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四色湯圓(六)
玉漏銅壺莫相催,星橋火樹徹明開。
街上花燈成行,遊人成雙,緩緩向前移動。
人群之中,隻有一男一女相對而立,男子高大清俊,女子清麗素雅。女子正微微仰起頭來跟男子說著話,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要以為這是一雙怎麽看都十分登對的璧人。
年清沅正色道:“檀書先前曾與我說過,我與一位溫七姑娘的麵容很是相似,她曾經承過溫七姑娘的恩情,故而對我多有照顧。我想問大人,可是曾與溫七姑娘也有何淵源?”
沈端硯凝視著她,那眼神仿佛要直直看入她的心底,“你為何會這麽想?”
年清沅認真道:“我總覺得大人對我心中有些成見,看我時的眼神,像是要從我身上找出什麽人的影子一般。但從前我的身份卑微,與大人是雲泥之別,能與大人接觸的機會並不多。若是從前我做錯了什麽,也請大人指教,我好與大人賠禮道歉。但若不是我從前得罪了大人,那我隻能推測,是大人和那位與我長得很是相似的溫七姑娘有什麽舊怨了。”
沈端硯唇角微抿,將視線轉移至另一邊,沉聲道:“不是成見,也沒有什麽舊怨。”
“那這其中又是何事?願聞其詳。”
沈端硯的眼眸深如寒潭:“這是我與她的事,和你無關。”
年清沅暗自咬牙,這怎麽可能和她無關。她便是溫七,溫七也就是她,無論姓什麽,她始終都是那一個人。看沈端硯的模樣,分明從前和她有什麽過節。但饒是她想破了頭也記不得,她從前到底哪裏得罪了他。若真是得罪了,當初他又為何要對她施以援手。
她又重新醞釀了說辭,試探道:“若是大人不願意說,我也不強求。但大人可否多少透露一些口風,也讓我心裏多少有底。我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兒家,總不想因為這一張臉,平白被大人厭惡。”這話一出口,年清沅便覺得自己這話有些怪怪的,仿佛她有多在意沈端硯的看法似的。但是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她總不能再改口,隻能麵上仍舊裝得雲淡風輕。
沈端硯抬眼看她:“你真想知道?”
年清沅道:“大人的私事,我一個外人本不應該過問。隻是我也算與那位溫七姑娘緣分不淺,好奇罷了,若是大人實在不願,我也不強求。”
雖然說是這麽說的,但若是沈端硯還是不鬆口,她還會忍不住好奇。
沈端硯的眼眸凝視著她,正欲回答,突然人群中傳來一聲尖叫,緊接著喧嘩聲大作。
“菩薩流淚了!”
“快看哪!菩薩流淚了!”
“是菩薩發怒了!”
年清沅心中悚然一驚,立即抬頭和沈端硯一起向身後的菩薩像望去,隻見那方才還溫柔敦厚的鎏金菩薩仍然高高在上,寶光流轉,遙不可及。但即便隔得這樣遠,他們也能清晰地看到,從那菩薩的眼眶中,有兩道鮮紅的淚痕緩緩蜿蜒而下。
那淚痕仿佛鮮血般豔紅,掛在溫柔微笑的菩薩臉上頓生驚悚之感,仿佛高踞雲端的神佛在嘲諷地看著螻蟻一般的凡人。
周圍已一片混亂,不少善男信女痛哭流涕地跪拜在地,懇請著菩薩饒恕他們的罪過。更多的人茫然無措,已經開始騷亂。
沈端硯早在看到菩薩像流淚之時,就對年清沅喝道:“快離開!去找人來!”
年清沅沒有猶豫,當機立斷地跟著沈端硯要遠離人群。
他們親身經曆過不久前永定橋的那場變亂,深知一旦人群混亂起來會造成多麽可怕的惡果。真等到人群裹挾,避無可避之時,那時再走就真的晚了。
正當他們轉身走開之時,身後數座菩薩像不約而同地止住了血淚,最後定格在微翹的嘴角和悲憫的笑容上,下一秒就轟然一聲爆裂開來,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轟!”
頃刻之間,原本高大數十丈的鎏金塑像化作滔天的火光迸濺開來,幾乎要灼傷在場所有人的眼瞳,灼熱的氣浪瞬間將人群掀飛,半空中隨之飛起一陣血肉之雨。
年清沅和沈端硯二人雖然離得足夠遠,但也因為這一陣地動山搖而腳下踉蹌了幾步,彼此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轉向身後,就看到了讓他們肝膽俱裂的一幕。
漫天的火星猶如雨下,落在遠處的人群身上便引起一陣陣悲慘的哀嚎,無數人痛苦地呻吟著在地上打滾翻騰,卻被混亂的人群從身上踩過,漸漸沒了聲息。滿地的殘肢斷臂、血肉白骨,恍若人間地獄般慘烈。
“走!”
沈端硯大聲地對年清沅喊道。
但剛才那樣劇烈的變故,再加上身邊瘋狂湧動的人群,一片混亂中年清沅根本無法分辨他到底說了什麽,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一時沒有回過神來,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沈端硯眼看隱藏在人群中沈年兩家的護衛轉瞬之間就被人群衝散,隻來得及徒勞地揮舞了幾下手臂。至於吳綾、采薇幾個丫鬟更是不堪,片刻的功夫就徹底淹沒在了人群中。
身後又一撥慌不擇路的人群倉皇之下擠來,眼看就要把他和年清沅徹底衝散,他又看了一眼那張陌生又熟悉的麵容,終於伸手用力一拉,把她牢牢地護在懷中。
撞入沈端硯懷中的瞬間,年清沅清晰地嗅到了一絲獨特的清冽如寒鬆翠柏的香氣,卻一時說不上來這是什麽香,隻覺得分外好聞。
她怔了一瞬,抬頭正好看到沈端硯緊繃的下頜。
他的下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即便是身陷險境,他的眼神依舊冷靜而鎮定。
他的一隻胳臂緊緊地禁錮著她的腰肢,另一條手臂繞過年清沅肩頭,按在她的腦後,將她整個人往懷裏壓。哪怕是她們這會被人群撞到了,隻怕沈端硯也會先她一步被踩成肉泥。
若非場景不對,這樣過分親昵的姿勢定要讓旁人誤會什麽。
但此時此景,卻讓年清沅莫名地鼻頭一酸。
沈端硯的身體被人後衝擊著,為她擋去了絕大部分人群的衝擊,偶爾被撞得狠了,也不過發出幾聲悶哼。年清沅靠在他的懷裏,聽不清任何聲音,但從他胸膛出傳來的輕微顫動,也能猜出些什麽來。
她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永寧侯府被抄家的那一日,她被官兵從**一把扯下,即將跌落在地的片刻,還是眼前這個人,將她一把拉住,攔腰抱起。
有心也好,無意也罷,這確確實實是她第二次受他恩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