來不再說話。

佟氏連忙打岔:“來來來,都不說了,還是快吃些菜吧。”

眾人這才紛紛動起箸來。這兔肉緊實鮮嫩,又片得極薄,再加上湯濃醬鬱,味道極好。

再加上有酒作伴,佟氏這個向來會說話的妙語連珠,桌上的氣氛這才漸漸熱絡起來。

眾人一直暢飲到夜深這才作罷,紛紛各回各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