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四色湯圓(三)
此時天色已經全然暗了下來,華燈初上,遊人如織。
街上燈火通明,處處高張的花燈彩結絢麗多姿,酒肆食店人滿為患,街上的攤子賣糖果玩意兒、古董字畫的種種都有人駐足,更有雜耍百戲,鑼鼓一敲,喧鬧聲震天,什麽吞刀吐火、牽絲傀儡,看得人眼花繚亂。
沈府和年府帶來的護衛都緊緊靠著四人,試圖將她們與人流分隔開,結果反而被人流左擋右阻,弄得好不狼狽。
沈端硯吩咐道:“讓人散開來一些,綴在四周看著便罷了,不必跟的這樣緊。若是遇到了尋常百姓衝撞,也不得對他們無禮。”
眾人得了令,這才分散在了人群中。
年清沅被沈端硯的視線看得渾身不自在,原本盎然的興致也下去了幾分,隻低著頭走路,心想著一會與沈端硯他們隔的距離大一些,好與檀書說一說這事。但她一直心不在焉,卻沒注意到將前頭一個同樣衣著華貴的仕女當作了沈檀書,心事沉沉地跟在她身後走出了一段距離,正要和她說話,卻訝然地發現自己認錯了人。
再一回頭,身後人頭攢動,哪裏還能看得見沈檀書的蹤影。
她心中一緊,見吳綾采薇她們還在她身邊,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眼角的餘光瞥到不遠處的沈端硯,又提了起來。怎麽好巧不巧,偏偏和他湊在了一起。
年清沅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問沈端硯道:“大人,怎麽不見檀書和我三哥呢?”
沈端硯黑沉沉的眼眸凝視著她,唇角微翹:“檀書看中了一家攤子上的燈盞,想來這會還在那邊挑燈呢。至於令兄,應當也在那邊挑燈。我見你心事重重,隻顧著悶頭向前走,便跟了上來。”
年清沅雖然懷疑他是有意不出聲提醒的,但還是一禮道:“多謝大人關照。”
轉過頭就低聲問采薇:“你剛才怎麽也不提醒我一聲?”
采薇癟了癟嘴,飛快地朝著沈端硯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敢說話。
沈端硯吩咐身邊的六安道:“你去找找姑娘和年三爺他們,告訴他們一聲,不必擔心,我同年姑娘在一處。讓姑娘身邊的人護好她,回頭我們在會仙樓附近見。”
六安聽了有些不可置信,這等小事,隨便打發個人去也就是了。他堂堂六管事,怎麽能離開大人身邊,做這等跑腿的活計呢。但當著沈端硯的麵,六安不敢抗命,隻得委屈巴巴地鑽進了人群中,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既然已經落在了一處,年清沅也沒辦法,隻能兩人一前一後,緩慢地在人群中穿梭著。
走出幾步遠,年清沅便想到,她這樣走在沈端硯前頭難免有些不妥,又放慢了步伐,逐漸落在了沈端硯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
年清沅總覺得不自在,沒話找話道:“剛才一句妄語,也不知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麽?大人似乎對佛法很有些研究呢。”
就她所知道的,近年來大周禮佛之風漸盛。除了尋常百姓外,不少文人士子都對佛禪大感興趣,就連朝中的大臣私下裏都有談論佛法的愛好。沈端硯整日和那些大臣們在一起,閑暇之餘,說不定就有這種愛好呢。
“沒有。”沈端硯聲音舒緩道:“我自小家貧,曾靠抄書為生。京城中的貴人們喜歡佛經,我曾經手抄過不少。談不上什麽研究,隻是抄得多了,多少也記得一些。”
說著,他莫名地看了年清沅一眼。
年清沅被他看那一眼更是覺得莫名其妙,隻能揣摩著他的意思恭維道:“如今大人貴為一國宰輔,想來如今要得一本大人手抄的佛經,隻怕是有價無市。”
沈端硯隻是笑了一笑,語調依舊悠然:“大周開國以來,談玄說佛之風漸盛。隆慶年間,京郊的各處佛寺都有向士子收取謄抄得好的佛經的慣例,並向他們付一定的報酬作為潤筆之資。這原是一樁好事,隻是這京城的窮困士子太多,字好的人又更是數不勝數,要想將抄錄的佛經供於佛前,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不大明白沈端硯此時為何突然要跟她話起當年來,隻能謹慎地答道:“但對於大人而言,那想必是件容易的事。”沈端硯的字好是京城裏出了名的,早在當年他還是編修的時候,一手骨力勁秀的字便聞名於士林。
沈端硯卻搖搖頭:“並非如此。我少年時的字雖然還能稱得上一句不錯,但當年腕力不足,字還欠缺些火候,想要賣出抄的佛經,也並不是你想得那般容易。”
年清沅立即露出慚愧之色,本想來一句今昔對比,又想起這話之前已經說過了。而且接連這般說恭維話,她也覺得有些不好,顯得自己過於諂媚了,便等著沈端硯再說下去。
沈端硯露出緬懷的神色:“隻不過我運氣好,後來有緣,竟然入了慈恩寺了悟大師的眼,從那以後便不用再愁抄出的佛經換不來錢的事情了。”
“了悟大師?”
年清沅沒想到,原來沈端硯從前也與了悟大師有瓜葛。
她在心裏快速推算了一下時間,沈端硯替慈恩寺提供抄錄的佛經時,隻怕她那會成天往慈恩寺去,也不記得這老和尚有跟她說起這麽一回事。或許是那老和尚沒把這當成事,所以便沒有提及吧。但沈端硯能得了了悟的青眼,果然他當年就不是泛泛之輩。
不過他這一提起慈恩寺,年清沅又想到了之前讓青黛的二哥去打聽的事情。雖說那人也算盡心盡力,但慈恩寺畢竟是百年大寺,想要從出家人口中打聽出事情來,隻怕沒那麽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