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九十五章四色湯圓(七)

沈端硯是士子,雖不至於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但畢竟是從未習武強身的讀書人。年清沅從前就覺得他看起來文弱,但這會整個人窩在他的懷抱裏,卻很明顯地感覺到,他的手臂仿佛牆壁隔開了混亂瘋狂的人群,讓她奇異地安定下來。

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快點思考對策,或者推測一下方才發生的變故背後隱藏著什麽,但她不知為什麽,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甚至還能聽到胸口砰砰的心跳。

一察覺到身體的異常,年清沅有些回過神來,她覺得這次回去,她可能又要病了。

沈端硯自然沒有心思注意到懷中人的出神,而是謹慎地挪動著腳步,和人群一起轉移。他知道,此時若是判斷出錯,他和年清沅隨時都可能會葬身於人群的踐踏中。

他也知道,懷裏抱著一個人這樣對他而言很危險。

失去了理智橫衝直撞的人群隨時可能把他推翻,他隨時可能會因為懷中人的拖累而有性命之虞。他是一國首輔,他有未竟的青雲之誌,他是沈家唯一的男丁,是妹妹檀書唯一可以倚靠的人,他的命何其貴重,遠非懷中這個贗品可以比的。

年家人即便再心疼她,不過是一個剛找回來沒多久、感情並不深厚的女兒;檀書再喜歡她,過一段時間也就忘了。她不過是這人世間千千萬萬平凡女子中的一個,沒有什麽值得他在這種情況下特意保護的。

這與他無關,這與他無關,他隨時可以鬆手。

可他從前鬆過一次手,得到的卻是什麽?

沈端硯微微仰起頭來,有片刻的失神。

遠處的燈火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眼瞳中。

隻片刻的功夫,水霧散盡。

他繼續帶著年清沅一起向前走。

兩人的運氣顯然都不錯,跟著分散的人流一起走,過了一會總算有驚無險地到了一處人少的地方,倚在牆邊雙雙鬆了口氣。

一回過神來,兩人這才發現他們的姿勢過於曖昧。

一個突然鬆了手,另一個突然後退了幾步,兩個人尷尬相對,一時說不出話來。

年清沅努力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轉頭向旁邊看:“剛才真是太危險了,也不知道采薇、吳綾她們被人群衝到哪裏了。”她本隻是為了轉移話題,這麽一提起其餘人來,這才後知後覺地擔憂起來。

沈端硯看著不斷向這裏湧來的人群不由得皺眉道:“隻怕這裏我們也不能多待,我們先去安全的地方,其餘人的事稍後再說。”

說著,他自然地拉起了年清沅的手,向前準備走開,卻沒拉動身後的人,不由得回頭看去。

年清沅低低地喚了一聲:“沈大人。”

沈端硯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了兩人交疊的手,這才微微回神,不自然地別開頭,語氣鎮定道:“這裏人多,我們牽著手,以防萬一。”

他的語氣過於沉著冷靜了,以至於年清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既然人家這般坦**,她再扭扭捏捏,反倒成了那個心裏有鬼的人了,所以她也隻好硬著頭皮,任由沈端硯牽著她的手向前走。隻是想是這麽想,但畢竟都是未定親的男女,這樣堂而皇之地牽手走在人來人往的長街上,對年清沅來說還是未免太刺激了一點。

好在周圍的人群夠亂,想來不會有什麽人注意到;好在這條街的燈火沒有那麽明亮,隻要不是有意觀察,也很難看到他們在下麵交握的雙手……

年清沅如是做著心理安慰。

隻是,她還是覺得,沈端硯拉著她的手,似乎有點緊。

而且……

“沈大人,你掌心有點濕。”

沈端硯一頓:“是你手心出汗了,不必緊張,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會鬆開手。”

雖然他的語調一如既往地沉穩,神情也是鎮定自若,但年清沅總覺得他和往常有些不同,但哪裏不同,她一時半會也說不出來,隻覺得兩隻手相貼的部分,似乎更濕了。

她這會臉上燙得厲害,也許是被剛才的變故驚著了,整個人也都有些不在狀態,向來過於敏銳的洞察力也受到了影響,一時稀裏糊塗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繼續跟著他走。

兩人一起並肩轉過街角,就看見了一群熟悉的麵孔。

這群人一見了她倆,頓時驚喜地叫道:

“大人!”

“姑娘!”

一群人推開周邊的人,興高采烈地來到他們麵前,還沒來得及和這兩人提及剛才的情況,就冷不丁瞧見兩人拉在一起的手,話徹底噎在了嗓子裏。

吳綾、采薇她們雖然吃驚,但表情好歹還能克製。沈府的人則一個個瞠目結舌,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去了。

沈端硯這才鬆開手,放開了年清沅:“失禮了,年姑娘。”

年清沅的臉上再次發燙,捋了一下耳邊的發絲,低聲道:“事有輕重緩急,大人救我一命,我謝您還來不及。”

兩人的目光一觸即分,隨即各自麵對各自府上那群人。

三七終於衝了過來:“大人,您沒事吧!”

沈端硯神色恢複平靜,從容道:“無妨,剛才鼇山上出的亂子你也看到了,想來五城兵馬司的人很快也會過來。今日是上元節,人流龐雜,你趕快去讓人通知各城門緊閉,嚴加盤查,以防賊人逃竄。”

三七猶豫道:“可是大人的安全……”

沈端硯冷靜道:“他們隻為鬧出動亂,這次並非是衝著我來的,不必擔心。”

三七不再猶豫,領命而去,很快就又沒入人潮中。

吳綾、采薇這會也紛紛湊到了年清沅身邊噓寒問暖,剛才的變故把她們嚇壞了,這會見了年清沅平安無事,這才鬆了一口氣。

剛才變故發生之時,人潮洶湧,她們很快就被衝散了。好在周圍有不少沈年兩家的護衛,也和她們一樣被人群推擠,危急關頭幫了她們一把,這才不至於出事。

沈端硯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先想辦法離開這裏再說。”

年清沅點點頭:“有勞大人了。”

一群人緊緊地簇擁著正中二人,隨著人潮的方向湧動。

好在他們選對了方向,越往前走人流漸稀,周圍也越來越開闊。

吳綾一抬頭,就看見對麵有幾張熟悉的麵孔向她們這邊找來,立即對那邊喊道:“三爺,我們在這裏。”

對麵的人恰好也看見了她們,連忙快速趕來。

年景珩仍驚魂未定:“下次可不帶你來這人多的地方了,可嚇死我了。萬一你出了什麽岔子,回頭我可沒臉再回去見娘了。”

年清沅安慰他:“你怕什麽,我這不是什麽事都沒有嗎。”

嘴上雖然這樣說,但年清沅總覺得不妥。她這一年來也不經常出門,怎麽兩回都碰上了這種事。上一次是永定橋,這一回是上元夜,京中似乎真的來了這麽一夥人,專門挑著這種人多的時候生事。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眉頭皺起,理智逐漸回籠。

另一邊,沈端硯表情凝重地對年景珩道:“既然年兄已經在此,那麽年姑娘和檀書,便先交由你代為照看,我先帶人去察看一番。”

年景珩豪爽道:“放心吧,都交給我了。”

得了年景珩的應允,沈端硯不再猶豫,當即帶著幾個護衛準備離開。

走出了一段距離後,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就見年清沅在身後盈盈而立,專注地向他們的方向看來,一旁是滿臉擔憂的檀書。

隔著一段距離,四目相接,隻片刻的功夫,仿佛抵得過千言萬語。

年清沅和沈檀書雙雙看著沈端硯的身影消失,這才轉過頭來商量:“不然咱們這就回去吧,這裏出了這麽大的亂子,隻怕一時半會消停不下來。”

年景珩看了看四周道:“也成,我們先帶著人慢慢人少的地方走,再想辦法繞開這一帶回家去。”

商定之後,眾人便開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