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妾

第九十五章消融

秋日裏日頭一日比一日更暗淡,白天跟夜裏的溫度也差的愈發的多,入了十二月,不得已陳三每日的工作就多了一項去外頭撿柴火,屋子裏頭的小爐子也燒了起來,每日晨起,玻璃窗子上總有霜花在。

外頭溫度低迷,屋子裏頭氣氛也低迷。

唐胖子已經臥床好幾天了。

他並不是生病,按照他的話說,左右現在也沒有什麽事兒幹,他得把膘養回來,他胖爺,如果瘦了就不英俊了。

從那一日撕破了臉之後,大廚們就很少跟對方說話了,極少的說話也是借著跟陳三說話的時候話裏有話的說。陳三這兩個月實實在在的體會到了腳不沾地是什麽狀態,幾個大廚明裏暗裏的又吵了幾場,竟然爭著指使起陳三來,較勁似的叫陳三半夜頂著風跑了幾趟院子裏,非要看大門關沒關上。

折騰大半宿,第二天陳三就病了,著了風躺在炕上口幹舌燥,顏氏給煎了小柴胡趁熱喝下去才見好。

這一下,大廚們又較著勁讓陳三歇起來。

陳三這回連炕都不必下,日日有做好的飯端到炕上,要不是他極力的推,馬嵬生甚至還要把馬桶搬進屋子裏。

到後來顏氏發了一通脾氣,眾人才算是老實下來。

隻是每日喝的粥越來越薄了。

沈福山也不大搭理陳三了。

天氣一日較一日的冷下來,顏氏點燈熬夜做的寒衣終於在落了第一場雪之後做好了。

衣裳送到陳三的手上,出乎意料的竟然十分的厚,陳三穿上棉衣棉褲,顏氏還用多出的布料縫了些個小東西給大家。

陳背實的是一隻手兜,陳三的是條小圍巾,剩下的就都是手套襪子之類的。

出了穿上衣裳的那一天,大家的臉上現了些笑影,陳三能感覺到,打擊都不在笑了。

這一天,沈福山竟然破天荒的跟唐胖子說話了。

“咱們的錢還剩下多少?”

唐胖子麵色一變,有些呆了。

眾人交換了一回眼神,又鄭重其事的圍著桌子坐下了。

唐胖子道:“剛來的時候是十月裏,賣了米糧白薯芋頭,還有一些零頭八碎的瑣碎東西,花了一小半,剩下的,十一月中旬買了米麵醃菜,花用完了。”

沈福山聞言久久的屏住了呼吸,良久才鬆出一口氣。頹然的靠在了椅背上。

“我身上沒有旁的東西了。”

沈福山說完這句話就不在言語。

屋子裏頭鋪陳著陽光,爐子裏麵燒著木頭,隻有零星的火焰在燃燒著,發出一種潮乎乎的熱意。

這間屋子住了一個多月,一切的東西都變的熟悉起來,陳三緊一緊圍在脖子上的圍巾,還是覺得屋子裏麵有一股難掩的黴味兒,索性他躲在爐子邊兒上,於是縮了縮肩膀。

陳背實雙手攏在暖手筒裏麵,這時候還不忘譏諷道:“有的時候隻當有米山麵山,比豬八戒吃用的還要多些,沒有的時候就跟鳳仙郡不下雨似的,一點兒也沒有。”

沈福山卻沒有把目光望向陳背實,就好像這間屋子裏麵沒有這個人似的,搓了手指使著陳三倒杯水給他喝。

陳三拿袖子墊了手,拎起來坐在小爐子上麵的水壺來,輕巧巧的湊到沈福山的身邊,水汽氤氳著給他倒了一杯水。

顏氏利落的把袖子攏起來,露出來空****的掛在腕子上的那隻鏤空著通草的金鐲子,快手一把擼下來,擱在桌子上麵,翻了一個白眼兒,指了指自己麵前的杯子給陳三。

陳三見狀老老實實的幫她把杯子倒滿,見狀又索性把所有人都給照顧到了。

唐胖子見狀有些不好意思道:“嗨,這是怎麽的?怎麽又把大金鐲子拿出來了?可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呢啊,你娘留給你的還不好好收起來。”

邵平蔚悶悶幫腔道:“就是,趕緊收回去,晃……晃眼睛。”

顏氏握著杯子四顧了一圈兒道:“得了,這東西今兒就交了。你們不用勸我。但是難聽的我先說啊,單說金子呢,這鐲子其實也也隻二兩,可貴的是做工,隻是不知道京城認不認。當年我還在顏府當大小姐的時候,這樣的東西看著也挺稀奇,我爹把我跟我娘攆出來的時候,原應該是帶不出來的,還是我手快把這鐲子一把扔進馬桶裏,這才留到今天。日子過不過去的時候也把它當了給我娘換過藥吃,後來我起來之後又把它贖出來的。你們心裏麵不用犯嘀咕,我自來就把它當成個活錢,現在當了換了吃的,日後咱們起來了再贖回來不就行了。”

沈福山把頭埋得低低的,陳三眼都不眨的看著顏氏的後腦勺。

顏氏有所感的回頭看他一眼,把他看的羞赧起來。

陳背實提一口氣提了半晌,到這時候才送快快的鬆出來。

“得了!”

陳背實有些懊惱的道。

接著就從那個蓄了棉花的手筒裏麵拿出了一塊玉佩,白玉牌子雕的一株蘭草,上頭墜著蒼綠色的絲絛,還打了一個結子。

陳背實麵色發漲的把玉佩擱在桌子上道:“我全身上下就這麽一個值錢的東西,但是我話也先說了啊,這玉不是什麽好玉,換不了多少錢,好的東西咱們在路上早就花完了,隻不過這個玉佩對於我來說意義非凡,所以才留到現在,不算是私藏了。”

他最後一句話說的極輕,顯出來的是從沒有過的弱,屋子裏麵也因為這一句話,氣氛變得柔和起來。

好像是一個月以來的僵持都因為這句話而變得煙消雲散,眾人之間的隔閡全都因為這句話化為烏有。

沈福山鬆了一口氣,胖子一拍腦門兒道:“嗨,這事兒鬧得,你瞧瞧,要是在路上我沒病,現在可就不是這樣了。”

邵平蔚撚了胡子安慰道:“要不是你病了,咱們說不得正跟洋人軍隊對上,倒不好了,隻是可惜我沒守好我那一匣子珠子,要不能換好些糧食呢。”

馬嵬生見眾位全都活動開了,眨眨眼睛道:“嗨,你以為京城的人都跟你似的不識貨呢?你那什麽珠子?三兩銀子都不值,能換多少東西?”

幾句話的事兒就叫積雪消融下去,口舌官司暫且不提,唐胖子帶了陳背實去當鋪換銀子,一屋子人從日頭西斜等到天黑才見人回來,可二人兩手空空傷痕累累,問了才知道,原來那鐲子玉佩,竟叫當鋪掌櫃給昧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