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僵持
桌子自然是要收拾的,可是卻沒有人搭理陳三。
陳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要把話再說一遍,就聽沈福山悶悶道:“就算頂了缸出去賣藝又有什麽的?本來就是下九流。”
陳背實聞言冷笑,眼兒一眯嘲諷道:“下九流裏頭還有賣笑這一行當在呢,料想這時節生意也歇不下來,日子總比咱們好過,你怎麽不留了頭發賣笑去?”
這一回卻是沒有人再向著他倆任何人說話。
沈福山攥了拳頭,把碗往桌子裏頭一推,打眼色給陳三,陳三連忙扭了身子進來收拾碗筷。
陳背實摞了相近的兩個碗往陳三的方向一遞,接著道:“你願意去扛大包,我也沒說我不行,可你能不能別總把下九流掛在嘴邊兒?你自己及覺得自個兒下賤,想叫我們也這樣覺得嗎?”
陳三快手快腳的把一摞子碗撿下去擱在鍋台上,然後又把剩菜剩飯小心的拿盤子扣上,放進進櫥櫃裏頭,又拿了抹布去抹桌子上的油點子。
沈福山叫陳三晃得眼暈,皺著眉等他擦完桌子走出去,才抬頭看了陳背實一眼,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著,總不能幹等著錢花沒了再想辦法。”
邵平蔚提了茶壺倒杯水喝,悶悶道:“下九流還分上中下呢,總不能跟那推的的吹灰的一樣,滿大街晃**,就是出個攤子賣吃的也比扛大包強。”
馬嵬生摸摸鼻子,又垂下頭去。
陳三正彎腰刷碗,一邊搓著筷子一邊伸長了耳朵。
便聽馬嵬生悶悶道:“推的怎麽了?我爹就是推的,又不偷又不搶,憑一付身板子掙飯吃,到死也沒少過誌氣。”
邵平蔚動作一頓,看了眼馬嵬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咬了嘴唇囁嚅了兩下,沒等開口就叫陳背實截了話頭。
“胖子,我就勸你好好歇歇吧,光盯著賬本兒看有什麽的?憑你這腦子能把那王八蛋怎麽樣,你還能抱他們家孩子跳井又怎麽的?咱們不還在這兒商量怎麽下九流嗎?”
馬嵬生正心中憋著火,一聽這話就好像是叫他當頭給潑了一盆油,眼睛刀子似的唰的一下就投過去,高聲問道:“陳背實你說什麽呢?”
陳背實雙手攏在袖子裏,頭不動眼不抬道:“沒說你,知道你爹是推車的,怎麽還能往你傷口頂上撒鹽呢?再說了,你怕說什麽?你爹又沒偷沒搶,人窮誌不窮不也把你供起來了?知道你你自卑,這些個輕易都不讓人知道的,這不我不就不知道嗎?還不許我說兩句擦邊的話了?我又沒旁的意思,不像有些人,那嘴巴,恨不得把自個兒昨兒個拉什麽屎都說出來。”
邵平蔚聞言臉上一抽,天然的就想起來昨天的事兒。
馬嵬生怒道:“陳背實你什麽意思?你自己沒皮沒臉的還非要把別人的臉也都撕下來是不是?”
陳背實瞟了他一眼,重重哼一聲道:“可不是嗎,我自己沒臉沒皮,可我縱是不要臉,這張臉皮也得是我自己撕下來的,輪不到旁人。”
這一番話裏有話,就連陳三也聽出來了,陳三咬了唇,不著痕跡的抬眼望屋子裏頭一看,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洗的幹幹淨淨的碗,又舀了水把碗再洗一遍。
邵平蔚甕聲道:“對不住,是我沒當心,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什麽事兒啊?嗯?你是說什麽話跑嘴了?還是沒兜住放了屁了?都說嘴上沒毛辦事兒不牢,你這滿口都是胡子,怎麽也能犯這個毛病?再不該的,趕緊別說對不住,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把我給怎麽了呢?”
顏氏已經剪好了一個棉衣的形狀,大塊兒的布匹卷起來擱在炕沿兒邊兒,滿手抓了棉花,雙手扯了三五回就是下不去手。
邵平蔚訕訕的低下頭,長指甲扣著水杯上麵青藍色的釉花,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沈福山道:“陳背實,這是我第一回說你,你這話說的也太難聽了,平日裏頭大家對你就諸多忍耐,現在都這時候了,你可別蹬鼻子上臉?”
陳背實扭了脖子笑道:“蹬鼻子上臉的可不是我,是你吧沈福山,怎麽?你還真把自己當成管事兒的領頭的了?你這架子擺的也太厲害點兒了吧?按你的話說,都他媽是下九流,大家都是當廚子的,你又比誰厲害多少?憑什麽你就覺得你比我們厲害了?你怎麽就覺得我們都得聽你說話了?沈福山?說句難聽的,你配嗎?”
沈福山叫陳背實給說的愣住了,就連陳三都愣住了,一屋子裏沒有人說話,隻有陳背實繼續不緊不慢的開了口。
“你好好想一想,你原本是這樣的嗎?怎麽?自我把自我的位置升上來了,就連人也變了一個?別是叫狐狸精投了身了吧?”
沈福山一怔,身子先是一僵,緊接著就是頹然一鬆,整個人像是失了力一般的靠在了椅子背上,一直都挺直的腰杆子漸漸的鬆下去,鑲嵌在椅子靠背的凹陷裏。
“陳背實!你是瘋狗嗎?你說的都是什麽話?”
“我又沒說你,你插什麽杠?”陳背實愛答不理道。
馬嵬生發了怒,可說出去的話就像是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輕飄飄的沒有一點兒力,慪的他臉一下子就紅了,拍了桌子想要跑出去,卻被胖子一把給拽住。
胖子皺了眉頭打圓場:“多大點兒事兒啊?不就是沒錢花了想要找分工嗎?何苦說這麽些亂七八糟的?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就為著這一句話的事兒擺臉子?犯得著犯不著?”
說著按了馬嵬生坐下,馬嵬生氣悶悶的坐在凳子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胖子舔了嘴,勸陳背實道:“你也是,話說的過了啊!”
“我過了?我過了嗎?不就是實話實說而已嗎?不就是話說的難聽點兒,讓你們不願意往自己身上安嗎?闔著我不說這些事兒就沒有了?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長嘴了,我說你們誰剩下的不都知道我說的對不對嗎?”
唐胖子吸了一口氣,疲憊的抬起手捏捏眉間,道:“別說了,夠亂了,就當,給我一個麵子。”
陳背實不聽還罷,聽了這話譏誚的抬抬眼,道:“成,我給你這個麵子,就為了你忍辱負重為咱們挨得這幾個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