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四色湯圓(二)
不一會,四碗一模一樣的四色元宵端了上來。
這四碗元宵俱用玉色的小碗盛著,襯得裏麵四顆青、紅、黑、白的小元宵愈發珠光圓潤,質地近乎剔透,樣子好看又可愛。
年清沅用小勺子舀了一小顆紅色的元宵,輕輕咬了一小口。
糯米外皮極柔韌卻絲毫不沾牙,裏麵微燙的紅豆餡順著舌尖流進了口中,糯糯沙沙的甜意恰到好處,減一分則淡,增一分則膩。
還挺好吃的。
年清沅有些意外,複又抬起勺子,將碗中餘下的三隻元宵都吃了個幹淨。
等她吃完了再抬頭一看,才發現除了她以外,隻有另一邊的沈端硯吃完了元宵。
另外兩人碗裏都剩下了三顆,見年清沅看向他們,年景珩奇怪道:“你們難道沒有覺得太甜了嗎?”
年清沅不解道:“這也算甜嗎,我倒是覺得他們做得恰到好處呢。”
沈檀書見旁邊的采薇忍著笑便問道:“采薇,你笑什麽。”
采薇是今天抱琴居唯一跟在年清沅身邊出來的人。
她自打進了年府,處處被年清沅安排得妥帖。雖然名分上是年清沅的大丫鬟之一,不過她並不拘著采薇,而是任她愛做什麽做什麽,絕大部分事務還是交給半夏、甘草兩人處理,隻是偶爾找采薇過來說說話。
清沅有意優待她,采薇心裏是清楚的。
從前她拒絕沈檀書的好意,就是不想去真的伺候人。如今真的到了清沅身邊,反倒努力要做點什麽,好不辜負她這一番心意,平日裏沒少泡在抱琴居的小廚房裏。
今日清沅說要出來,她也便隨著來了。
采薇笑著答道:“姑娘,您不知道呢,我們家姑娘向來最愛吃甜,平日裏小廚房送的點心小食,她都嫌加糖加的不夠,說味道寡淡。這剪秋樓的元宵您與我們家三爺吃著太甜,於她來說才是正好呢。”
沈檀書不由得對年清沅道:“從前隻知道你愛吃甜的,沒想到你居然是這般的,未免太過。食有五味,若是隻偏注於哪一種,隻怕對身子也不好。”
旁邊的年景珩附和道:“是這個理。”
年清沅才不跟這兩人客氣:“是是是,檀書姑娘和年三爺說得都十分有理。隻是要像你們說的那般雨露均沾,也不知世上有幾人能做到。比如檀書姑娘您,雖然不嗜甜如命,但卻隻愛吃點心小食,嚐嚐吃了這些零碎就不願再吃正餐;至於年三爺,若你不是那等大嚼腥膻之輩,這世上不知有多少飛禽走獸能撿回一條命來。”
平日裏就互損慣了,所以她揭這兩人的老底絲毫不留情,讓周圍一群聽著的丫鬟們都捂著嘴低低地笑了起來。
“再說。”許是難得一次她一對二,還占了上風,年清沅便得意洋洋道:“沈大人不也吃得好好的,他日理萬機,身高權重,你們還是勸他吧。”
話一出口,年清沅這才覺得有些不妥,偷眼去看沈端硯的神色,見他仍然沒什麽表情,仿佛剛才在想著什麽心事,並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談話,這才鬆了一口氣。
沈檀書也被她居然膽子大到敢去調侃兄長這件事嚇了一跳,連忙圓場道:“說起來,我平日隻當兄長不重口腹之欲,從來沒注意到他愛吃甜的這件事,倒是我這個當妹妹的不是,回去後定要讓人去和小廚房的封家娘子好好說上一說。”
沈端硯正拿了銀酒壺自斟,聽了隻是抬頭看她一眼,微微一笑,並沒有說什麽。
年清沅也補救道:“是了,世事皆苦,自然要多吃些甜的才對。”
沈端硯原本在斟酒的手突然一頓,很快又反應過來把酒壺往桌子上一放。
他本意是將酒壺輕輕放在桌子上,但竟然一時控製不住顫抖的手,反倒使得壺底與桌麵重重一撞,發出好大的聲響,把年清沅她們倆都嚇了一跳,險些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
沈端硯似乎也是知自己的舉動有欠妥當,當即一笑,舉杯對年清沅道:“年姑娘方才這一句‘世事皆苦’,頗有些佛偈的味道,當為此浮人生一大白。”
他這些年來性情愈發嚴肅,私底下鮮少有笑容,突然這麽一笑,讓在場的人都十分驚訝。
沈端硯麵容生得清俊,笑起來自然如雲破月來般清朗。但年清沅看得真切,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甚至未能牽動他眼底沉沉如淵的波瀾。
年清沅心裏一緊,隨手拿過茶杯連忙回敬:“不過是我隨口妄語罷了,怎能和佛偈扯上關聯呢。大人謬讚了。”說完,她也頗為痛快地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以示誠意,看得旁邊的年景珩直撇嘴。
沈檀書被她兄長嚇得不輕,連忙提議道:“時候不早了,趁這會下麵的人還不算太多,我們一同下去看看如何?”
年清沅兄妹二人也連忙應聲。
一群人這才下了樓,走到了街上,年清沅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但她這氣顯然鬆得太早了。
很快,她就感覺到,雖然她和檀書有意與沈端硯拉遠了距離,但他的視線不知為何始終凝在她身上,看得年清沅渾身汗毛倒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