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幾道(2)
【木蘭花】
晏幾道
小蓮未解論心素①,狂似鈿箏弦底柱②。臉邊霞散酒初醒,眉上月③殘人欲去。
舊時家近章台④住,盡日東風吹柳絮。生⑤憎繁杏綠陰時,正礙粉牆偷眼覷⑥。
① 素:即情愫之意。
② 鈿箏:指裝飾有螺鈿的箏;弦底柱:指箏柱。
③ 月:語義雙關,既指自然界中的月亮,還指眉際月——古時女子以黃粉塗額成月形,因位置在兩眉之間,故稱。
④ 章台:也叫章台路,常指妓女居住的場所。
⑤ 生:甚、非常之意。
⑥ 覷:偷窺。
晏幾道曾在《小山詞》自序中說:“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龍家,有蓮、鴻、蘋、雲、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而小蓮是他在這眾多的歌妓中最喜歡的一個,詞人曾在多首詞中描寫小蓮,如《鷓鴣天》(手●香箋憶小蓮)、《破陣子》(寫向紅窗夜月前,憑誰寄小蓮)等等,這也是其中之一,通過詞人的描摹把小蓮的形貌、性格都展現地淋漓盡致。
“小蓮未解論心素”,小蓮還不懂得向人傾訴衷腸、交際應酬,依然保持著未染世俗的純潔天真、任性而動,以“小蓮”二字直接開篇,更看出詞人對她的喜愛之情,極為親昵。“狂似鈿箏弦底柱”,而她的狂放熱情就像是從箏弦中流露出來的激狂高亢之樂,從這句中可以知道她並不是直接表達自己的個性與情愫,而是在技藝中自然流露,而詞人能從樂聲中聽懂她的心思,可謂是知音,詞人也曾多次說自己是疏狂之人,如“天將離恨惱疏狂”,而這不羈世俗的“狂”勁也許正是他們之間無比想通之處。“臉邊霞散酒初醒,眉上月殘人欲去”,醉酒初醒,臉邊的暈霞微微散去,眉上的月形漸漸消殘,小蓮即將離去。“月殘”既是小蓮的妝殘又指月色殘照,夜將盡,語義雙關。
“舊時家近章台住”,以“章台”二字暗示、補敘小蓮的身份。“盡日東風吹柳絮”,此處的柳絮既可實指小蓮家前實在的飄飛的柳絮,又是小蓮自身的象征,“拋家傍路”的柳絮盡日隨風飄**,正像是無所依附、飄零無定的小蓮。補敘完小蓮的身世之後,為防把詞作帶入低沉、淒苦的情調之中,詞人再一次地書寫她的天真、單純、率真、疏狂與多情,“生憎繁杏綠陰時,正礙粉牆偷眼覷”,她討厭那繁茂成陰的杏樹,因為它擋住了她偷眼窺視意中人的視線,小蓮的情態、個性依稀可見,寫得情趣十足!
【玉樓春】
晏幾道
東風又作無情計,豔粉嬌紅吹滿地。碧樓簾影不遮愁,還似去年今日意。
誰知錯管春殘事,到處登臨曾費淚。此時金盞直須深①,看盡落花能幾醉?②
① 金盞:金製的酒杯,此處泛指精美華貴的酒杯;直須:“就得要”之意。
② “看盡”句:化用崔敏童《宴城東莊》“能向花前幾回醉,十千沽酒莫辭頻”。
花殘春逝,總會觸動多情的詞人滿心的愁緒,他們往往以凋殘的嬌豔之花展開對暮春之景的描繪,蘊藏惜春傷春之情,如“滿目亂花狂絮”(柳永《晝夜樂》)、“小閣重簾有燕過,晚花紅片落庭莎”(晏殊《浣溪沙》)、“花落狂風,小院殘紅滿”(蘇軾《蝶戀花》)、“風住塵香花已盡”(李清照《武陵春》)等等,小晏的這首《玉樓春》也是在花敗之中歎息春的逝去。
“東風又作無情計,豔粉嬌紅吹滿地”,無情的東風又有了無情的計謀,它無情地吹起,把“豔粉嬌紅”的盛花無情地吹落,隻剩滿地的殘紅,詞人開篇即呈現出了一幅無比淒豔的落紅場景,滿腔的惜春之情寓於景色之中,以景寫情而情自現。“又”字可見東風之無情吹落繁花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年年此般,常常如此,則詞人由之而產生的傷春的情感便也是頻繁發生;“作無情計”,更寫出了東風的無情之甚,它並不是不經意而為,而是蓄謀已久,主動為之,流露出詞人強烈的怨憤之情,東風的無情更反襯出詞人的深情。“碧樓簾影不遮愁,還似去年今日意”,詞人不忍心看到嬌美、豔麗、絢爛的繁花飄零一地的淒慘場景,他躲在高樓、拉下簾幕,高樓簾幕依然遮不住那衰敗淒慘之景,依然惹得詞人愁恨滿懷,一如去年今日的傷春情緒。“還似去年今日意”承首句中的“又”字而來,可見春愁年年盡在、歲歲都有。
“誰知錯管春殘事,到處登臨曾費淚”,詞人處處登臨因見花凋而簌簌流淚,年年今日都因春殘而默默傷感,但花之凋零、春之逝去卻從未因詞人的多情而停留腳步,詞人便自怨說是自己錯管春殘之事,怨懟之中流露出的其實是對於春逝的無可奈何之情。“此時金盞直須深,看盡落花能幾醉?”他說在這個花落春逝之時,直須痛飲金盞,盡賞花落。看似曠達瀟灑,實際無奈沉痛,故作無情無意,實則深情之至,以婉曲的反筆進行抒寫,情感更為深摯感人!
【阮郎歸】
晏幾道
舊香殘粉似當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猶有數行書,秋來書更疏。
衾鳳①冷,枕鴛②孤,愁腸待酒舒。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③夢無!
① 衾鳳:衾被上繡的鳳鳥。
② 枕鴛:枕巾上繡的鴛鴦。
③ 和:“連……都……”之意。
晏幾道在他的此作中多次代女子立言,表達女子最為纖微細膩的心理與情思,如《清平樂》(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代妓立言,表現她的離恨和怨懷;如《蝶戀花》(欲減羅衣寒未去)代閨中女子表達閨怨,等等,王銍曾笑言他的詞“妙在得於婦人”,此詞也是代一女子表達對行人的相思之情。
“舊香殘粉似當初,人情恨不如”,閨中的女子也許正於鏡旁梳妝打扮,眼光凝聚在那化妝的香、粉之上,所見之物引發了她的聯想,這舊香殘粉從昔用到今,一如當初,但人情卻不一樣了,隻恨它今不如昔。物與人之間的對比,更顯得人情之薄。“一春猶有數行書,秋來書更疏”,這兩句承“人情恨不如”而來,闡發人情今不如昔的具體所指,遠行在外的行人在春天之時尚還有幾封簡短的書信,但入秋以來,書信越發地少了,他的情意是越來越淡了。上闕語言極其淺淡易懂,卻品之有味,玩之有感,正如馮熙在《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中所言“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
下片應是她對前一晚衾、枕、夢等情景的回想,“衾鳳冷,枕鴛孤”,衾被上的鳳,那般寒冷,枕巾上的鴛,十分孤單。本無情感、無知覺的繡花在女子的眼中也會感到寒冷與孤單,蔣兆蘭《詞說》中曾言“詞宜融情入景,或即景抒情,方有韻味。若舍景言情,正恐粗淺直白,了無蘊藉,索然意盡耳”,此處便是融情於景的極好說明,女子以自我的情感觀物,外界之物都染上了她自己濃重的感情色彩,是因她自己倍感獨守空閨的淒涼與孤寂,她便認為衾鳳、枕鴛和自我一樣,比直接抒寫更為含蓄、更有韻味。“愁腸待酒舒”,滿心的愁恨無以排解,她便渴望著以酒澆愁。“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雖然明白,縱使夢魂中相會,那也是虛無,但離別之恨、相思之苦的無以解脫之苦令她仍然渴望在夢中實現相逢之喜,可事實上連夢中也無法夢見,筆法一轉再轉,跌宕曲折,正如黃庭堅所言“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
【阮郎歸】
晏幾道
天邊金掌①露成霜,雲隨雁字長。綠杯紅袖②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① 天邊金掌:指位於汴京的金銅仙人,《三輔黃圖》載:漢武帝於建章宮造神明台,“上有銅仙舒掌捧銅盤、玉杯,以承雲表之露。”
② 綠杯:代指美酒;紅袖:代指歌妓。
晏幾道晚年生活落魄、潦倒不堪,早已不是年輕時的歡歌暢飲、疏狂瀟灑,嚐盡了世間的世態炎涼、人間的悲歡離合。這首詞便是他晚年在汴京所作,描繪的是重陽宴飲之時的情景與感受,風格渾厚蒼涼。
“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汴京已白露成霜,天際那一列南歸的飛雁似乎把雲彩也拉得更長了,通過典型的景物描寫暗示時令,白露成霜、北雁南飛都說明現在已是深秋之時了;“天邊金掌”則是以極有特征的金銅仙人寫出地點。“綠杯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在上片以景物寫時令的委婉表述後,此句直接點明“重陽”二字;在重陽之時,人們依舊是美酒當前、佳人“清謳娛客”,詞人也趁此佳節把酒狂歡,依稀感覺這樣的風情、民俗、情意還是一如故鄉臨川。一個“趁”字蘊含了深沉的含義,對於已經飽嚐人間冷暖、落拓潦倒的詞人來說,已經很久未能,也沒有心情像年輕之時沉浸在“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的豪興與暢快之中了,既然此刻已是佳節,何不趁此良辰,聊且盡興,其中的心酸、蒼涼透過字麵依然是可以隱約感知的,正如況周頤《蕙風詞話》所雲:“‘綠杯’二句,意已厚矣。”。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當此佳節,佩戴紫蘭、簪插黃菊,詞人殷勤地整理舊日的疏狂。詞人曾在詞作中多次提到他的“狂”處,如“盡有狂情鬥春早”、“天將離恨惱疏狂”等,而對此時的詞人來說,“狂”已然是“舊狂”,需要“殷勤理”,方可再次拾起,因為曾經“拚卻醉顏”、“酒闌紈扇”的興致豪情早已遙遠,隱含了一種徹骨深沉的感慨和的痛切肌膚的劇痛。正如況周頤釋曰“狂者,所謂‘一肚皮不合時宜’,發見於外者也。狂已舊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他重理疏狂是為了得一沉醉,以沉醉來麻木內心的悲涼,“悲涼”二字便是此篇的情感底蘊。但這悲涼已深入骨髓,沉醉真能換代嗎?詞人自己其實也不自信,便隻希望歌妓不要唱那斷腸淒涼的歌曲,以免又一次引起渴望隱藏於內心的悲涼、沉痛,那便連沉醉也無法做到了,以空靈之筆寫沉重之情,“含不盡之意”(況周頤《蕙風詞話》)。
【歸田樂】
晏幾道
試把花期①數,便早有、感春情緒。看即②梅花吐。願花更不謝,春且長住,隻恐花飛又春去。
花開還不語③。問此意、年年春還會④否?絳唇青鬢⑤,漸少花前語。對花又記得,舊曾遊處,門外垂楊未飄絮。
① 花期:花開的時期。
② 看即:猶隨即、眼看就要。
③ 花開還不語:化用歐陽修《蝶戀花》“淚眼問花花不語”詩句。
④ 會:理會。
⑤ 絳唇青鬢:代指年少之人。
這是一首感春憶昔的詞作,意蘊深婉,情韻綿長,令人品之有味,感之有致。
“試把花期數,便早有、感春情緒”,花未開時,詞人便掐指數花期,一日一日地期待花開之時,盼望著春天早一點到來,此時的“感春情緒”便表現為數花期、待春來的急切期盼。“試”、“早”等詞可見詞人盼春心切的心情。“看即梅花吐。願花更不謝,春且長住,隻恐花飛又春去”眼看梅花就要吐蕊綻放,春天的消息便也開始傳播,詞人便希冀此花千萬不要凋謝,春天也不要離去,就怕那落花飄零、春天轉瞬即逝,此時的“感春情緒”又表現為渴望花常開、春常在,害怕花殘春逝。一般詞人都是滿地“豔粉嬌紅”、滿目“亂花狂絮”才引起傷春情緒,而晏幾道在花含苞、春降至之時就惜春不已,此種心思更為深摯、細膩。花開必然會凋謝、春來必然會歸去,這可謂世人皆知的道理,可詞人卻有著“花更不謝,春且長住”的癡傻願望,正如唐圭璋所言這真是“癡人癡事”,可一片癡傻之中流露出的是癡情一片。
“花開還不語。問此意、年年春還會否?”,句法倒裝,語序應是詞人先問,花卻不語。詞人癡癡地問,“我”願花常開、春常在的惜春之意,年年的春天能否理會呢?可春默默不言,花也靜靜不語。此處又為癡傻之人的癡傻自問,春與花的沉默之中,可知就算詞人為之深深祈禱、簌簌流淚,花之凋零、春之逝去卻從不會未因詞人的多情而稍稍停留腳步,此時的“感春情緒”是無計留春的失意無奈。接下來“感春情緒”轉至因春懷人,“絳唇青鬢,漸少花前語”,花前共語的年少的詩酒之友、多情歌妓漸漸稀少了,詞人在《小山詞》自序中言“兩家歌兒酒使(指蓮、鴻、蘋、雲等),俱流轉於人間。……過從飲酒之人,或壟木已長,或病不偶”。“對花又記得,舊曾遊處,門外垂楊未飄絮”,又清楚地記得,舊日冶遊歌舞之地的時候,門外柳絮都還未飄拂呢。淺淡之語流露出了深厚的懷人、憶昔情味。
【浣溪沙】
晏幾道
二月和風到碧城①,萬條千縷綠相迎。舞煙眠雨過清明。
妝鏡巧眉偷葉樣,歌樓妍曲②借枝名。晚秋霜霰莫無情。
【注釋】
① 碧城:形容叢叢楊柳一片碧色,仿佛碧色之城。
② 妍曲:美妙的歌曲。
詞人以自然流美的語言、巧妙貼切的修辭描寫楊柳的姿態,通過正麵描寫、側麵烘托等展開對楊柳的歌詠,喜愛之情、愛惜之意溢於言表。
“二月和風到碧城,萬條千縷綠相迎”,開篇即以擬人的手法進行描寫,“到”、“迎”二字蘊含了客、主的意味,仿佛二月的和風是遠道而來的客人,而楊柳則是熱情歡迎的主人,極其形象生動。讀者可以從中品味出這樣美妙的場景:二月已至,樹樹楊柳都綻開了新綠,一大片滿是綠意,遠遠看去仿佛形成了碧色之城,此時,溫煦的和風輕輕吹來,萬千條的柳枝隨風飄舞,仿佛張開懷抱迎接這溫和的客人。滿眼的新綠、徐徐的春風、搖曳的柳枝,形成一幅極美的春日畫卷,給人一種舒徐、愉悅之感。“舞煙眠雨過清明”,楊柳在迷朦的煙霧中飄然舞動,在綿綿輕柔的春雨中悠然安眠,一舞一睡之間,仿佛恬然地就度過了舒適的清明時節。“舞”、“眠”二字都是以擬人的寫法描摹柳的姿態,極富有美感。微風拂過,楊柳在煙霧中輕輕搖動,仿佛就是妙齡的女子舞動著那曼妙的身姿,婀娜動人;而春雨揮灑,楊柳順著雨水微微下垂,仿佛就是佳人甜甜睡去,閑雅之至:一動一靜之中,給人一種美不勝收之感。
“妝鏡巧眉偷葉樣,歌樓妍曲借枝名”,女子對鏡梳妝,依照著柳葉的樣子巧畫蛾眉,歌樓之上妍曲飄**,依然還是借著柳枝的名字,側麵烘托,更見楊柳受人吹捧與名聲遠揚。文人騷客一般都是把柳葉比喻成女子的蛾眉,正所謂“芙蓉如麵柳如眉”,但此處詞人卻反用其意,說女子是“偷”柳葉的式樣而畫眉,以故為新,新穎而妥帖。“偷”、“借”二字,情趣十足,韻味不盡。“晚秋霜霰莫無情”,詞人於此宕開一筆,不再歌詠楊柳,而是抒寫自己的愛惜之情,他祈求著晚秋的風霜不要太無情意,千萬別摧殘這青青的楊柳啊,癡人癡語中可見癡情一片。
在詠柳之中也蘊含了更深的寄托,此柳或為他所鍾愛的歌妓、女子的象征,或寄寓了自己的身世之感,可供讀者揣摩。
【浣溪沙】
晏幾道
日日雙眉鬥畫長①,行雲②飛絮共輕狂。不將心嫁冶遊郎③。
濺酒滴殘歌扇字,弄花熏得舞衣香④。一春彈淚說淒涼。
①“日日”句:反用秦韜玉《貧女》“不把雙眉鬥畫長”句意。
②行雲:宋玉《高唐賦》:“巫山神女自薦席於楚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
③“不將”句:化用李商隱《無題》“不知身屬冶遊郎”詩句。冶遊郎:尋花問柳的浪**之人。
④“弄花”句:化用良史《春山夜月》詩句“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
此詞通過對歌妓的日常生活、內在心理的描摹,十分深入地刻畫出了歌妓的形象,也表達了詞人對歌妓的無比同情之心。詞中還多次巧妙自然地化用前人詩句,化故為新,毫無斧鑿之痕。
“日日雙眉鬥畫長”,是說每日都要長時間地巧畫蛾眉、梳妝打扮,以在眾多歌妓中爭豔鬥美,脫穎而出。“日日”可見年年日日都過著這樣的生活,無法變更;“鬥”字曲盡了歌妓們為爭奪纏頭、招引狎客而勾心鬥角、使盡渾身解數,其中的心酸由此可知。“行雲飛絮共輕狂”,她如遊走的行雲、飄**的柳絮一般輕浮狂**。“行雲”以楚襄王夢見巫山神女的典故,“巫山神女自薦席於楚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宋玉《高唐賦》),暗示了她的娼妓的身份,也表明她終日過著朝雲暮雨的生活;而隨風飄**的柳絮又如她漂泊無依的孤苦身世。“不將心嫁冶遊郎”,雖然她過著輕浮的生活,日日身不由己地任狎客玩弄,但她的真心卻永遠也不會給予那些尋花問柳的浪**之人,她剛毅、自重、堅貞的個性躍然紙上。
“濺酒滴殘歌扇字”,她暢飲美酒,濺出的酒水滴在歌扇之上,歌扇上的字跡也變得模糊漫漶。“弄花熏得舞衣香”,把玩花草,把舞衣熏染得花香馥鬱。她的生活表麵看似過得無限風流、瀟灑、暢快、風光,而內心的真實感受卻是“一春彈淚說淒涼”,隻能默默流淚,對自己訴說著說不盡的淒涼,充滿著無限的痛苦、淒楚。
此詞結構設計匠心獨具,上下片都是前兩句描寫現實處境、表麵生活,然後筆法突轉,第三句深入內心,刻畫她真實的內心感受,從多個層次、多個方麵展開描寫,真實地再現歌妓的麵貌,令人可感可觸。
【浣溪沙】
晏幾道
唱得紅梅①字字香,柳枝桃葉②盡深藏。遏雲聲裏送雕觴③。
才聽便拚④衣袖濕,欲歌先倚黛眉長。曲終敲損燕釵梁⑤。
① 紅梅:指所唱歌曲的曲名,如宋詞中有《落梅花》、《梅花引》等曲牌。
② 柳枝桃葉:泛指其他歌女所唱的其他曲子,既指歌妓名,又指歌曲名,李商隱《柳枝》中曾有“柳枝”的歌妓名,魏晉王獻之有愛妾名桃葉,此處代指歌妓,而古曲亦有《楊柳枝》、《桃葉歌》等。
③ 遏雲:形容聲音高亢響亮,可以止住天上的行雲,《列子·湯問》:“薛譚學謳於秦青,未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弗止,餞於郊衢,撫節悲歌,聲震林木,響遏行雲。”雕觴:刻有精美花紋的酒杯。
④ 拚:不惜、甘願。
⑤ “曲終”句:套用王敦詠歌擊壺,壺口盡缺的典故(《世說新語·豪爽》)。燕釵梁:燕形玉釵中間高起的部位。
此詞是一首離別筵席上以歌送別的詞作,通過對歌妓神情、音樂的描繪,寫出了她的一番送別真情。
“唱得紅梅字字香”,她唱一支“紅梅曲”,聲聲婉轉動聽,仿佛字字都散發著梅花的清香。“字字香”三字本是嗅覺,詞人卻用嗅覺寫聽覺,是現在所謂的通感修辭,詞人因曲名為梅花,便聯想到了真正的梅花,而美妙的音樂又喚起詞人對梅花香味的記憶,新奇巧妙又流美自然。“柳枝桃葉盡深藏”因此人此曲如此迷人,其他的歌妓演唱的“柳枝曲”、“桃葉曲”都自愧不如,深深隱藏起來,不敢再發聲,以側麵烘托的方式,盡顯此人此曲的精妙絕倫、無與倫比!紅梅、柳枝、桃葉均是自然界本有之物,色彩鮮豔,形象可感,此處用來表曲名或歌妓名,更有情味。“遏雲聲裏送雕觴”,以《列子·湯問》:“薛譚學謳於秦青,未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弗止,餞於郊衢,撫節悲歌,聲震林木,響遏行雲”的典故,進一步讚美她音樂具有響遏行雲之效,渲染之至。為了送別行者,她一邊引吭高歌一邊痛飲離尊,其中的離情別意不言而喻。
“才聽便拚衣袖濕”,這是被送行者聽後的反應,他剛剛聽取,便淚流不止,沾濕衣袖。“才聽”二字,既可見音樂的美妙感人、催人淚下,又可見他們的心意相通,聽者無需多聽,就已然深知其中的情意。“欲歌先倚黛眉長”,筆墨又回到了對演唱的歌妓的描寫,她“未成曲調先有情”,欲歌之時,就已經從修長的翠黛蛾眉中流露了脈脈情意與縷縷哀怨。“曲終敲損燕釵梁”,她以燕釵擊節而歌,演唱專注,情緒激昂,直到曲終之時,釵梁已損、燕釵已斷,她的一片真情厚意盡融於其中。末句是全詞的激越**之時,又是全詞戛然而止之時,給人留下無窮的意味。
【六麽令】
晏幾道
綠陰春盡,飛絮繞香閣。晚來翠眉宮樣①,巧把遠山學。一寸狂心未說,已向橫波覺②。畫簾遮匝,新翻曲妙,暗許閑人帶偷掐③。
前度書多隱語,意淺愁難答。昨夜詩有回文,韻險還慵押④。都待笙歌散了,記取留時霎:不消紅蠟,閑雲歸後,月在庭花舊闌角⑤。
① 翠眉宮樣:據《古今注》載:“魏宮人多作翠眉警鶴髻。”翠眉:女子以翠黛畫眉成深綠色,故名;宮樣:宮中之人流行的畫眉式樣。
② 遠山:即遠山眉,《西京雜記》:“司馬相如妻文君,眉色如望遠山,時人效畫遠山眉”;一寸狂心:心為方寸大小,故雲;狂心:形容熱切之心;橫波:即眼波。
③ 遮匝:形容遮得很周密、嚴實;翻:譜曲;掐:手指相擊以記樂曲的拍節。
④ 回文:古代的一種詩體,順著、倒著讀均能成句、成詩;韻險:步韻較為困難的韻部,如同韻部的字數少且生僻。
⑤ 時霎:形容短暫的時間;闌:欄杆。
這首《六麽令》以細膩的筆觸、生動的語言入微地描寫了歌妓的戀情。
“綠陰春盡,飛絮繞香閣”,以景物描寫點明時間、地點,楊柳陰陰,已是暮春之時,那柳絮繞著香閣盡日狂飛,而這狂飛的柳絮也是女子內心的反映,由於要見情人她滿懷興奮、激動、慌亂、不安的心緒。“晚來翠眉宮樣,巧把遠山學”,她巧妙地給蛾眉畫上了流行的遠山眉,梳妝打扮隻為將見的意中人,正所謂“女為知己者容”。“一寸狂心未說,已向橫波覺”,她和期待中的男子已經碰麵了,雖然兩人還未對語,可那秋波之中早已裝滿了她跳動的“狂心”,且已經被他察覺,可見兩人的心有靈犀、心照不宣。“畫簾遮匝,新翻曲妙,暗許閑人帶偷掐”,在那密閉的畫簾之內,她一展嘹亮的歌喉,新翻曲調、曲盡其妙,為了在情人麵前完美表現,她甚至不惜曲調被人暗度偷去。
“前度書多隱語,意淺愁難答。昨夜詩有回文,韻險還慵押”,是說他們之前就已經用書信、詩文等秘密交往,可前度寄來的書信有太多的隱語,她未能深透領悟其中的含義,故仍遲遲未回,昨夜傳來的回文詩,韻險而難以步韻,便因慵懶不想再寫。這四句說的都是此前的交流未能如意,內心深處的私語還沒能向他傳達。“都待笙歌散了,記取留時霎:不消紅蠟,閑雲歸後,月在庭花舊闌角”,是女子對意中人的交代,因內心還有太多的話語還沒傾訴,所以一定得相約密語,道盡真心,她囑咐他記得等到笙歌停了、筵席散了,一定要記得留下片刻,不用點燃紅蠟以免他人知曉,等到閑雲歸去、月照庭花之時,依舊在闌角相會,一一告曉、細細叮囑,情意纏綿。
【更漏子】
晏幾道
柳絲長,桃葉小,深院斷無①人到。紅日淡,綠煙晴,流鶯三兩聲。
雪②香濃,檀暈③少,枕上臥枝花好。春思重,曉妝遲,尋思殘夢時。
① 斷無:斷然沒有。
② 雪:比喻女子雪白的肌膚。
③ 檀暈:女子淺紅色的妝暈。
晏幾道的這首《更漏子》以清新的語言、細膩的筆觸描寫閨中女子的春思,十分含蓄雋永、閑雅蘊藉,正如陳廷焯所雲“婉轉纏綿,深情一往”(《白雨齋詞話》),令人回味無窮。
上闕主要是寫春日院中的景色。“柳絲長,桃葉小,深院斷無人到”,楊柳飄拂著長長的柳絲,桃樹長出小小的桃葉,院落深深,終日斷然無人到來。“柳絲長,桃葉小”二句不僅是景物描寫,還在景物的描寫中暗含了時令,烘托了女子的情緒;“深”字寫出了庭院的安靜、沉寂,有一種與外界隔絕之感;“斷無”二字,語氣極重,反映了深居深院的女子的愁怨之情。“紅日淡,綠煙晴,流鶯三兩聲”,清晨的一輪紅日冉冉上升,散發著淺淡的光芒,綠意四散,煙霧朦朧,還不時傳來流鶯的啼叫,環境靜謐無比,“景麗而情深”,景中含帶著女子的情思。三兩聲的鶯啼,更襯托出四周的靜寂,正所謂“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是一種以動襯靜的寫法。
下闕由院中之景的描繪轉入室內氛圍的描摹。“雪香濃,檀暈少,枕上臥枝花好”,女子如雪的肌膚散發著濃濃的香味,她那紅色的妝暈已然淺淡稀少,繡於枕上的花枝嬌美動人,而這枕上的“臥枝花”也是女子的象征,花之美便也是人之美,人與花合二為一。“春思重,曉妝遲,尋思殘夢時”,這柳絮飄拂、桃葉綻碧、紅日淡淡、綠煙嫋嫋、流鶯宛轉的美妙春色,未能引起閨中佳人的遊賞心緒,她深居閨閣之中,隻因這濃重的春思,而所思為何,詞人未道明,但從院落的空寂、室內的清靜,我們可以知道此刻的她是獨守空閨,獨品寂寞。紅日已懸掛高空,而她曉妝未整,慵懶倦怠,仍然在追尋回思夢中的種種。而究竟為何夢,夢中又有怎樣的情景,詞人未再敘述,讓人細細品讀、久久回味,語盡而意無窮。
【何滿子】
晏幾道
綠綺琴中心事,齊紈扇上時光①。五陵年少渾薄②,輕如曲水飄香。夜夜魂消夢峽,年年淚盡啼湘③。
歸雁行邊遠字,驚鸞舞處離腸④。蕙樓多少鉛華在,從來錯倚紅妝⑤。可羨鄰姬十五,金釵早嫁王昌⑥。
① 綠綺:琴名;齊紈:名貴的絲織品,用以繃製團扇,一語出自古詩《怨歌行》:“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損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② 五陵:指長安的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附近皆為豪富聚居之地;五陵年少:即指五陵之地的豪門公子、貴族子弟;渾:全;
③ 魂消夢峽:用楚襄王夢巫山神女之典,宋玉《高唐賦》:“巫山神女自薦席於楚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淚盡啼湘:用舜帝二妃淚染湘竹之典,娥皇、女英隨舜南巡,卻死於沅湘,成為湘水女神(《楚辭·九歌》)。
④ 驚鸞:猶失偶之孤鸞,比喻歌伎。
⑤ 蕙樓:妓女所居之處;鉛華:脂粉之類,代指妓女;紅妝:代指年輕美貌。
⑥ “可羨”兩句:化用崔顥《古意》“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畫堂。自矜年最少,複倚婿為郎。舞愛前溪綠,歌憐子夜長。閑來鬥百草,度日不成妝”的詩意。
晏幾道自視疏狂,年輕之時多流連於歌舞青樓,與歌兒舞女交流甚多,對她們的了解也很深入,不僅看到她們表麵的喧囂熱鬧、風光瀟灑,更懂得她們內心的剛毅、自重、堅貞、孤寂,對她們往往寄予深切的同情,曾寫了多篇反映歌妓生活、內心的作品,如《浣溪沙》(日日雙眉鬥畫長)等,此篇《何滿子》也是其中之一。
“綠綺琴中心事,齊紈扇上時光”以工整的對仗統括歌妓的生活,她們日日與“綠綺琴”、“齊紈扇”相依相伴,滿腔的心事無人能訴,隻能默默地寄托在琴聲之中,以“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的歌舞“清謳娛客”,在歌舞之中任時光飛逝、年華老去。“五陵年少渾薄,輕如曲水飄香”,那些五陵年少都極其浪**輕薄,一如水中浮花,根本就無法寄托終身。“夜夜魂消夢峽,年年淚盡啼湘”,夜夜都得由人糟踐,年年隻能以淚洗麵,“夜夜”、“年年”可見這是她們長年累月、朝朝暮暮的常態,其中的痛楚可見一斑。
“歸雁行邊遠字,驚鸞舞處離腸”,寫她年老色衰之時念遠懷人,輕薄之人卻杳無音信,她望斷天際歸雁,卻也望不到鴻雁傳來的書信,像猶失偶之孤鸞一般孤寂淒苦,因離愁而柔腸寸斷,痛楚不堪。“蕙樓多少鉛華在,從來錯倚紅妝”,是她無奈的感慨與反思,青樓之中,多少的女子憑借著紅妝美貌爭盡纏頭,招引行客,而到頭來卻隻能是“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車馬稀”,終遭冷待與離棄之悲。“可羨鄰姬十五,金釵早嫁王昌”,化用崔顥《古意》“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畫堂”的典故,她羨慕鄰姬十五便早嫁,享盡歡樂、榮華,這樣的對比中,更寫出她的不幸、可憐與淒楚。
【禦街行】
晏幾道
街南綠樹春饒絮,雪滿遊春路;樹頭花豔雜嬌雲,樹底人家朱戶。北樓閑上,疏簾高卷,直見街南樹。
闌幹倚盡猶慵②去,幾度黃昏雨。晚春盤馬③踏青苔,曾傍綠陰深駐。落花猶在,香屏空掩,人麵知何處?
① 饒:多之意。
② 雪:比喻柳絮,魏晉時謝道蘊曾用“柳絮因風起”形容雪花,此處反用其意。
③ 慵:慵怠、懶得。
④ 盤馬:騎馬盤桓。
⑤ “落花”三句:化用崔護《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詩句。
這首詞作和崔護的“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經曆相仿,都是寫曾在某地見過某人,而再次尋覓之時,已經人麵杳然,不知何處。但小晏在此詞作中以倒裝的語序、精巧的結構、含蓄的風格進行抒寫,給人留下更為纏綿、深刻的印象。
上闕即用倒裝的語序進行展開,前四句是街南的景致,後三句點明是在北樓觀看,可知詞人是“閑上北樓”而望見了街南景致,此處語序顛倒,給人一種朦朧、迷離而後又豁然開朗之感。“街南綠樹春饒絮,雪滿遊春路”,街南柳色青青,柳絮隨風飄舞,飄滿了整條遊春路。“樹頭花豔雜嬌雲,樹底人家朱戶”,綠樹之顛花開得正繁正豔,仿佛那嬌豔絢爛的雲彩,而透過那濃密綠樹的稀疏之處,看見了樹底的朱戶人家,詞人點到為止,於此並沒有進一步地說明朱戶中的女子,但從下片之中我們可以明白,詞人所觀望的其實正是朱戶中的佳人,筆法隱曲含蓄。“北樓閑上,疏簾高卷,直見街南樹”,詞人至此方點出,他閑上北樓,高卷疏簾,才看見了前麵所述的街南綠樹、樹上繁花以及樹下人家。
“闌幹倚盡猶慵去,幾度黃昏雨”,詞人倚盡闌幹,立盡黃昏雨,仍然慵於回去。“盡”字可見詞人獨倚闌幹的時間之長,“幾度”可知詞人不是僅有這一次倚盡闌幹不忍回去,而是多次這樣。“晚春盤馬踏青苔,曾傍綠陰深駐”,在晚春之時,他曾經騎馬盤旋踏過青青苔蘚,也曾在綠樹陰陰之處久久停留,而這“青苔”、“綠陰”則是朱戶附近之物,可見詞人曾經多次探訪朱戶,在周圍靜靜等待朱戶中的佳人,以望再次相見,可從未見過,這兩句是詞人對過往行為的追述。“落花猶在,香屏空掩,人麵知何處?”,與“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有類似之感,這三句是詞人此刻憑倚北樓時的所見、所感,落花依然,可香屏緊掩,佳人早已不在。於此,我們才真正明白,詞人倚盡闌幹、立盡黃昏雨,“盤馬踏青苔”、“傍綠陰深駐”都是在等候、尋覓曾經相逢的佳人,但終究未能再遇,筆調十分婉約,情感極其深婉。
【少年遊】
晏幾道
離多最是,東西流水①,終解兩相逢。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猶到夢魂中②。
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細想從來,斷腸多處,不與者③番同。
①東西流水:語本古樂府《白頭吟》:“聞君有兩意,故來相訣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碟躞禦溝上,溝水東西流。”
②“行雲”兩句:暗用楚襄王夢中會晤巫山神女的典故,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嚐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
③者:這。
晏幾道的這首《少年遊》用極其跌宕、頓挫的筆法抒發斷腸的離別之痛,藝術手法高超,情感沉摯感人。
“離多最是,東西流水”,離別就像東西分流的流水,彼此分別,各奔東西。“終解兩相逢”,承前省略主語——流水,是說流水雖然東西分流,可終究是還會流於同一片海,能夠在那裏相逢,隱含之意便是人間的離別還不如“東西流水”,人間的離別是永遠也無法再次重逢了。“淺情終似,行雲無定”,淺薄之情意就像那漂浮不定的行雲,飄忽渺遠、毫無定性。“猶到夢魂中”,與“終解兩相逢”一樣,承前省略主語——行雲,行雲雖然飄忽不定,但還能到人的夢魂之中,隱藏之感便是淺情之人還不如無定行雲,一旦離去便蹤跡茫茫,無處尋覓。上片中的兩個比喻句法一致,前兩句是直接的比喻,第三句筆法突轉,語意忽變,極具頓挫之法,隱含前(離別、淺情)還不如後(流水、行雲)之意,在這種翻轉繞曲之中,更委婉地抒發詞人的感受,情感更為深沉。
在上闕運用比喻、對比手法進行婉曲抒情之後,詞人在下闕之中直接抒**感。“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可惜人之情意,比雲水還薄,美好的相會是難以再繼了,此句總結上闕之中的人情似水、似雲的比喻及人情不如流水、行雲的對比,直接了然地抒發沉摯的感受,正如夏敬觀評曰“雲水意相對,上分述而又總之,作法變幻”。“細想從來,斷腸多處,不與者番同”,細細想來,從前離別甚多,斷腸之感也多次體會,但從來都不像這般沉痛。把這一次的體驗和之前所有的離別感受做對比,更寫出了此次別離造成的劇痛已深入骨髓,無以複加了,可謂是“傷心人徹骨情語”!
【虞美人】
晏幾道
曲闌幹外天如水,昨夜還曾倚。初將明月比佳期,長向①月圓時候望人歸。
羅衣著②破前香在,舊意誰教改?一春離恨懶調弦,猶有兩行閑淚寶箏前。
① 長向:長在。
② 著:穿之意。
晏幾道擅長以淺語寄深情,這首小令便是以淺近的語言描寫濃厚的相思,風格閑雅、格調秀雋,正所謂“秀氣勝韻,得之天然”。
“曲闌幹外天如水,昨夜還曾倚”,女子獨自憑欄,望見天際如水般澄澈清明,倚欄之姿一如昨夜,天空之景一如往昔。“天如水”三字為下兩句中明月的描寫奠定一個廣闊浩淼的背景,埋下伏筆;本寫今夜倚欄,詞人卻不直說,轉而寫昨夜曾倚之事,筆法曲折,而這曲折的筆法中讀者可以領悟:她獨憑曲闌不是今晚之偶然,昨夜亦是,而昨夜也並不單單指前一個晚上,可以代指之前很多很多的“昨夜”,具有很強的囊括力。“初將明月比佳期,長向月圓時候望人歸”,最初之時,她相信月圓之時也是人團聚之刻,便滿心期待,可是這樣的佳期美夢未能如人意,後來,漸漸地經過了多次這樣的期待、失落、再期待、再失落的循環之後,雖然明知道這隻是主觀的美好希冀,但她仍然不放棄希望,還是常常地等待奇跡的出現。“初將”、“長向”兩組詞語便把這種複雜的情感囊括其中,可見女子苦苦相思、癡情一片。
“羅衣著破前香在,舊意誰教改?”,羅衣穿破,卻依然散發著固有的香味,可以往的情意為何偏偏改變?“羅衣著破”的簡單敘述中,卻蘊含著很多的內涵,此羅衣也許正是往日與意中人相依相偎之時所穿,便再也不舍得丟棄,渴望時時穿著,舊時的幸福仿佛也就裹在身上,女子的多情由此可見。“誰教改?”的反問中,充滿了無奈之意和怨恨之情,聽之令人心酸。而這兩句之間還存在著對比的關係,衣雖破而香依舊,但人雖同而情意卻變,人還不如物,沉痛之至!“一春離恨懶調弦,猶有兩行閑淚寶箏前”,一春以來,都是滿腔的離恨、滿眼的淚水,再也沒有了心緒調弦彈箏,即使彈奏也無人會聽。淒涼之意,讀之令人掩卷憮然。
【采桑子】
晏幾道
西樓月下當時見,淚粉偷勻,歌罷還顰①。恨隔爐煙看未真。
別來樓外垂楊縷,幾換青春②。倦客紅塵③,長記樓中粉淚人。
① 顰:愁眉緊皺,悲傷的樣子。
② 青春:春天。
③ 倦客紅塵:詞人自謂。
這首詞作,描寫了對當初西樓月下偷勻粉淚的歌妓的懷念之情,俞陛雲就曾在《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中說:“此詞不過回憶從前,而能手寫之,便覺當時淒怨之甚,宛呈紙上”,這種淒怨之情中有替人傷悼,也蘊含著自己的飄零、淒楚之感。
“西樓月下當時見”, 當初明月懸空之時,詞人在西樓遇見了現正懷念之人,開篇即點明時間——月照之時、地點——西樓、事情——逢見,“當時”二字,點明此為懷人之篇。“淚粉偷勻,歌罷還顰”,這是初見女子之時,女子的情態,她偷偷地擦幹淚水,偷偷地抹勻粉麵,在西樓之中再歌一曲,歌罷之後,又是愁眉緊皺,一臉的悲傷、苦楚。區區八字卻道盡了女子的辛酸,就算滿眼淚水也不能呈現,就算滿腔悲淒也無人疼惜,依然需要強忍悲痛,“清謳娛客”。“恨隔爐煙看未真”,詞人恨那嫋嫋的爐煙,恨它阻隔了自己觀看女子的視線,未能看得透徹。一個“恨”可見詞人拳拳的愛惜之情,詞人自然不隻是恨那爐煙,這隻是婉曲之筆,詞人怨恨的是她的無人憐惜,自己的未能憐惜,甚至使她如此飄零無依的一切。
“別來樓外垂楊縷,幾換青春”,相別以來,樓外的楊柳換了幾度青青,可見別離時間之久。楊柳換青不僅僅是景物的變更,還包含了時光流逝、韶光易逝的慨歎。“倦客紅塵,長記樓中粉淚人”,詞人自視為“倦客紅塵”,可知他已飽嚐紅塵中的漂泊之苦、奔波之累,無盡的身世感慨蘊於其中。而這個紅塵中的倦客,卻總會記起當日月下樓中偷勻粉淚之人,分別多年,卻依然清楚地記得當年之事,包括精確的地點、時間、人物的動作,可見牽掛之久、懷念之深,而女子粉淚盈眶的情景他記憶尤甚,又可知詞人對女子的關切之意、愛惜之甚。而“紅塵”中的“倦客”、“西樓”中的“粉淚人”又是那般的相似,可說是“同是天涯淪落人”,所以,“哀人”之中也隱藏著“自哀”。
【留春令】
晏幾道
畫屏天畔①,夢回依約②,十洲雲水③。手●紅箋寄人書④,寫無限傷春事。
別浦⑤高樓曾漫倚,對江南千裏。樓下分流水聲中,有當日憑高淚。
① 天畔:天邊。
② 依約:隱約模糊。
③ 十洲:傳說大海中有十個仙島,為仙人所居,渺遠飄忽;《十洲記》載,在八方巨海之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長洲、元洲、流洲、生洲、鳳麟洲、聚窟洲十洲,詞中比喻成所思念的人的居處。雲水:代指風景。
④ ●:輕輕卷折;紅箋:紅色的信箋。
⑤ 別浦:離別的浦口。
夢裏夢外都是離情,昨日今日均為相思,離愁別緒總是這樣“剪不斷、理還亂”,“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這首小詞便是抒發了這樣一種纏綿繾綣的情感。
“畫屏天畔,夢回依約,十洲雲水”,把現實、夢境渾然為一體,竟分不清何為夢何為現實,朦朦朧朧、恍恍惚惚,給人一種迷離之感。依稀醒來,看著畫屏中的景致一如遠在天際,殘夢低回,此種景致又隱隱約約是夢中所見,好像是夢裏的“十洲雲水”,那般杳然渺遠:夢醒之後似乎依然在夢裏,夢中的飄渺雲水又恍如醒後的屏畫,夢裏的迷惘、醒後的悵然,盡在其中,令人品之不盡,可謂大家手筆!夢醒後的“天畔”、夢中的“十洲雲水”都那麽的遙不可至,都寫出了所思之人相隔之遠,相見之難。“手●紅箋寄人書,寫無限傷春事”,把滿滿的相思心緒、傷春情緒都寫在紅箋之上,希望傳寄遠方之人,而十洲渺遠,此書又憑何寄,一如詞人在《清平樂》“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中的感受。
“別浦高樓曾漫倚,對江南千裏”,這兩句是對過往行為的追述,曾倚在離別的高樓,遠望著那遙遙千裏的江南,可人已遠去,就算倚遍高樓、望斷江南,也找不到所思之人的蹤跡。寫相思卻從往日著手,可得知,這無盡的相思遠非一朝一夕之感,而是別離之後便縈繞心際。“樓下分流水聲中,有當日憑高淚”,高樓之下,河水嘩嘩分流,這流水之中又蘊含了多少當日獨倚高樓之時的相思之淚,聯想豐富、情感深摯、韻味無窮,不禁令人淒惻。而分流之水也象征著分別之人,詞人曾言“離多最是,東西流水”(《少年遊》)。
【思遠人】
晏幾道
紅葉黃花秋意晚,千裏念行客。飛雲過盡,歸鴻無信①,何處寄書得?
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②研墨。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箋③為無色。
① 歸鴻無信:傳說鴻雁可以傳書,此處反用其意。
② 旋:立即。
③ 紅箋:紅色的信紙。
這是一首秋季懷人之作。
“紅葉黃花秋意晚,千裏念行客”,夏之綠葉已被秋霜染成了紅色,黃色的**傲然綻放,秋意已深,而此時的閨中之人正念懷著千萬裏之外的行客。以景物的描寫出點出時令,“晚”點出別離之久,“千裏”點出相距之遠。“飛雲過盡,歸鴻無信,何處寄書得?”,閨中之人難耐相思之苦,憑樓遠望,望見那天際的歸鴻飛過雲端,她便渴望歸鴻傳信,但望斷秋波,直至歸鴻過盡,也依然沒等到遠方行人的書信,更無從得知行人究竟遠在何方,就算自己有滿腔的相思之情需要借書信以傳達,但又能夠寄望何處呢?“過盡”二字形容她望著那歸鴻一點一點飛過,直到它的身影消失於天際,道盡了閨中之人極其渴望得到行客音信的心情;“何處”二字,寫出了她內心的一種失望、無奈與茫然。
“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閨中之人因行人蹤跡渺遠而無法修寫書信以寄相思,而相思實為深摯濃重難以排遣,孤寂愁悶的她淚水滂沱,一滴一滴地彈落,正好彈落在硯台之中,她忽然又立即研磨以寫錦書,就算深曉無法寄達也毫不在意,明知不可卻又甘心為之的行為中更曲盡其中的深情、癡情,“旋”字可見內心之急迫,詞筆極其跌宕、頓挫,搖曳生姿,構思也極為精巧,匠心獨具。“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她滿懷深情地寫著,也許從相逢到相知,再到相許,一一道盡,一邊書寫一邊淚流不止,漸漸地寫到了相離相別之時、情意最深之處,淚水、紅箋、情意都已融為一體,正如陳匪石所雲“‘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墨中紙上,情與淚粘合為一,不辨何者為淚,何者為情。故不謂箋色之紅因淚而淡,卻謂紅箋之色因情深而無”,此等深情,真可謂深入骨髓。
【長相思】
晏幾道
長相思,長相思。若問相思甚了期①,除非相見時。
長相思,長相思。欲把相思說似②誰,淺情人不知。
① 甚:什麽;了:了結。
② 說似:說與。
《長相思》作為小令詞牌,在中唐時期就已經出現,它篇幅短小、注重複遝、壓平聲韻,具有濃厚的民歌韻味,語言質樸、聲韻諧婉。
晏幾道的這首《長相思》保留了這些特色,總共隻有三十六字,而“相思”二字卻出現了六次,總共十二個字,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可謂不嫌其繁,在反反複複的訴說中給人一種和婉的韻律之美和深摯的情意之美;另外,語言毫不雕琢,也極其地簡單、質樸,但簡單質樸的詞句中蘊含著的是深厚、執著的情感,意蘊綿長,情韻深婉,令人回味無窮,正如陳廷焯《詞則·閑情集》所雲:“此為小山集中別調,而纏綿往複,姿態有餘。”
“長相思,長相思”,兩個“長相思”反複重疊,讀之,甚感音韻的循環複遝之美,也體會到那相思的綿長、情意的深厚,一如東流而去的江水毫無止境,當一份相思過於濃厚深摯之時,似乎再也沒有其他的話可以表達出這樣的情感,隻能反複地吟唱“長相思”三字。“若問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見時”,如果要問相思之情何時能夠停止?答曰:除非是相見之時,否則難解相思之苦。通過自問自答的形式,可謂癡傻天真之至,但這樣的癡人癡語中愈現情深與情真,無需藻飾,無需苦吟,無需雕琢,“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馮熙《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
“欲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想要把這份長久的相思說與誰聽呢?輕易淺薄的人是不會懂得的。相思雖苦,但當一份相思隻是一方深摯無比,另一方卻情淺意淡,就算深情人細細訴說、娓娓道來,淺情人也不會感知,更談不上珍惜,更令人不堪其苦。黃庭堅曾在《小山詞序》如此說道:“叔原固人英也,其癡亦自絕人。人百負之而不恨,己信人,終不疑其欺己。”可見晏幾道便是一往情深之人,可他卻總是遇到薄情之人,如“悵恨不逢如意酒,尋思難值有情人”(《浣溪沙》)、“別來久,淺情未有、錦字係征鴻”(《滿庭芳》、“懊惱寒花暫時香,與情淺人相似”(《留春令》)、“還恐漫相思,淺情人不知”(《菩薩蠻》)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