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妾

第九十二章談話

廚房裏頭還帶著些熱氣,把陳三原本冷清清的眉眼朦朧的柔和起來。

有一碗白米飯吃就已經很不錯了。

陳三安慰自己。

坐了燒火時候坐的那塊板磚,齊一齊筷子,扒了一口白米飯。

鬆軟的飯還帶著些油脂的香氣,這該是蒸飯的時候下麵熬著菜的作用。

算起來,起碼有兩三個月沒有吃過米飯了。

陳三張了嘴,呼出一團白色的熱氣,嚼著幹米飯也覺得口齒生津。

嚼是嚼的動的,可嗓子裏頭就像是紮了一顆刺。滿口的白飯咽下去直劃拉著嗓子。

他差點兒忘了他是個小學徒這件事兒,差一點兒以為自己能跟大廚們一張桌子吃飯了。

他不過就是個沒名沒分打秋風的,安分守己最要緊。

心裏麵把安分守己四個字念一遍,想一回傅瑾年那泠泠若泉的笑意,一時間便又安慰知足起來,渾身上下好似充滿了幹勁兒。

沈福山從屋子裏麵出來找水喝,一開門看見的就是陳三可憐巴巴的扒米飯的樣子。

這下也不找水了,去櫥櫃裏拿了小碗,進屋一回再出來就帶出來一碗的白薯百葉紅燒湯汁。

陳三受寵若驚,把飯碗也擱在灶台上,沈福山卻按了他,讓他坐著,自己越過他提了茶壺又進屋去了。

房門關上,把屋子裏頭熱火朝天的吃飯的動靜隔住,耳旁變得清淨起來,陳三反有些無措了。

抿了嘴搓了手,還羞赧的拿手挽耳後現在並不存在的頭發。

陳三撓了撓長滿青頭發茬的腦門兒,還是把飯碗端起來了。

白薯由半碗,百葉結也有七八個,陳三心裏麵觸動著,夾了大塊的白薯塞進嘴裏。

油滋滋的帶著濃醇的鹹味,香的陳三幾乎落淚,一大口東西含在嘴裏麵,眼睛熱的發腫。

抻著脖子好容易咽下去,又嚼了百葉,這下卻是顧不得旁的了。

陳三在跟這種為大廚們走的接近京城,糧食散出去,隻能吃樹皮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就像是生病了一樣的害了個顫抖發燒的毛病,白日裏頭因著趕路匆忙,且還有樹皮糊弄著腸胃也還好,可一到夜裏,就難以自抑的全身顫抖起來。

從大腿根兒到腳趾尖兒,拳頭攥在一處分都分不開,沈福山原本還以為是犯了電線,伸手摸了他的後背才覺出來還在發燒。

可就是這樣,一行人的速度也還沒慢下來,陳三依舊是白天無事,一到晚間就發燒顫抖,後來還是一個路過的有年紀的老人家說出來,原是餓病。

大家都是出來逃荒的人,路上有沒有不說,就說在災年裏麵,到了現在的月份,說是沒有米糧那是真的沒有,米缸裏麵一粒兒都沒有,還不是拿榆樹錢野草樹皮磨得粉,混在麵粉裏頭蒸饅頭吃那樣的沒有。

出了一身衣裳,就隻有一副肉身。

既然不是癲癇,這下大家便都放下心去了。這樣的年景裏麵誰不餓?不過陳三一個半大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起來比一般人厲害罷了。要說怎麽解決,到底還是沒有辦法。一開始還有人掛念擔心,但時間長了也就慢慢的沒有人在意了,連陳三也是一樣,便是昨日睡在溫暖的炕上他還是顫抖著的。

吃了這許多東西,應該就不害餓病了罷。

陳三滿足的呼出一口氣,把濃厚醬汁澆在白飯上,吃的滿口香。

唐胖子打了嗝,倚坐在椅子上頭,拿筷子頭剔牙。

馬嵬生拿勺子舀了肉湯淘好飯,三兩口就下去一碗。

邵平蔚翹著指頭拿筷子指他;“恣食甘肥,小心瀉肚子。”

馬嵬生吃完一碗又添一碗,翻了白眼毫不在乎,道:“這點子百葉,能有多少油水?怕都沒有白薯多。”

邵平蔚見自己也說不過他,便搖了頭繼續夾菜。

唐胖子目光深沉的在桌子上頭掃來掃去,顏氏已經吃完了飯,把米湯喝完,去炕上拿尺子比量起了布來,皮尺剛搭在布頭上麵,就叫唐胖子給看的汗毛倒豎起來。

“看什麽?”

唐胖子滿腦子都是要報複那個王八蛋米鋪掌櫃的事兒,聞言搖了搖頭,連眼都沒眨。

沈福生撂下筷子,喝了口米湯道:“這一向也就在這兒落腳了,日後的日子怎樣說不定呢,咱們這麽多人,這麽多張口,便是守著金山銀山也要吃空了,況且咱們還沒有多少資產,總不能到隨後當件寒衣買米吃。”

陳背實細細嚼著口中的米粒,慢條斯理的等飯粒咽盡,又呷一口米湯,眨了眨狹長雙眸道:“正是這個道理。”

馬嵬生邵平蔚自來不願意動腦子,聞言想都沒想便點了頭。

沈福山見狀便道:“我覺得,咱們還是出去找活幹罷。”

說到這兒,顏氏卻駁了他的話頭去:“能找什麽活?滿大街都是洋人,權貴都跟著太後娘娘走了,老百姓誰敢上飯館兒吃飯?再說了,就算是還有飯館兒開著,現如今,也指定沒有人肯要咱們!”

沈福山聞言點了頭,剛要說去給人幫傭抗大包,剛起了個頭把,轉念一想就把話頭按下,低下頭沉思起來。

連他自己都說不出口。不說旁人,就說他,自有驕傲在,如何能狠得下心去幹那些粗重的活?唐胖子原來還一言不發,等回過神兒見時間久了還是沒人說話,眼珠子轉了轉便道:“也不是什麽難事兒吧,咱們好歹還有一身本事,就買些雞蛋煮些茶葉蛋,小本小利的也能賺點嚼用。”

邵平蔚聞言歎氣,搖頭道:“是有這個方法在,但你想過沒有?現在民人連飯都吃不起了,如何能有閑錢吃得起茶蛋這些零嘴兒?就是嘴再饞也沒有拿米糧錢換了零嘴兒的事兒啊。”

一時間倒沒有人再說話了。

顏氏的剪刀在布料上平穩的剪著,不斷地發出研磨布料的聲音。

玻璃鑲的窗子密不透風,已經過了晌午,隻有陽光照進屋子裏,卻不見風。

沈福山苦惱的皺了眉,半出自真心說了一句;“那也隻有出苦大力掙錢了。”

布料研磨的聲音聽了一瞬,接著又響了起來。

陳三久久的聽不見屋子裏頭有說話的聲兒,小心的開了門問:“要收拾桌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