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晏幾道(1)

作者介紹:晏幾道(已有)

【臨江仙】

晏幾道

鬥草①階前初見,穿針②樓上曾逢。羅裙香露玉釵風。靚妝眉沁綠③,羞臉粉生紅。

流水便隨春遠,行雲④終與誰同。酒醒長恨錦屏⑤空。相尋夢裏路,飛雨落花中。

① 鬥草:即鬥百草,古代玩的一種遊戲,據《荊楚歲時記》:“五月五日有鬥百草之戲”。

② 穿針:是指在七夕之夜,望月穿針、向織女乞巧的民間風俗。

③ 靚妝:梳妝打扮;沁:浸染。眉沁綠:以黛畫眉,黛色沁入眉間。

④ 行雲:宋玉《高唐賦》:“巫山神女自薦席於楚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

⑤ 錦屏:以錦緞製成的屏風。

晏殊的很多詞作中,都是對“蓮、蘋、鴻、雲”等眾多歌女的描述與懷念,這首《臨江仙》便是抒發對一個名為“雲”的歌妓的深情懷念。

“鬥草階前初見,穿針樓上曾逢”在五月五日的鬥草階前初次相見,在七月七日的穿針樓上曾經相逢,這是對過往的懷念,“鬥草階前”、“穿針樓上”點明相遇相逢的地點,“初見”、“曾逢”暗含交往的逐漸深入。接下來三句便是描寫女子的情態,“羅裙香露玉釵風。靚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清香的露水沾濕了她的羅裙,拂來的輕風微微搖動著她的玉釵,她靚妝方畢,眉間已經浸染了青黛之色,見了他還因害羞臉上泛起了一點嬌紅,豔麗的辭藻、細致的描摹,為讀者展現出了一個美貌、羞澀的女子形象。

“流水便隨春遠,行雲終與誰同”,以對偶的形式寫出了女子如流水般遠去,如行雲般飄忽不見,以“春”暗隱他們間的歡快的相聚,以“行雲”比喻他們間的浪漫情事,筆法隱曲含蓄,而且女子的名字——雲很好地嵌入詞句當中,“隨春遠”寫出了歡聚遠去的失望,“終與誰同”道盡了內心的悲淒。詞人曾在《小山詞》的序跋中提到,沈廉叔、陳君寵二友家中有蓮、蘋、鴻、雲等歌女,後朋友或病或歿,她們也不知去向。“酒醒長恨錦屏空。相尋夢裏路,飛雨落花中”三句是一種倒裝的語序,先寫醒後所見,再敘夢中情景,在夢裏苦苦尋覓遠去了的她,可隻見滿天的飛雨、遍地的落花,人卻無法找尋;夢裏醒來之後,望見那空**的錦屏,觸景生情,不禁使人有物是人非之感,陷入“長恨”之中。“空”字把詞人內心的孤寂、懷念的情感和盤托出,那錦屏依然,而那美貌的女子已經不在,那過往的歡娛也已成空,令人徒增傷感。“飛雨落花”,景致迷蒙,也蘊含了漫漫尋找中內心的淒迷。

【臨江仙】

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①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②。

記得小●③初見,兩重心字羅衣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① 卻:又、再之意。

② “落花”兩句:化用翁宏《春殘》的詩句“落花人獨立,微水燕雙飛”。

③ 小●:歌女的名字,深得作者歡欣。

④ “兩重”句:羅衣上有重疊的心字圖案。

這是晏幾道膾炙人口、流傳千古的名作,以閑雅的語言抒寫對過往、對佳人的懷念,又蘊含了自己“感光陰之易遷,歎境緣之無實”(《小山詞》自序)的情思,風格深婉、情感深摯,“動搖人心”,備受前人好評,如陳廷焯曾在《白雨齋詞話》讚曰“既閑婉,又沉著,當時更無敵手”。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以對偶的形式、互文的修辭開篇,寫盡了酒醒夢後的空落、寂寞與哀怨。好夢初醒後隻見樓台緊緊鎖閉,酒醉清醒後徒觀簾幕低低垂下,夢裏的歡欣、酒筵中的沉醉都已遠去,詞人麵對著的隻有空寂的樓台、空**的簾幕,而樓台簾幕中曾有的暢飲、歡宴、笙歌都隨煙散去,可謂人去樓空、物是人非,此景此情不禁令此刻中從夢中、酒中清醒了的詞人倍感空虛與落寞,正如康有為曾評言此兩句已達佛界的“華嚴境界”。“去年春恨卻來時”,以“去年”二字形容“春恨”——春令之時產生的傷感、悵惘、惋惜等等情緒,說明這種情緒並非瞬間產生的一時之感,而是連綿不絕,不曾斷續,年複一年地縈繞心頭。“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詞人靜靜地孤獨地站立著,觀看著那飄舞的殘紅、迷朦的細雨、雙飛的燕子,“落花”空添春逝之感傷,“微雨”暗含內心的迷茫,雙燕反襯詞人的孤寂,“一切景語皆情語也”,詞人的心緒在景物中得到婉曲而又充分的體現,正如前人所言“名句千古,不能有二”。

下片由上片的“春恨”轉入回憶。“記得小●初見,兩重心字羅衣”,是詞人對他與小●初次相見的美好回憶,詞人重點點出初見之時小●穿著的兩重心字的羅衣,暗寫心心相印之意,可見二人的一見鍾情之意。“琵琶弦上說相思”,初次相逢的小●滿含羞澀又按捺不住內心的深情,便以琵琶之樂傾訴衷腸、說盡相思,可見彈者有意,聽者更是有心,深知琵琶聲中的情意。一個“說”字寫出小●彈奏技藝的高超,也顯示出兩人的相知之深。“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彩雲”二字有兩種理解,既可指小●如雲般的鬢發以代指小●,也可理解成實在的雲彩。詞人回憶當初的離別場景,在明月朗照之際,小●緩緩離去。而此時明月依然還在,小●卻如雲般飄忽不見,隻有形單影隻的詞人在月下苦苦相思,可謂癡情一片、淒婉動人。

【蝶戀花】

晏幾道

千葉早梅誇百媚①,笑麵淩寒,內樣妝②先試。月臉冰肌香細膩,風流新稱東君③意。

一稔④年光春有味,江北江南,更有誰相比。橫玉聲中吹滿地⑤,好枝長恨無人寄⑥。

① 千葉:形容花瓣重疊。

② “笑麵”兩句:用典,《太平禦覽》時序部引《雜五行書》雲:“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正月初七)臥於含章殿簷下,梅花落公主額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後留之,看得幾時;經三日,洗之乃落。宮女奇其異,竟效之,今梅花妝是也。”內樣妝:即梅花妝,六朝之後,貴族婦女中流行的一種在前額眉心間畫五瓣梅花的化妝式樣。

③ 東君:指春神。

④ 稔:莊稼成熟。一稔:即一年,穀物一年成熟一次。

⑤ 橫玉:即玉笛,因吹笛時要橫著吹,故名;吹滿地:指笛曲“梅花落”。

⑥ “好枝”句:用典,據《荊州記》載,陸凱從江南寄一枝梅花給範曄,並贈詩雲:“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這首《蝶戀花》以擬人的手法、傳奇的故事、巧妙的詩句化用,來歌詠梅花,藝術手法高超,同時也在詠梅中寄托了詞人自己的情懷。

“千葉早梅誇百媚,笑麵淩寒,內樣妝先試”,早梅千葉,重重綻開,在早春之時盡展嫵媚的姿態,把春的消息早早地帶給人間;凜冽的寒風襲來,它卻能笑麵相迎。“千葉”可見花開之盛,“百媚”以擬人的手法寫出身姿的嬌美,“笑麵淩寒”展現了早梅的傲骨之誌,也寄托了詞人自身孤傲不群的品性,以“內樣妝”的神奇故事更襯托出梅花與眾不同的風姿與魅力,壽陽公主因梅花落於額上,拂之不去,而後人們競相仿效,竟成了流行的化妝式樣,唯獨是梅花受到這樣的“寵遇”,更可見梅之獨韻。“月臉冰肌香細膩,風流新稱東君意”,梅花有著如月般潔淨的容貌、如冰般清涼的肌骨和迷人的清香,以這樣的風流姿態贏得了春神東君的滿意,比喻、擬人手法融為一體,十分形象生動。

“一稔年光春有味,江北江南,更有誰相比”,在上片中用神奇的故事、形象的擬人及比喻婉曲地進行讚美之後,此處直接抒發對她的讚頌,在一年的光景中春最有情味,而在這絢爛的春季中,便要數入格風流的梅花最有味,江南江北又有誰能夠與之相媲美呢,讚美之意溢於言表!“橫玉聲中吹滿地”,玉笛之聲在天地間回**,吹落了片片梅花,撲灑滿地,此處詞人還暗用《梅花落》的笛曲,語義雙關,構思十分巧妙;詞人的惜花之情蘊於其中。“好枝長恨無人寄”,反用陸凱遙寄範曄梅花的典故,梅花雖好,而“我”卻無人可寄,感慨深沉,蘊含了詞人無限的情感於其中,令人回味無窮。

【蝶戀花】

晏幾道

欲減羅衣寒未去,不卷珠簾,人在深深處。殘杏枝頭花幾許?啼紅①正恨清明雨。

盡日沉香②煙一縷,宿酒③醒遲,惱破春情緒。遠信還因歸燕誤,小屏風上西江路。

① 啼紅:指杏花。

② 沉香:也叫沉水香,用沉香木屑製成的一種香。

③ 宿酒:隔夜的酒。

此詞是一首含蓄委婉的表達閨怨的作品,詞人以細膩的筆法、秀雋的語言描寫清明之際女主人的種種意緒,寫出她百無聊賴之感與念遠思人之情。

“欲減羅衣寒未去,不卷珠簾,人在深深處”,正值清明之際,天氣乍暖還寒,她想要脫下羅衣卻還因微寒又不敢脫下,正因不勝春寒,她珠簾不卷,藏於深閨,毫無賞春的情趣,透露出她“芳心是是可可”(柳永《定風波》)的慵懶倦怠、百無聊賴。“殘杏枝頭花幾許?”,本是“春意鬧”的枝頭紅杏此時還剩幾許呢?以問的語氣寫出,更顯委婉,也透露出人對花的無比關切之情。“啼紅正恨清明雨”與上句連接極為緊密,進一步交代了杏花凋零的原因,是那清明之時綿綿的天雨不斷地敲打在枝頭的紅杏之上,才使得紅杏凋殘。以“啼紅”形容墜地沾水的杏花,那飄零沾濕的杏花就像是剛剛啼哭、淚水盈盈,用筆十分精巧;“恨”字以擬人的手法寫杏花,形象生動。這一句中花與人合二為一,寫花即是寫人,花的凋零暗含了人的遲暮,花的啼痕也是人的粉淚,花的恨意實則人的愁恨,語語雙關,極具美感。

“盡日沉香煙一縷,宿酒醒遲,惱破春情緒”,昨夜又因不堪愁苦而飲酒澆愁,酒醉之後沉沉睡去,直至第二天很晚才醒來,酒醒後的她意緒杳杳,無聊地看著那香爐中升起的一縷又一縷的香煙,倍感惱人,徒增春愁。“盡日”二字可見她整日的興致寡然、空空落落;“春情緒”一語雙關,不僅是因春天的種種景致而生的種種倦怠、傷感,也是“有女懷春”(《詩經·召南·野有死》)、念遠思人而引起的愁緒,直接引起下文。“遠信還因歸燕誤,小屏風上西江路”,行人遠去久久未歸,書信又延期未至,令她苦苦等待、飽嚐相思,隻能望著那屏風之上畫著的西江路,希冀他早早歸來,這樣的寫法可謂婉約之至、意韻無窮。

【蝶戀花】

晏幾道

卷絮風頭寒欲盡①,墜粉飄紅,日日香成陣。新酒又添殘酒困,今春不減前春恨。

蝶去鶯飛無處問,隔水高樓,望斷雙魚信②。惱亂層波橫一寸,斜陽隻與黃昏近。

① 卷絮:被風卷起而成團狀的柳絮;風頭:形容物在風的吹動形成的勢頭。

② 雙魚信:指遠方傳來的書信,古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饋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③ 惱亂:心緒煩亂。

晏幾道在他的詞作中多次書寫女子,或描寫她們細膩的心理,或抒發她們的傷春情緒,或展現她們念遠的情思,等等,王銍曾笑言他的詞“妙在得於婦人”,此詞也是他“妙在得於婦人”的代表作之一。

“卷絮風頭寒欲盡,墜粉飄紅,日日香成陣”,風肆意吹拂,吹卷著“拋家路旁”的柳絮,“枝上柳綿吹又少”(蘇軾《蝶戀花》),柳絮都已漸漸消盡,春天嬌豔的花朵也凋零殆盡,凋殘的花瓣隨風飄飛,隨風而來的還有陣陣的芳香。柳絮狂卷,殘紅亂飛,給人一種衰敗凋殘的暮春景象,景中含情,衰亂的景致中蘊含著的是觀景之人內心的煩亂與遲暮。“新酒又添殘酒困,今春不減前春恨”,因煩亂、愁苦,女主人公指望著借酒澆愁,殘酒未消,又飲新酒,倍感今年春恨勝於去年,“新酒”、“殘酒”相連,“今春”、“前春”對接,既增語言的韻律之美,又寫出了女子愁悶、春恨之濃重。

“蝶去鶯飛無處問,隔水高樓,望斷雙魚信”,女子獨倚高樓,思緒茫茫,行人久行未歸,她望斷秋波,可惜“鴻雁在雲魚在水”(晏殊《清平樂》),終究未能盼到行人的音信,更無處打聽他的消息。“蝶去鶯飛”暗含春之消逝而無力挽留和行人遠去而無處尋覓之意;“望斷”二字寫出她因深深期盼卻未能如願而產生的巨大失望之感,詞人從開篇至此才點明那一份春恨主要是因這離別與相思,層層推進。“惱亂層波橫一寸,斜陽隻與黃昏近”,望斷秋波的她望不見遠方的行人,卻隻見那西斜的夕陽和夕陽下粼粼的波光。夕陽西下迎來的黃昏,而這又是暮春之際的黃昏,以景結情而情自現,筆法含蓄委婉,情感深摯感人。

【蝶戀花】

晏幾道

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①,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閑展吳山翠②。

衣上酒痕詩裏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③。

① 春夢秋雲:與白居易“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花非花》)、晏殊“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木蘭花》)相似。

② 吳山:吳地之山,泛指江南山水風景。

③ “紅燭”兩句:化用杜牧《贈別二首》“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在這首詞,詞人追憶往事、懷念舊時,還引起了更為深沉的感慨,十分耐人尋味。

“醉別西樓醒不記”,醒來之時卻忘卻了酒醉之時、離別之事,而其實又哪裏是真的忘記,正如沈祖●所言“不過是極言當日情事‘如幻,如電,如昨夢、前塵’,不可複得罷了。撫今追昔,渾如一夢,所以一概付之於‘不記’。”(《宋詞賞析》)“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是詞人由這具體的情事引發的更為廣泛的感慨:人生的聚聚散散一如春夢般短暫飄渺、秋雲般飄忽不定,實在是太容易、太頻繁。“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閑展吳山翠”,在那夜半之時,明月斜斜地照在半窗,也照在詞人身上,他正輾轉反側、無法入睡;而月光朗照下的畫屏正在悠閑地鋪展著優美的江南山水,絲毫不懂人的愁悶,與詞人正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心事重重的詞人望著悠閑自在的畫屏,隻能心生惱意,徒增傷感。

“衣上酒痕詩裏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詞人因往事不可複得而付之於“不記”,而衣上的點點酒痕,詩裏的行行字跡,勾起了詞人對於美好往事的深深回憶,那暢飲金樽的豪情,那慷慨賦詩的興致,那笙歌宴飲的歡愉,一切的一切都湧入腦中,但此時此刻,那豪情、那興致、那歡娛,那一切的一切都已然成空,隻剩下孤月下的孤獨無眠的自己,倍感無比淒涼,痛徹心扉。一個“總”字寫出了淒涼之頻、淒涼之重、淒涼之深。“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巧妙地化用杜牧“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的詩意,卻更進一層,紅燭似乎也懂得詞人的悲痛,但又無計可施,隻能在寒夜之中替人垂淚,移情巧妙,把無情的紅燭寫得深情款款,無情之物且能如此,有情的詞人就更不可想象了,肝腸寸斷也許也不為過,抒情更為婉轉,更為深摯。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殷勤捧玉鍾①,當年拚卻②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照③,猶恐相逢是夢中④。

① 彩袖:色彩豔麗紋飾華美的衣袖,代指著彩袖之人;玉鍾:玉做成的酒盅。

② 拚卻:竭盡全力、不惜代價之意。

③ 剩:隻;銀●:白銀製成的燈具。

④ 猶恐相逢是夢中:化用杜甫《羌村三首》“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這首《鷓鴣天》是晏幾道的一首名作,傳唱甚廣,它描寫的是與一個久別的歌妓偶然相逢的作品,其中有美好的回憶、別後的相思,更有相逢的驚喜,情感豐富深厚,詞作有一種攝人心魂的吸引力與震撼力,令人久久回味。

上闕主要是對“當年”的回憶。“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當年的她殷勤捧樽,竭力勸酒;當年的詞人更拚卻酒醉,隻為佳人:這其中的酣暢痛苦與相知相契可見一斑。以“彩袖”代佳人,更見美豔,以“玉鍾”指美酒,更顯華貴,以“殷勤”對“拚卻”,更現情意,這些藻飾之詞把當年的盛況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兩句,流傳廣泛,內涵豐富,可謂千古名言。為了闡明其中的豐富內涵,我們有必要領會字詞的獨特意思及其相互關係:楊柳是繞於歌舞之樓的四周,桃花是繡於扇麵之上,月墜樓心說明夜已深。她在楊柳圍繞著的樓中盡興地舞動著柔美的身姿,直到月已低沉,她一邊搖動著繡有桃花的團扇,一邊聲情並茂地盡情歌唱,直至風已停歇;仿佛是她舞低了樓心之月,仿佛是她歌盡了扇底之風,本互不相關的東西卻被奇思妙想的詞人連綴在一起,互為因果,更寫盡了歌舞的豪情與歡暢;而那樓前的楊柳也一如她婀娜的舞姿,那扇麵的桃花也一如她如花的容貌。總之,短短的十四字中卻蘊含著極其豐富、曲折的含義,詞筆的獨到精深讓人不得不感歎!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從對當年的回憶轉入了對別後相思的描寫,自從離別之後,久久地回味曾經相逢時的美好,這美好便是上片中所描繪的盛況,上下片之間相互照應。“幾回魂夢與君同”,既然無法相見,便渴望著在夢中能夠夢見,但連這樣退而求其次的簡單希冀都無法達到,情何以堪!“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描寫的是這次突然相逢的驚喜之情,今宵好不容易的相逢卻懷疑是夢中的相遇,似夢似幻,多少驚異、多少迷惘、多少喜悅都盡在其中,真可謂“曲折深婉”(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鷓鴣天】

晏幾道

醉拍春衫惜舊香,天將離恨惱疏狂①。年年陌②上生秋草,日日樓中到夕陽。

雲渺渺,水茫茫,征人歸路許多長。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③費淚行。

① 疏狂:疏放狂**,不受拘束。

② 陌:田間小道。

③ 花箋:帶有花紋的信箋。

此詞是抒寫濃重的離愁別緒之作,筆法曲折、跌宕,情感深摯、感人,正如黃庭堅所言“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

“醉拍春衫惜舊香”,起句突兀,似乎淩空而來,而這突兀之中滿含著的是深摯的情意,濃醉之中輕輕地拍打、撫摸著春衫,因這春衫之上殘留著昔日伊人的芳香,醉意中似乎不經意的動作卻透露出款款深情,令人感動不已。“天將離恨惱疏狂”,自視疏狂之士卻飽嚐離別之苦,詞人便把這離愁別恨解作上天的安排,更見相思之情的無以排解與無可奈何之感;晏幾道為人耿介傲骨,疏**狂放,黃庭堅《小山詞》序中稱他“磊塊權奇,疏於顧忌”,常在筵飲歡歌中沉迷自醉,落拓不羈,這樣的個性自然難以為世所容,不能“一傍貴人之門”,“遂陸沉於下位”,詞人在這裏解釋為天惱他疏狂便流露出了自己的身世之歎和抑鬱不平之氣,感情悲愴。“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樓中到夕陽”,對仗極工,涵義深厚。“年年”、“日日”寫時間之久遠,“陌上”、“樓中”寫空間之轉移,“秋草”、“夕陽”寫景致之蕭瑟且含離別、愁苦於其中,不管時間如何變遷,空間如何轉變,而不變的是滿目的蕭率之景,滿心的離別之淒,可見離愁別恨之深。

“雲渺渺,水茫茫,征人歸路許多長”,全詞至此點出征人,征人眼中雲也渺渺,水也茫茫,雲水相隔,歸路更是渺遠悠長,即景生情,景中含情,這渺茫的雲水自然也是詞人內心茫然的象征。“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歸路茫茫,征人獨自在外,飽受相思之苦,但這份相思之情太濃太重,語言實在無法傳達,既然無法憑據,便不要向花箋浪費淚水、浪費文字了吧!看似自我寬慰,其實這寬解的表層下蘊含著的確是內心無比的沉痛,極具“動搖人心”的力量。

【鷓鴣天】

晏幾道

一醉醒來春又殘,野棠梨雨淚闌幹①。玉笙聲裏鸞空怨,羅幕②香中燕未還。

終易散,且長閑,莫教離恨損朱顏③。誰堪共展鴛鴦錦④,同過西樓此夜寒!

① “野棠”句:化用白居易《長恨歌》“玉容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闌幹:形容縱橫交錯的樣子。

② 羅幕:即帷幕。

③ 朱顏:紅潤的容顏。

④ 鴛鴦錦:繡有鴛鴦圖案的錦被。

晏幾道,“古之傷心人也”(馮熙《六十一家詞選例言》),在春殘之際,又遇離別之苦,令此傷心人更為傷心,此詞便是抒寫春殘之時的離恨。

“一醉醒來春又殘,野棠梨雨淚闌幹”,醉酒中醒來,滿目都是殘春之景,那野棠梨花上沾滿了雨水,就像詞人縱橫交錯的眼淚,化用白居易《長恨歌》“玉容寂寞淚闌幹,梨花一枝春帶雨”的詩句,卻妙手天然、化故為新,把外在的景物和自身的感觸緊密地結合在一起,融情於景,情景交融,產生無窮的美感。開篇便道“一醉”,這醉是詞人主動地買醉,因為這殘春之衰、這別恨之痛,而希望以醉來擺脫解不開的愁悶,但醉後麵對的仍是殘春之衰、別恨之痛,怪不得令詞人淚水闌幹。“玉笙聲裏鸞空怨,羅幕香中燕未還”,玉笙聲響,隻剩孤鸞空自怨懟;羅幕飄香,可是飛燕仍未歸還;怨懟的孤鸞代指詞人自己,未歸的飛燕便是遠去的佳人,景也不單單是景,更是人的象征。

“終易散,且長閑,莫教離恨損朱顏”,是詞人的自我解脫的話語,“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既然歡聚終究容易分散,一如春夢、秋雲般飄渺短暫,那還不如且作悠閑,不要讓那濃重的離恨憔悴了朱顏,看似寬慰之辭,實則隱含了詞人對於離別的無可奈何之感,語淺而情深。“誰堪共展鴛鴦錦,同過西樓此夜寒”,誰能和“我”共展那鴛鴦錦被,在西樓度過這淒寒之夜?“西樓”在詞人的筆下多次提到,如《采桑子》“西樓月下當時見,淚粉偷勻,歌罷還顰”,《滿庭芳》“西樓題葉,故園歡事重重”等等,可見當日的西樓是合歡愉悅之所,而如今隻剩孤寂的詞人孤臥西樓、孤度寒夜,豈不淒然!

【鷓鴣天】

晏幾道

守得蓮開結伴遊,約開①萍葉上蘭舟。來時浦口雲隨棹②,采罷江邊月滿樓。

花不語,水空流,年年拚得③為花愁。明朝萬一西風動,爭奈朱顏④不耐秋。

① 約開:撥開。

② 浦口:水邊,指登船之地;棹:船槳,此處代指船。

③ 拚得:甘願之意。

④ 朱顏:紅潤的容顏,既指花又指人。

這是一首描寫江南少女采蓮的詞作,詞作清新活潑,又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愁緒,“能動搖人心”(黃山穀《小山詞序》),給人以美與情的熏陶。

“守得蓮開結伴遊,約開萍葉上蘭舟”,采蓮少女們靜靜地守候蓮花開放,蓮花在期待中盛開,她們便結伴而遊,撥開水麵的層層浮萍,歡快地登上采蓮的蘭州,青春的活潑、歡愉蘊於其中。“守得”二字,道盡了她們長久而熱切的期待與守候,是心理的描繪;而“約開”、“上”二字又是對她們進行的動作描寫。“來時浦口雲隨棹,采罷江邊月滿樓”,於浦口登上蘭州之時還是雲霧繚繞的清晨,那朦朧的煙雲仿佛跟隨著蘭州移動,而采蓮停罷,已是月色滿樓了,可見她們已經勞碌整整一天了,而“來時”、“采罷”對接起兩句,給人一種飛快的感覺,仿佛是清晨剛剛來到,不知不覺就已經月色滿天了,從中可知采蓮雖然辛苦,但她們樂於其中。

“花不語,水空流,年年拚得為花愁”,蓮花靜默不語,河水空自流淌,似乎都那般無情意,但采蓮的女子卻是多愁善感,年年都心甘情願為花憂、為花愁,“年年”可見這種為花憂慮的心情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年年依然、歲歲如此,令人真切地感知到這些女子的善良、多情與純潔。“明朝萬一西風動,爭奈朱顏不耐秋”,具體闡明她們為花愁的緣由,她們害怕的是:萬一明朝秋風襲來,那盛開的蓮花是受不住這蕭瑟的西風、肅殺的秋季,到時候可能大片的蓮花就要凋零了。而嬌豔的花也是如花少女的象征,她們為花擔憂,也是在為自己憂愁,花人合一,完美融合。筆法含蓄、描寫細膩,令人久久尋思。

【鷓鴣天】

晏幾道

鬥鴨①池南夜不歸,酒闌②紈扇有新詩。雲隨碧玉歌聲轉,雪繞紅瓊舞袖回③。

今感舊,欲沾衣,可憐人似水東西④。回頭滿眼淒涼事,秋月春風豈得知!

① 鬥鴨:在池畔築爛,以鴨相鬥的一種遊戲。

② 闌:盡。

③ 碧玉、紅瓊:歌妓的代稱。

④ 水東西:水向東西兩方分流。

晏幾道在《小山詞》自序中雲:“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龍家,有蓮、鴻、蘋、雲、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可見作為名貴公子的他,在年少之時,留戀於笙歌舞場、沉醉於飲酒賦詩,過著極為瀟灑、風流的生活,但後來“君寵疾廢臥家,廉叔下世”,家道衰落,昔日的詩酒之友“或壟木已長,或病不偶”,相知的歌女也“俱流轉於人間”。這首詞便是懷舊悲今之作,抒發了內心的無比淒苦之情。

上片主要是詞人追憶往日。“鬥鴨池南夜不歸,酒闌紈扇有新詩”,他回憶當初在池南鬥鴨取樂,徹夜不歸;酒闌而興致未盡,他取來歌妓的紈扇,揮筆便賦寫新詩。“雲隨碧玉歌聲轉,雪繞紅瓊舞袖回”,在前兩句的基礎上,進一步濃墨重彩地描摹當年的豪興與暢快,碧玉歌聲宛轉動聽,位於天際的雲彩也似乎因美妙的歌聲隨轉;紅瓊舞動著婀娜的身姿,袖袂飄飄,仿佛使得雪花在袖邊回繞。兩句對仗極工,想象極豐,淋漓盡致地渲染出當年酣歌暢舞,與名句“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意境相仿。

下片主要是詞人感懷今昔。“今感舊,欲沾衣,可憐人似水東西”,詞人在孤寂淒涼的今日因感懷盛況空前的往昔,不禁淚水沾衣,歎息舊日之人就像水分東西般各自飄散,正如他在序言中所說“過從飲酒之人,或壟木已長,或病不偶”,“兩家歌兒酒使,俱流轉於人間”,詩酒友人、歌舞佳人都已離散。“回頭滿眼淒涼事,秋月春風豈得知”,過往的一切“如幻如電,如昨夢前塵”,如今隻有滿目的淒涼,而這種淒涼秋月春風又豈能知曉,隻有自己苦苦咀嚼,沉痛與悲愴之至。

【鷓鴣天】

晏幾道

十裏樓台倚翠微①,百花深處杜鵑②啼。殷勤自與行人語,不似流鶯取次③飛。

驚夢覺,弄晴時,聲聲隻道不如歸。天涯豈是無歸意,爭奈歸期未可期。

① 翠微:指青翠之山。

② 杜鵑:一種鳥,傳說是古代蜀國帝王杜宇的魂靈化成,聲音淒厲悲慘,像“不如歸去”之音。

③ 取次:任意。

這首詞通篇以杜鵑為線索,描寫詞人情感的變化,抒發了遊子的思鄉之情。

“十裏樓台倚翠微,百花深處杜鵑啼”,“十裏樓台”倚靠在青山之旁,杜鵑啼叫於百花深處,這是杜鵑出現的環境。行人在這山巒綻翠、百花爭放的絢爛春天觀賞,似乎還倍感愜意,欣賞青翠之山、流連嬌豔之花、聆聽杜鵑之聲。“殷勤自與行人語,不似流鶯取次飛”,杜鵑在百花深處不斷啼叫,仿佛是在和行人殷勤共語,對行人極為關切,一點也不像那無情的流鶯任意飛動,對行人漠不關心。這兩句之間形成優美的流水對,“殷勤”的杜鵑和“取次飛”的流鶯形成鮮明的對比,以擬人化的手法對杜鵑、流鶯加以描寫,本來無情之物因詞人生花的妙筆變得極有情味,寫得情趣盎然、充滿意味,人與自然之間得到完美融合。

下片之中,筆意驟轉,詞人的心理、情緒產生很大的變化。“驚夢覺,弄晴時,聲聲隻道不如歸”,為倒裝語序,因“弄晴時,聲聲隻道不如歸”的杜鵑聲,才使得詞人“驚夢覺”。行人於白日中睡去,還做著一枕好夢,可杜鵑之聲啼囀不停、鳴噪不已,驚醒了睡意中的行人,也驚斷了春日的好夢,醒來的行人聽見它在一聲一聲地叫著“不如歸去”、 “不如歸去”。“驚”字透露了詞人的惱意,“不如歸去”的叫聲觸動了行人內心深處的思鄉之情。“天涯豈是無歸意,爭奈歸期未可期”,緊承上一句中杜鵑“不如歸去”的叫聲,仿佛是詞人對杜鵑的回答,“我”天涯流落,哪裏是沒有歸去之意,隻是世事難以掌控,身不由己、歸期難定啊!以“豈是”、“怎奈”連接二句,筆法曲折,感慨加深,情感更濃。

【鷓鴣天】

晏幾道

小令尊前見玉簫①,銀燈一曲太妖嬈②。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雲天共楚宮③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④。

① 小令:篇幅短小的詞曲,一般都在五十八字以下;尊:即樽,酒杯;玉簫:本為唐人小說中侍女的名字,此處指席間的歌妓,據唐《雲溪友議》載,薑輔家有婢女玉簫與韋皋相愛,韋歸,一別七年,玉簫遂絕食而死,後再轉世,為韋侍妾。

② 妖嬈:妖豔美好、婉轉動聽。

③ 楚宮:楚襄王夢見巫山神女的典故,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嚐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立為廟,號曰朝雲。”

④ 謝橋:通往謝秋娘家的一座橋,此處代指此種女子的居所;謝秋娘:唐代名妓。

這首詞作是寫詞人在筵席上遇到一個“妖嬈”的歌妓,沉醉於她的美貌、歌聲之中,歸來之後,依然無比思戀,因而夢中再次尋訪佳人。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開篇直接點明與女子相逢的時間——“銀燈”說明此時為晚上、場合——“尊前”可知是筵席之上,以“玉簫”稱呼女子暗示了初見之時他們之間便情投意合的含義,“妖嬈”既可指女子的容貌美豔,又可形容女子歌聲的美妙動聽,而在“妖嬈”之前加上一個“太”字,對她的讚美之辭已經無可複加了!“歌中醉倒誰能恨?”詞人不禁在美人、美酒、美歌中沉醉,“誰能恨?”的反問,可知這樣的醉倒是他心甘情願,大有一種“拚卻”之感和“終不悔”之意。“唱罷歸來酒未消”,詞人孤身歸來,卻依然覺得還沉醉在那無比歡樂之中,美歌依然嫋嫋於耳際,美貌依然依稀在眼前,美酒依然醇香在口中,久久沉迷。此句又直接粘起下片。

“春悄悄,夜迢迢”,詞人從筵席歸來之後,孤身一人,品嚐孤寂,倍感春之悄無聲息,夜之迢遠漫長,淒苦難耐,“碧雲天共楚宮遙”,而與佳人共享雲雨之歡又受到重重阻隔,無法跨越,一個“遙”字可見障礙之深、佳期難再。“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既然現實無可衝破,詞人便將這種希望寄托在夢境之中,夢中總是無拘無束,可滿足內心熱切的期待,於是詞人便又一次地踏過滿地的楊花,尋覓佳人,再享受相會的歡欣,情意的深摯可見一斑。據邵博《邵氏見聞後錄》載:與晏殊同時的道學家程頤聽到這兩句之後,“笑曰:“鬼語也!”意亦賞之,足見寫法的詭奇與精到,仿佛隻有“鬼才”方能寫出。

【生查子】

晏幾道

長恨涉江遙①,移近溪頭住。閑**木蘭舟,誤入鴛鴦浦②。

無端輕薄雲,暗作廉纖雨③。翠袖不勝寒④,欲向荷花語。

① 涉江:化用《古詩十九首》“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詩意,在古詩中多指青年男女約會相戀的地方。

② 浦:河岸。

③ “無端”二句:將雲、雨拆開,暗用楚襄王夢見巫山神女的典故,比喻男女情事。廉纖:纖微細小。

④ 翠袖不勝寒:化用杜甫《佳人》詩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這一首詞作語言清新而又富有深意,語語雙關,明寫女子采芙蓉的過程,實則暗含了女子在愛情中的悲慘遭遇,十分含蓄委婉。

“長恨涉江遙,移近溪頭住”,字麵之意是女子覺得離江邊太遠,為了方便采芙蓉,便移到溪頭居住;實際上遠不止這麽簡單,“涉江”二字化用“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詩意,原來女子的目的是“睬夫容”,她希望接近自己的意中人,才積極主動地“移近溪頭住”,這是愛情的開始。“閑**木蘭舟,誤入鴛鴦浦”,表層是說她悠閑地**起了木蘭舟,以采芙蓉,但不小心錯誤地闖入了鴛鴦浦。其實,“閑**”是女子滿心情意與相思中的故作輕鬆,好像是不經意間進入了鴛鴦浦,並不是主動尋覓,而根據一、二句可知女子是極為主動的追尋;“鴛鴦浦”是詞人虛擬的地名,隱含之意主要集中在“鴛鴦”二字,鴛鴦雙宿雙飛,在詩詞中常常是情侶、愛情的代名詞;所以女子“誤入”的不是簡單的“鴛鴦浦”之地,而是錯誤地陷入愛河,“誤入”二字為下闕中的悲慘遭遇埋下伏筆。

“無端輕薄雲,暗作廉纖雨”,突然之間,天上的微雲化成了細微的小雨;深層意思是以“雲”、“雨”表示男女之間的情事,女子一直真心愛慕、主動追尋的男子竟然那般的輕薄,無端地玩弄女子的感情,女子隻剩累累的傷痛與綿綿的悔意。“無端”二字把男子的輕薄淋漓盡致地寫出來,也暗含了女子的怨憤與後悔。“翠袖不勝寒,欲向荷花語”,綿綿之雨無端飄落,采蓮的女子不勝寒意,想要像荷花傾訴這一點寒冷。事實上,“翠袖不勝寒”來自杜甫《佳人》中的詩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杜甫讚美的是一個被丈夫拋棄卻仍然保持高潔忠貞品格的佳人,此處詞人化用其意,點明這位女子因誤入愛河,經曆一段淒慘的愛情,而不勝其苦,隻能向荷花默默傾訴,但她仍會保持操守。

【生查子】

晏幾道

關山①魂夢長,魚雁音塵少②。兩鬢可憐青,隻為相思老。

歸夢碧紗窗③,說與人人④道:真個別離難,不似相逢好。

① 關山:關隘山野,指男子出行之地。

② 魚雁:古代有魚雁傳書的故事。《漢書·蘇武傳》記載,蘇武出使匈奴被扣,後來西漢使者向單於請求歸還蘇武,單於詭言蘇武已死,使者說漢武帝在上林苑中射獵時得到鴻雁,“足有係帛書,言武在某澤中”,單於信以為真,承認蘇武依然活著,並送他歸朝。魚也被當作信使,如蔡邕《飲馬長城窟行》有“呼兒烹鯉魚,中有盡素書。”音塵:音信。

③ 碧紗窗:裝有碧紗的窗子,代指居室。

④ 人人:對女子的口頭昵稱,第二個“人”字為輕音。

晏幾道的這首《生查子》語言淺顯通俗,還夾帶著當時的口頭語,如“人人”、“真個”等,而淺近的語言中傳達的是內心最真實、最真摯的感受,此詞抒發的是遊子的深厚的思鄉之情。

“關山魂夢長”,遊子遠在關山,雲水相隔,使得他離家萬裏,而萬裏之距卻割不斷那份沉甸甸的相思,遊子魂牽夢繞著的是千萬裏之外的家鄉和家鄉的故人,這中間仿佛有一根看不見摸不著卻韌勁十足的細線在牽連著他與故鄉。“魚雁音塵少”,用魚雁傳書之典,可惜的是“鴻雁在雲魚在水”,故鄉寄來的書信那般艱難,那故鄉的消息、音信也就極為稀少,可見思鄉之情實在無以排解。“兩鬢可憐青,隻為相思老”,兩句為自然的流水對,前為果,後為因,他望著鏡子中的自己,深深地感慨道,那烏黑的鬢發如今因為濃重的相思漸漸地變色,因相思“消得人憔悴”與催得人衰老。

相隔渺遠,無法歸去,魚雁無情,音信稀少,無可奈何之際,遊子隻能寄托於夢境,“歸夢碧紗窗,說與人人道”,他夢見了自己回到了遠隔重山的家中居室,在對著“綠窗人似花”的“人人”細細說與。以“人人”稱呼家中的妻子,親切備至,十分恰當地寫出夢中相見之時的歡喜與親密。他娓娓道來、滿心傾訴的是“真個別離難,不似相逢好”,離別真是太難了,不像相逢這般美好,語言如此簡單純白,道理也十分淺顯易知,仿佛世人皆知,而這看似癡傻的話語,卻隻有深深地品嚐了那一份離別之苦的人才能透徹地品味出其中的滋味與真知,才會真正地去珍惜這一份來之不易的相逢,癡人癡語道盡了真情真味。

【菩薩蠻】

晏幾道

來時楊柳東橋路,曲中暗有相期處①。明月好因緣②,欲圓還未圓。

卻尋芳草去,畫扇遮微雨。飛絮莫無情,閑花應笑人。

① 曲中:道路彎曲之處;相期:相會。

② 因緣:機緣,又指男女間的緣分。

③ 芳草:代指詞中的女子。

這首詞以極其含蓄委婉的筆調描寫一次約會的經曆,他滿懷著期許、興奮赴約,到那卻發現伊人不在,空惹一絲失意。

“來時楊柳東橋路,曲中暗有相期處”,詞人沿著那長滿楊柳的東橋路走來,一路楊柳飄拂,月光微灑,他的目的地是那道路的彎曲隱蔽處,因他曾與伊人約好到那相會,內心一定充滿著無盡的歡欣、急切與期許,但蘊藉的詞人並不直接透露一絲內心的感受,而是僅僅通過來時的景致以及“相期”二字,讓讀者自去體會。“明月好因緣,欲圓還未圓”,於此之時,明月是將圓卻未全圓,既不朗照又不暗淡,似乎極為懂得約會情人的需要,給他們朦朧幽靜的環境;另外,這將圓未圓的明月仿佛也是他們之間因緣的象征,是在將定未定之間,正如俞陛雲所評:“月未十分圓滿,情味最長,取喻因緣,小山獨能見到”。詞人甚至還未點明在這明月“欲圓還未圓”的環境下,他有沒有逢著約好了的伊人,但從“未圓”二字中,我們可以隱約猜測伊人失約了。

“卻尋芳草去,畫扇遮微雨”,於此,通過“卻”、“去”二字,以及環境的變化,伊人失約的事實漸漸明朗,因為伊人的失約,他不得不失意地離去,但他仍然不放棄,希望再次尋覓伊人,在尋尋覓覓的過程中,突然下起了細細的小雨,他以畫扇微微遮住這細雨,可見再次的尋找也已枉然。正如蔣兆蘭《詞說》中說:“詞宜融情入景,或即景抒情,方有韻味。若舍景言情,正恐粗淺直白,了無蘊藉,索然意盡耳”,詞人雖未直接抒情,但環境的變化中——由月色微照到突降小雨,蘊含了詞人心緒的變更,從滿懷期待、歡欣轉至迷蒙、失意。“飛絮莫無情,閑花應笑人”,多情的詞人看見飄飛的柳絮、悠閑的飛花,覺得無情的它們正在笑話自己的失意與癡情,正所謂“傷心人另有懷抱”,但用語依然隱而不現,令人揣摩不盡。

【菩薩蠻】

晏幾道

哀箏一弄湘江曲①,聲聲寫盡湘波綠。纖指十三弦②,細將幽恨傳。

當筵秋水慢③,玉柱斜飛雁④。彈到斷腸時,春山⑤眉黛低。

① 弄:彈奏;湘江曲:指演奏的曲調,此種曲調哀傷低沉、幽怨淒惋。

② 十三弦:唐宋時箏弦有十三根。

③ 秋水:比喻女子的眼睛。

④ 玉柱:華美的箏柱。斜飛雁:形容箏柱按音階遞升次序排列,形狀如雁行,故雲。

⑤ 春山:比喻女子的眉毛;慢:凝神的樣子。

彈者“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聽者“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白居易在《琵琶行》所描述的是一個琵琶女,而這一首詞中小晏也描寫了女子演奏音樂,不過並不是琵琶女而是彈箏女,但同樣的是那精湛的表現藝術,以及音樂中流露出來的彈者、聽者間的相知相惜。

“哀箏一弄湘江曲”,開篇即直接點明:女子以哀箏彈奏了一支湘江曲,但詞人的用詞極富有感情色彩,箏是“哀箏”,曲是哀傷幽怨的“湘江曲”,女子悲慟的心情自然地流露出來。“聲聲寫盡湘波綠”,“湘江曲”一聲一聲地從箏上流溢出來,而聲聲都令人仿佛看到那翠綠的湘江水波。而湘江充滿了悲涼的故事傳說,娥皇、女英隨舜南巡,卻死於沅湘,成為湘水女神,可見,悲劇色彩已經融於“湘江”二字之中,又以冷色調的“綠”來形容湘江,便更顯凝重,而“寫盡”二字既顯示出彈者的高超技藝又把其中的淒苦渲染地淋漓盡致。“纖指十三弦,細將幽恨傳”,她那纖細的手指撥弄著箏弦,那般專注、投入、竭盡全力,箏聲中一點一點地流露出她內心隱微的幽恨,“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意”。

“當筵秋水慢”,這是對彈者神態的描寫,她在筵席之上,秋波凝注,身心無比投入,一個“慢”字極其傳神。“玉柱斜飛雁”,那華美的箏柱斜行排列,一如飛雁的雁陣。“彈到斷腸時,春山眉黛低”,她續續地彈著,細細地傳出內心的幽曲,幽怨的曲子、淒惋的心境,直到令自己肝腸寸斷、痛不可耐之時,默默地低下了她那如春山般的眉黛,此句和“當筵秋水慢”相照應,也是對女子神態的描摹,但她已由“秋水慢”的投注、從容,變成了“眉黛低”的斷腸淒然。

彈者盡心地彈奏,聽者滿心地聆聽,樂曲中的悲痛,聽者一一都懂,小晏真可謂是知音。

【南鄉子】

晏幾道

新月又如眉,長笛誰教月下吹?樓倚暮雲初見雁,南飛。漫道行人雁後歸①。

意欲夢佳期,夢裏關山路不知②。卻待短書來破恨,應遲。還是涼生玉枕時。

① 雁後歸:化用薛道衡《人日思歸》詩:“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

② 路不知:暗用典故,《文選》沈約《別範安成詩》:“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李善注:“《韓非子》曰:‘六國時,張敏與高惠二人為友,每相思不能得見,敏便於夢中往尋,但行至半道,即迷不知路,遂回,此如者三。’”

黃庭堅曾雲小晏之詞“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這首念遠懷人之作便是清新婉麗、跌宕轉曲,頗能動人心懷。

“新月又如眉,長笛誰教月下吹?”,在新月微照的夜晚,一曲淒婉的長笛飄然於夜空之中,令孤倚高樓的佳人倍感淒涼。“又”字可見佳人曾多次地獨倚高樓,望月壞人,“誰教”二字寫出佳人內心的幽怨,她抱怨長笛之聲為何無端響起,空惹愁緒,看似不經意的詞語中其實是匠心獨具。“樓倚暮雲初見雁,南飛”,在那夕陽斜照,暮雲懸空之時,佳人在樓頭獨倚,初次看見那南飛的歸雁,雁的南歸觸動了她內心的懷人情緒,“漫道行人雁後歸”,不要說遊**在外的行人比雁還遲歸啊,對行人的思念之情躍然紙上。

“意欲夢佳期,夢裏關山路不知”,現實中雲水相隔,相距萬裏,就算望斷秋波,也難以望見遠方的行人,無可奈何之際,她便將希望訴諸於夢境,希望夢裏能夠和行人相會,可是關山蒼遠路難尋,連這樣退而求其次的願望也無法達成,其中的心碎真令人難以忍受。晏殊曾在詞作中多次寫夢,如《臨江仙》中的夢中尋找——“相尋夢裏路,飛雨落花中”,如《生查子》中的夢中相遇“歸夢碧紗窗,說與人人道:真個別離難,不似相逢好”,如《鷓鴣天》中的夢中難見——“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等等,不一而足。“卻待短書來破恨,應遲”,夢中無法相遇,佳人無可奈何,便渴望著遠方能夠寄來哪怕簡短的書信,以解相思之苦、離別之恨,但這樣的期許又一次無情地落空,詞人的筆法一轉再轉,極盡“頓挫”。此句還與上闕中的“樓倚暮雲初見雁,南飛”形成照應,因鴻雁可以傳書。“還是涼生玉枕時”,夢已碎、音書落空、行人遲遲未歸,今夜的佳人依然是孤臥玉枕,“半夜涼初透”,身心俱涼,令人淒惻。

【清平樂】

晏幾道

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一棹①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

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此後錦書②休寄,畫樓雲雨③無憑。

① 棹:船槳,代指船。

② 錦書:書信的美稱。

③ 雲雨:用楚襄王夢中會晤巫山神女的典故,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嚐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立為廟,號曰朝雲。”以雲雨比喻男女情事。

這首詞作是詞人代妓立言,描寫一個青樓女子極力挽留行客卻依然無法挽留,滿含怨恨,不得已之中還是隻能到渡頭送別,送別之時實有滿腔的不舍,卻又故作決絕,怨懟與多情交雜其中。

“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開篇詞人便展開了一幅離別的場景,離別之情的種種一筆不提,但通過“留人不住”四個字,讀者可以想象離別之前,女子一定千方百計地加以挽留,但絕情的男子卻毫不為意,一意孤行地直要離去;從“醉解蘭舟去”中也可以知道,在男子登船離去之前,曾有過一次餞別筵席,在那場筵席上,男子悶飲悶酒,以致在離別之時仍然醉意未醒,酒醉仍然一解蘭州離去,可見男子離意之堅決、離去之急切,女子的怨憤之意也蘊含其中。寥寥數語便把各懷心思的兩人描寫地淋漓盡致。“一棹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是女子對男子遠去之後情景的想象,他一定船行碧濤春水之中,穿過鳥啼鶯飛之地,景致十分優美,而這美好的設想中溢滿的是女子的怨懟與酸楚,他無情寡義地離去,自去風流瀟灑,尋花問柳,卻留下了孤零零的自己,讓自己飽受相思之苦。

“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是行客遠離之後渡頭上的景色描寫,渡頭楊柳依依,一片翠意,女子凝望著這青翠的楊柳,卻看出它的枝枝葉葉滿是離情。古人常常折柳贈別,在詩詞中楊柳往往成為離別的代名詞,此時行客已然遠去,渡頭的女子望盡江麵也找不到他的身影,一股濃重的離愁便湧上了心頭,以情觀景,景自然滿含人之情感,枝枝葉葉也都是自己的離愁。“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是女子故作決絕之語,此後也不要遠寄錦書,像“我”這樣青樓之中的女子朝雲暮雨,何以憑信?其實,這是她的負氣之話,決絕之中蘊含著的仍是對男子的深情厚意。

【木蘭花】

晏幾道

秋千院落重簾暮,彩筆①閑來題繡戶。牆頭丹杏雨餘花,門外綠楊風後絮。

朝雲信斷知何處?應作襄王春夢去②。紫騮③認得舊遊蹤,嘶過畫橋東畔路。

① 彩筆:又稱五色筆,據說南朝時的江淹以五色筆,寫盡佳作名篇,此處泛言生花的妙筆。

② “朝雲”兩句:暗用楚襄王夢中會晤巫山神女的典故,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嚐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立為廟,號曰朝雲。”以雲雨比喻男女情事。朝雲:代指昔日的歌妓。

③ 紫騮:紫紅色的好馬。

故地重遊,引起詞人無限的回憶與感慨,這首《木蘭花》便是這樣一首詞作。

“秋千院落重簾暮”,晏幾道年少之時過著極其風流浪漫的詩酒生活,詞作中多有反應,如《鷓鴣天》中的“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鬥鴨池南夜不歸,酒闌紈扇有新詩。雲隨碧玉歌聲轉,雪繞紅瓊舞袖回”,等等,而後妖豔、風情的歌妓俱流轉於人間,“過從飲酒之人,或壟木已長,或病不偶”,詞人來到舊遊之地,隻餘空**的院落秋千、重重低垂的簾幕,而在**秋千的人卻早已不在,舊時簾幕中曾有的暢飲、歡宴、笙歌也都隨煙散去,不禁令人憮然悲淒。“彩筆閑來題繡戶”,往日詞人揮灑彩筆,悠閑任情寫下“狂篇醉句”,題於畫樓繡戶之上,何等才情與瀟灑。“牆頭丹杏雨餘花,門外綠楊風後絮”,從幻夢中醒來的詞人,看見雨過之後將要凋零的牆頭紅杏,還有風吹之後隨意飄**的柳絮,正如黃蓼園在《蓼園詞選》說:“牆內之人,如雨餘之花;門外行蹤,如風後之絮”,這雨餘凋殘的杏花便是流落人間而無蹤跡的舊時歌妓,這風後飄**的柳絮便是漂泊無依的詞人。

“朝雲信斷知何處?應作襄王春夢去”,昔日佳人音信全無,應在何處呢?詞人猜測她們也許早已流落風塵了吧。“紫騮認得舊遊蹤,嘶過畫橋東畔路”,紫騮依然記得舊遊的蹤跡,在畫橋的東畔嘶鳴不已,詞人轉換角度,並不直接抒發自己的情感,而是從馬兒入筆,這樣的委婉手法,更能牽動人心,馬尚且如此,更何況人呢?沈謙就曾在他的《填詞雜說》中說:“填詞結句,或以動**見奇,或以迷離稱雋,著一實語,敗矣……‘紫騮認得舊遊蹤,嘶過畫橋東畔路’深得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