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1)
【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①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②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③,困酣嬌眼④,欲開還閉。夢隨風萬裏,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⑤。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⑥。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⑦。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① 次韻:依照原韻唱和新詞;章質夫:章●,字質夫,福建浦城人。章質夫寫了一首詠楊花的《水龍吟》詞,蘇軾和了一首。
② 從教:任憑。
③ 縈:縈繞、牽掛;柔腸:比喻柔軟細長的柳枝。
④ 困酣:困意極足;嬌眼:比喻嬌嫩的柳葉。
⑤ “夢隨風”三句:化用唐金昌緒的《春怨》“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把楊花隨風飄轉比喻成美人夢中尋郎。
⑥ 落紅:落花;綴:連接、收拾。
⑦ 一池萍碎:作者自注“楊花落水為浮萍,驗之信然。”
⑧ “春色”三句:化用宋初葉清塵的《賀聖朝》“三分春色二分愁,更添一分風雨。”
此詞是同僚和章質夫的詞作,但比原作受到更廣泛的好評,王國維曾雲“和韻而似原唱”,詞人以有情之人的筆調描寫無情之花,且在寫物中滿含自身情感、思緒,物與人、景與情融為一體,寫得飄逸空靈、纏綿悱惻、不即不離,“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最工”。
“似花還似非花”一句從楊花的角度看,是說楊柳名為楊花,和群芳一起構成春天的一景,便也“似花”,但它又不像一般的花那樣芳香四溢、色彩奪目、備受憐惜,而是味淡無香、形態微小、無人注意,便也“還似非花”,既傳神地寫出了楊花的特點,又如劉熙載所雲“蓋不即不離也”,為下文中切合本體又不囿本體地進行描寫留下空間。“也無人惜從教墜”,楊花飄落無人在意,隻任憑它隨風墜下,“無人惜”三字有強烈的主觀情感。“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是描寫楊柳離枝飄拂、無所依傍的情狀,反用韓愈“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晚春》)之詩意,楊花看似無情其實是有情有思,花、人結合現出端倪。“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以人喻花,佳人因離思而柔腸寸斷,因困極而睡眼朦朧、難以睜開,明寫佳人實則暗喻柔軟細長的柳枝、嬌媚初綻的柳葉,花人合一,極富美感。“夢隨風萬裏,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化用前人詩句卻毫不滯澀,流動輕靈,把楊花隨風飄舞、浪跡天涯的情貌比喻成佳人夢裏尋覓郎君,好夢卻又被黃鶯驚斷的曆程,想象巧妙,神思飛舞。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不恨楊花的片片飄落,而恨那西園的落紅滿地,以楊花的飄落引出群芳的凋零、春天的消逝,“不恨”其實是“恨”的曲筆,在“賦物”中抒發了詞人惜春之意,情景交融。“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一場雨下過,詞人尋尋覓覓,卻未見楊花的蹤跡,隻見一池的浮萍,詞人便用文學的想象做這樣情理的解釋“楊花落水為浮萍”。“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楊花的遺蹤,二分是隨風飄墜之後碾作塵土,一分是飄落池水之後化為浮萍,而春色已經無處可尋,滿腔的惜春之情溢於言表。“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又承接上片的花人一體的寫法,將那沾濕了的楊花與別離傷感而滴落的點點粉淚綩結在一起,真可謂點睛之筆,寫得朦朧纏綿。
【滿庭芳】
蘇軾
元豐七年四月一日,餘將去黃移汝,留別雪堂二三君子。會李仲覽自江東來別,遂書以遺之。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家在萬裏岷峨①。百年強半②,來日苦無多。坐見黃州再閏③,兒童盡、楚語吳歌④。山中友,雞豚社酒⑤,相勸老東坡。
雲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閑看秋風,洛水清波⑥。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⑦。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
① 岷峨:四川岷山、峨眉山,代指故鄉。
② 百年強半:指人生已過半百,此年蘇軾將近五十。
③ 再閏:兩個閏年,蘇軾在黃州停留了四年兩個月,共經曆兩次閏月。
④ 楚語吳歌:代指當地語言,黃州戰國時屬於楚地,三國時屬於吳地,故雲。
⑤ 雞豚社酒:古代祭祀土地神之禮稱為社,分為春社、秋社,此時鄰裏大聚會,烹雞宰豬,分享酒食,極為歡喧熱鬧。
⑥ “待閑看”兩句:化用賈島《江上憶吳處士》中詩句“秋風吹渭水”;洛水:流經洛陽,與汝州近。
⑦ 莫剪柔柯:《詩經·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此處化用其意,不要砍伐柔嫩的枝條,當作對人的尊重、敬意與懷念。
此詞作於元豐七年(1084),蘇軾在黃州接到朝廷量移的詔令,命他從偏遠的黃州移到離京城稍近的汝州,但其實政治處境沒有實質性的變化,此時的詞人已經被貶黃州四五年,於宦海中沉浮二十多年,收到這樣的詔令之後,詞人感慨萬分、思緒複雜,這首詞便是詞人感慨、思緒的反映。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家在萬裏岷峨”此三句便劈空而來,極其陡健,極具氣勢,“歸去來兮”直接化用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中的語句,表達一種歸隱之誌,但對比陶淵明真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隱逸,詞人因獲罪在身而無法達到,這便隱含了無法歸去的無奈,也產生了到底歸於何處的彷徨之感。“家在萬裏岷峨”的自答則又表現詞人思念故鄉、渴望歸去的情感。“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是對年華易逝、歲月蹉跎、人生苦短的深沉慨歎。“坐見黃州再閏,兒童盡、楚語吳歌”,時間經曆了“再閏”,孩子的鄉音都已改,可見到黃州之時日確實已久。“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蘇軾被貶黃州後,與當地的官吏、士大夫、父老鄉親等等都交往甚密,故親切地稱當地百姓為“山中友”,他們殺雞宰豚、擺出好酒為詞人送行,還“相勸”東坡,淳樸、親切、友善之感迎麵撲來。
“雲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是詞人對他們“相勸”話語的答複,詞人申說朝廷詔令不得不遵循,隻能移去汝州,慨歎人生沉浮不定,奔波來往一如穿梭,充滿了無可奈何、身不由己之感。但蘇軾性格曠達,往往能夠在愁苦、悲愴中解脫出來,樂觀地看待人生的困境,“待閑看秋風,洛水清波”便是說他到汝州之後閑看秋風吹拂著洛水,一層一層地**漾著清波,體現出隨意而安、適意自然的智慧與超然。“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⑦。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寫出對黃州之地及其父老鄉親的眷戀,囑咐人們不要剪斷“柔柯”、記得晾曬“漁蓑”,看似瑣碎,而在這細碎的吩咐中滿含深厚情意,傳達了對此地此人的牽掛和以後將要重訪故地的言外之意。
【滿庭芳】
蘇軾
蝸角①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②?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③疏狂。百年裏,渾④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⑤。又何須,抵死⑥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茵⑦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① 蝸角:《莊子·則陽》篇雲:“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比喻極小的事情。
② 著甚:為什麽;幹忙:白白忙活。
③ 些子:一些、一點兒。
④ 渾:“全”之意。
⑤ “憂愁”兩句:一生之中憂愁和風雨占據了一半。
⑥ 抵死:竭盡全力。
⑦ 苔茵:青苔鋪展成的褥席。
此詞抒發了詞人久經宦海、曆經沉浮之後對功名利祿的鄙薄和超脫人世間的爭奪、奔波而融於自然、享受生活的瀟灑曠達。蘇軾的詞作多夾雜議論,抒發個人真實的想法,而不僅僅局限於羈旅行愁、閨中春怨、傷秋歎老等等程式般情感,把詞從歌樓酒宴的狹小空間中、從豔冶綺靡的單一風格中解放出來,拓寬了詞的寫作範圍,開拓了詞的境界,“一洗綺羅香澤之態”(胡寅《題酒邊詞》),使得“(詞)至蘇軾而又一變”。此詞便是議論入詞的代表之一,詞人“滿心而發,肆口而成”,仿佛在嬉笑怒罵之中抒發個人最為真摯的感慨與情感。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詞人以極為工整的對仗形式,寫出了對人世間的虛名、微力的鄙薄之意,用“蝸角”、“蠅頭”分別加以形容,嘲諷了那些汲汲於功名、戚戚於利祿的“利名客”。“算來著甚幹忙”,小小虛名、區區微利又何必為它忙碌奔波,到頭來也依舊是空幻一場。“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釋家言“事皆前定”,道家曰“柔弱勝剛強”,詞人深受釋、道兩家思想的影響,認為世間一切事都已命定,又有什麽弱與強的區別。“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可見詞人的憤世嫉俗、豪放曠達的性格,趁著“閑身未老”之際,在人世間盡管疏放狂**,在人生百年中盡管常醉不醒,何必斤斤計較、庸庸碌碌。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承上片之意而來,人生肆意能有幾許,更何況風雨、憂愁居半,又何必說短論長、辯論不休,這裏既有對世人的反諷也有對自己的嘲解,他在《答李端叔書》中曾雲“人苦不自知,……故嘵嘵至今,坐此得罪幾死,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幸對”以下是詞人超脫功利、融於自然、沉浸人生的宣言,在清風舒徐、皓月明朗、苔草如茵、流雲高張的自然美景中悠然忘歸,在美好的江南,痛飲美酒、高唱曲詞,悠哉沉醉,詞人的超曠之風可見一斑。
【滿庭芳】
蘇軾
有王長官者,棄官三十三年,黃人謂之王先生。因送陳慥來過餘,因賦此。
三十三年,今誰存者,算隻君與長江。凜然蒼檜①,霜幹苦難雙。聞道司州古縣②,雲溪上、竹塢③鬆窗。江南岸,不因送子④,寧肯過吾邦?
●●,疏雨過,風林舞破,煙蓋雲幢⑤。願持此邀君,一飲空缸⑥。居士先生⑦老矣,真夢裏,相對殘●⑧。歌舞斷,行人未起,船鼓已逢逢⑨。
① 蒼檜:蒼翠的鬆柏。
② 司州古縣:湖北黃陂縣,唐朝時稱為南司州,王長官住在此地。
③ 竹塢:竹子搭建的涼棚。
④ 子:指陳慥。
⑤ ●●:形容雨聲;幢:車簾。
⑥ 缸:酒器。
⑦ 居士先生:蘇軾的自稱。
⑧ 殘●:殘燈。
⑨ 逢逢:形容鼓聲的擬聲詞。
蘇軾詞作的寫作範圍甚廣,此詞描寫了一位剛健孤高的高士以及和他(其實也包括陳慥,但詞人的主要筆墨集中在王先生身上)的相會、相交,寫得豪放雄渾,正如鄭文焯在《大鶴山人詞話》中評價此詞說:“健句入詞,更奇峰鬱起,此境匪稼軒所能夢到。不事雕鑿,字字蒼寒,如空岩霜幹,天風吹墮頗黎地上,鏗然作碎玉聲。”
“三十三年,今誰存者,算隻君與長江”此三句起得十分勁鍵豪邁,王長官“棄官黃州三十三年”,三十三年的歸隱可謂久矣,詞人把他和長江並為一起,措辭巧妙,並列新穎,可見對王先生的讚揚之高。“凜然蒼檜,霜幹苦難雙”又把他比作那凜然無畏的蒼翠鬆柏,曆經風雨霜凍依然傲然挺立,他者實在難以匹配,可見王先生的傲岸不屈,無以匹敵。“聞道”三句,以他的簡樸高雅的住所反襯出他的隱逸情趣。“江南岸”三句交代詞人和王先生得以相會的原因,是因為王先生送陳慥才使彼此得以相見,有相見恨晚之意,也有感謝陳慥之意。
“●●,疏雨過,風林舞破,煙蓋雲幢”,是說王先生和陳慥是在疏雨過後千裏造訪,他們的車蓋車簾似乎都被大風吹破,仿佛騰雲駕霧般地到來,通過這樣的翩然而至的描寫中,可見非凡人俗客。“願持此邀君,一飲空缸”,詞人願意和他暢飲開懷,一飲而空,豪情可見一斑。“居士先生老矣”是詞人自歎,“真夢裏,相對殘●”化用杜甫的“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詩句,寫出和他們相會、暢飲的無比痛快與興奮,竟然分不清是真是夢,可見彼此契合之深。“歌舞斷”結拍三句,寫天明之後,行人還未醒,船隻已“催發”了,分別實在太匆匆,有一種悵然若失之感。
【水調歌頭】快哉亭作
蘇軾
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①。長記平山堂②上,欹枕江南煙雨,渺渺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③。
一千頃,都鏡靜,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堪笑蘭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④。一點浩然氣,千裏快哉風。
① 青紅:指青油朱漆。
② 平山堂:歐陽修任揚州太守時所建,在今江蘇揚州,此處代指快哉亭。
③ 醉翁:歐陽修自號醉翁;山色有無中:王維《漢江臨汛》“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歐陽修化用其詩句,在《醉偎香》詞中雲“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
④ 蘭台公子:指宋玉,宋玉曾為蘭台令,故稱;莊生:莊子;天籟:天地間自然的聲響。宋玉在《風賦》中把風強硬地分成“大王之雄風”和“庶人之雌風”,而不懂得莊周稱風為“天籟”。
⑤ 浩然氣:《孟子·公孫醜上》雲“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同為貶謫之客的友人張懷民 “即其廬之西南為亭,以覽觀江流之勝”(蘇轍《黃州快哉亭記》),蘇軾為這座亭子取名為“快哉亭”,以彰顯人生誌趣與追求,並且賦詞一首以贈友人張懷民。蘇軾之弟蘇轍也曾做《黃州快哉亭記》一文,雖為散文,但題材類似,可作同觀。
上片以虛實結合的手法描寫在“快哉亭”的所見所聞。“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夕陽斜照簾卷,江水與天際相連,一派雄闊壯美的景象,“繡”、“連”二字巧妙,極富藝術表現力。“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寫詞人深知此亭是張懷民為自己而建,可見兩人之間情意深厚,也傳達了詞人的感激之情,一個“濕”字把青、紅油漆的將幹未幹的狀態傳神地描繪出來。“長記”以下是詞人從虛筆出發,間接描寫於“快哉亭”所見景色和抒發自身感慨以及對尊師的懷念。他依然時常記得在尊師歐陽修的“平山堂”之上所見到的江南迷蒙煙雨、渺渺孤鴻、若有若無的山色,景物自然和此時此地之景有著相似之處才能引起聯想,孤鴻的形象上寄寓了詞人貶謫後孤寂悲愴的感慨,“長記”也可見詞人對於尊師的無限的懷念之情。正如鄭文焯在《大鶴山人詞話》稱許道“妙能寫景中人,用生出無限情思”。
下片以動靜結合的方法描繪倚亭時的見感。“一千頃,都鏡靜,倒碧峰”是江麵澄淨之時的景觀,那千頃的廣闊江麵一如平鏡,碧峰之影倒映其中,那般遼遠平靜、明淨清澈。“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以“忽然”二字寫出景致的急劇變化,倏忽間,那洶湧巨浪頓時而起,隻見一位白頭翁駕一葉扁舟在巨浪中“掀舞”,那般驚心動魄、攝人心魂。“堪笑”三句是詞人因見吹起波浪的大風,以宋玉之典而引發的一番議論。“一點浩然氣,千裏快哉風”,隻要有一點浩然正氣,則不管人生沉浮都能隨然而適,感受到風之“快哉”,人生之“快哉”,可見詞人的曠達豪邁胸懷。
【水調歌頭】
蘇軾
(丙辰①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②)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③,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④,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⑤,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⑥。
① 丙辰,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
② 子由,蘇軾弟弟蘇轍,字子由。
③ 天上宮闕,指月中宮殿。
④ 瓊樓玉宇,也指月中宮殿。
⑤ 綺戶,雕刻花紋的門窗。
⑥ 嬋娟,指明月。
這是一首著名的中秋詠月懷人之詞,宋代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後集》中這樣評價:“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餘詞盡廢”,可見這一首詞的極其重要的地位。
“明月幾時有?”首句發問,問得突兀,筆法奇特,大有李白《把酒問月》之癡迷與仙氣,正如前人所雲:“發端從太白仙心脫化,頓成奇逸之筆。”詞人“把酒”問月,再問月宮“今夕是何年?”,在與月的問答中,在對月的想象中,詞人產生了“乘風歸去”的願望,“歸去”二字,表現了蘇軾自比謫仙的瀟灑,禦風天外抵達天上宮闕仿佛就是謫仙歸家,令人“直覺有仙氣縹緲於筆端”。而渴望脫離凡塵、歸去天宮的願望隱約表達了詞人對人間的不滿,也體現出詞人渴望超脫超然的道家老莊思想。但詞人於此突然轉語“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害怕禁不住月宮高處的出奇寒冷,這又反映出詞人在入世與出世之間的矛盾心理狀態,入世不易,出世也艱辛。“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即是說在這清明的月影之下,飄然起舞,哪裏像是在人間呢?似在人間又不似人間,劉熙載《藝概》評說此詞句“空靈蘊藉”,給人一種亦真亦幻之感,寄意委婉而幽隱。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描繪了月光移動的動感,從“朱閣”轉至“綺戶”,再灑至“無眠”之人。這個無眠之人正因思念親友而久久無法入睡,他望著那滿月,便更生孤獨之感、憤懣之情,甚至開始怨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之月,為什麽在親人別離之際,月亮卻偏偏如此圓滿!到此,蘇軾筆鋒又一轉,他領悟“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這一亙古不變的道理,情感又來一次波折,可見蘇軾的曠達之誌。最後詞人發出這樣的希冀“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希望彼此都能健康長久,在同一個月亮之下、同一片月光之中共同感受、欣賞。全詞緊扣“月”,筆法多轉,情感頻變,“纏綿惋惻之思,愈轉愈曲,愈曲愈深。忠愛之思,令人玩味不已。”
【水調歌頭】
蘇軾
歐陽文忠①公嚐問餘:琴詩何者最善?答以退之聽穎師琴詩最善②。公曰:此詩最奇麗,然非聽琴,乃聽琵琶也③。餘深然之。建安章質夫家善琵琶者乞為歌詞。餘久不作,特取退之辭,稍加括,使就聲律,以遺之雲。
昵昵兒女語⑤,燈火夜微明。恩冤爾汝⑤來去,彈指淚和聲。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⑥,千裏不留行。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⑦。
眾禽裏,真彩鳳,獨不鳴。躋攀寸步千險,一落百尋輕⑧。煩子指間風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從歸去,無淚與君傾。
① 歐陽文忠:指歐陽修,諡文忠。
② 退之:指韓愈,字退之,曾有《聽穎師彈琴》一詩“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皇。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嗟餘有兩耳,未省聽絲篁。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③ “公曰”以下三句:歐陽修認為韓詩像聽琵琶的詩,其實未必確當。
④ 昵昵:親密的樣子。
⑤ 爾汝:均為“你”的意思,以“爾汝”相稱表示親切。
⑥ 軒昂:氣宇浩大、不凡;填然:形容鼓聲。
⑦ 青冥:指天空。
⑧ 躋攀:攀登;尋:八尺為一尋,古代的長度單位。
從這首《水調歌頭》的小序中,我們可以獲知:此詞是詞人寫贈給友人章質夫家的“善琵琶者”的,也是在韓愈《聽穎師彈琴》一詩的基礎上加以括改而成,蘇軾充分巧妙地利用韓詩,毫不拘泥板滯、毫無斧鑿之痕,而又在韓詩的基礎上加以變化,更見宛轉含蓄、渾然天成,足見詞人如海般的奇才。
“昵昵兒女語,燈火夜微明。恩冤爾汝來去”,音樂之聲響起,好像一對男女在燈火微明的夜晚竊竊私語,談情說恨,可見音樂的輕柔、低回、宛轉。“彈指淚和聲”,更寫出了彈指中流出的音樂如泣如訴、纏綿深情。“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千裏不留行”,以“忽變”二字寫出音樂的急轉變化,仿佛是氣宇軒昂的勇士,一聞那填然響起的鼓聲,便一鼓作氣,奮行千裏,大有不可阻擋之勢,可知音樂頓時高昂、激烈、雄渾,充滿了氣勢與力度。“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是說音樂轉而又飄忽、幽婉,仿佛就是暮天之時遙遠的淡雲,又像是飄舞於天際的柳絮。
“眾禽裏,真彩鳳,獨不鳴”,眾鳥爭喧,而彩鳳吞聲,一如音樂的碎雜錯落。“躋攀寸步千險,一落百尋輕”,隨而,流出的音樂艱澀頓挫,好像在那險峻無比的山崖攀爬,寸步難行,忽而,聲音滑墜,恰似從萬丈高的懸崖一落千丈。從上闕至此都是以形象的比喻說明音樂的特點及其流轉,接下來寫的是詞人聽過音樂後的反映。“煩子指間風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從彈奏者和聽者雙方入手,彈者仿佛在指間呼風喚雨,而聽者仿佛腸中加之冰炭,忽冷忽熱,乍暖還寒,坐立不安,情緒久久難以平靜。“推手從歸去,無淚與君傾”,君自可歸去,因為“我”淚已流盡,無以再傾灑,比韓詩“濕衣淚滂滂”情感更為深摯,從聽者的強烈反映足見彈者技藝的高超絕群。
【念奴嬌】
赤壁懷古
蘇軾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①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②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③。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④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⑤,談笑間,檣櫓⑥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樽還酹⑦江月。
① 舊時的營壘。
② 周郎,指周瑜,字公瑾,赤壁之戰時吳軍的主將。
③ 雪,指雪白的浪花。
④ 喬本作橋,東吳橋玄有兩個女兒,稱為二喬,大喬嫁給孫策,小喬嫁給周瑜。
⑤ 綸巾,絲帶做的頭巾。
⑥ 檣,桅杆;櫓,槳;檣櫓,指曹操的船隊。
⑦ 以酒澆地以表祭奠。
蘇軾的這首“千古絕唱”作於他被貶黃州之時,是蘇軾豪放曠達詞的代表,境界雄渾闊大正如前人所雲“自有橫槊氣概,固是英雄本色”。
首句“大江東去”四字極富有藝術表現力,真可謂“淩雲健筆”,浩瀚的長江滾滾東流,奔湧向前,展現一幅開闊壯觀之景致,明朝王世貞曾評曰“壯語也”。“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曆史的長河“淘盡”了一代又一代的“風流”人物,而自己的貶謫遭遇又算得了什麽,從中便又有一種釋然,在壯闊的空間背景下又加上了廣遠的時間背景,在人類的悲戚中又得到一種超然,氣魄超凡。緊接著,詞人用“人道是”三字把詞人所在的“故壘西邊”和曆史上的“周郎赤壁”巧妙地結合起來,借以切入懷古主題。此三字也用得極有分寸,因為赤壁之戰的故地究竟在哪,未有確說,有“人道是”三字便不必拘泥於具體的地點,重要的是借曆史之地抒發個人之感。“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描繪出了一幅壯麗險峻、驚心動魄的赤壁景觀,“穿”、“拍”、“卷”等詞都極富動感,形象而又生動。“江山如畫”四字對景物進行總括性的描寫,這雄奇、美麗的如畫江山蘊育了“多少豪傑”,也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為下文對周瑜的進一步描寫奠定基礎。
下闕以“遙想”二字領起對公瑾的想象和回顧,“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從各個方麵展開對周瑜的描寫,“羽扇綸巾”的儒雅裝束,“雄姿英發”的英俊姿態,“小喬初嫁”的風流瀟灑,“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雄才偉略、從容指揮與成竹在胸,盡顯大將周瑜的無限風采!在這極力的渲染、讚美中,表現出詞人對英雄的追慕、崇敬之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在這神遊之際,詞人猛然從曆史回到了現實,從周瑜回到了自身,此時的自己被貶黃州,仕途坎坷、功名未就,不禁感喟,不禁悲從中來,自笑“多情”,自歎“早生白發”蹉跎歲月。“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情感又一次跌宕,既然“人生入夢”、世事如夢自古皆然,那又何不寄懷於天地自然之江月,擺脫苦悶,超然物外,蘇軾之瀟灑曠達可見一斑。
【念奴嬌】中秋
蘇軾
憑高眺遠,見長空萬裏,雲無留跡。桂魄①飛來光射處,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瓊樓②,飛鸞來去③,人在清涼國。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曆曆④。
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⑤。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水晶宮⑥裏,一聲吹斷橫笛。
① 桂魄:指月亮,古時稱月為魄,又傳說月中有桂樹,故名。
② 玉宇瓊樓:指月宮。
③ 飛鸞:據《異聞錄》記載,唐玄宗一次遊月宮,“見素娥十餘人,皓衣,乘白鸞,笑舞於廣庭大桂樹下。”
④ 曆曆:清晰分明的樣子。
⑤ 舉杯兩句:化用李白《月下獨酌》詩句“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⑥ 水晶宮:月宮。
此詞和《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一樣都以豐富的想象、浪漫主義的手法描寫了月宮之奇妙和詞人之遨遊,而這種虛幻、浪漫的想象、逃逸之中隱含著詞人被貶黃州之時對社會現實的不滿和善於排解的超然曠達的開闊胸襟。
“憑高眺遠,見長空萬裏,雲無留跡”,詞人於中秋之際憑高遠望,望見那萬裏無雲的長空,起筆極其開闊、壯觀!“桂魄飛來光射處,冷浸一天秋碧”,是對於長空之中月的描繪,月光揮灑了漫天的光輝,碧藍的萬裏長天都沉浸在一片清冷之中,創造出了一個清幽的環境氛圍。“玉宇瓊樓,飛鸞來去,人在清涼國”是詞人展開的想象,詞人想象在那清涼的瓊樓玉宇之上,仙人們乘著“飛鸞”來來往往,極其瀟灑自由,這樣的設想便是對人間現實狀況的反襯,想象越美好,可見現實越令人不滿,筆法十分委曲。“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曆曆”是詞人進一步的設想,在月宮之上往下俯視,呈現出來的是如畫的錦繡江山,甚至能清晰地看見行行列列的煙樹,真可謂奇思妙想。
“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在這樣的奇思妙想之中詞人似乎感到一陣欣喜,“拍手狂歌”、“舉杯邀月”,肆意瀟灑之姿通過詞句生動地顯現出來,而在欣喜之餘又含雜著些許寂寞與悲涼,隻能與月、與影共飲、互訴。“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知何夕?”詞人在酒醉起舞之時琢磨不知今天的月宮是什麽時候,和《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中的“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相似。“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詞人已經開始翻然乘風歸去,他甚至不需要借助鵬鳥的羽翼,仙氣縹緲、浪漫之至,“歸去”二字顯示出蘇軾自比謫仙的瀟灑,玉宇瓊樓仿佛就是謫仙蘇軾的家。翻然歸去天宮的願望隱約表達了詞人對人間的不滿。“水晶宮裏,一聲吹斷橫笛”謫仙歸去之後,在水晶宮中,一聲便吹斷橫笛,笛聲響徹天地,充滿高昂、豪放之致。
【沁園春】
蘇軾
孤館燈青,野店雞號,旅枕夢殘。漸月華收練,晨霜耿耿①;雲山●錦②,朝露●●③。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似此區區長鮮歡。微吟罷,憑征鞍無語,往事千端。
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④初來俱少年。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⑤,此事何難。用舍由時,行藏在我⑥,袖手何妨閑處看。身長健,但優遊卒歲⑦,且鬥尊前。
① 耿耿:微明狀。
② ●:鋪展。
③ ●●:繁多貌。
④ 二陸:西晉時陸機、陸雲兩兄弟,極富有才氣,深受當時名流的推崇,於此比況詞人自身和弟弟蘇轍兩人。
⑤ 致君堯舜:化用杜甫詩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⑥ “用舍”兩句:《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⑦ 優遊卒歲:《孔子家語》“優哉優哉,聊以卒歲”。
蘇軾以議論入詞,以詩法寫詞,以抒發個人懷抱為詞旨,在詞的發展演變史上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這首《沁園春》寫於神宗熙寧七年(1074),詞人正從海州(今江蘇連雲港市)奔赴密州(今山東諸城),它融寫景、抒情、議論為一體,且化用大量的前人詩詞文,抒發了真實的個人心境,文筆揮灑自如,“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
“孤館燈青,野店雞號,旅枕夢殘”詞人獨臥孤館,一枕好夢卻被雞鳴驚斷,“孤”、“青”、“野”、“殘”等詞匯共同營造出一個淒涼孤寂的氛圍。“漸月華”以下四句是詞人匆匆早行之時的所見所聞,月亮漸漸收斂起它的光輝,晨霜卻慢慢明亮,雲山鋪展開一片錦繡,朝露晶瑩閃爍,一派寂靜清涼。“世路”以下三句是詞人因清晨匆匆趕路而發出的感慨,他感歎世路無限而人生卻極其有限,而在這有限的人生之中卻未能好好享受,而是“長鮮歡”,很少歡樂。“微吟罷,憑征鞍無語,往事千端”是詞人感慨之後沉思之狀的描摹,他倚憑征鞍,默默無語,不禁聯想起千端往事。
“當時”以下六句承“往事千端”而來,回憶起少年之時他們兄弟倆一如才富五車的陸機、陸雲,他們既有廣博的學識、斐然的文采,又有“致君堯舜上”輔君濟世的壯誌雄懷,“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等詞句把他們當年豪邁自信、“不可一世”、英氣勃發的心態傳神地表達出來。但少年的鋒芒在仕途中屢屢受挫,詞人和弟弟都在飽嚐宦海沉浮,詞人轉而抒發這樣的人生見解——“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閑處看。身長健,但優遊卒歲,且鬥尊前”,詞人感悟到能否重用是由時局來決定,而是否施展才華則是由自我來捏拿,不如袖手閑觀、暢飲美酒、優哉遊哉地度過,超然曠達之中隱含著一些不平之氣。
【沁園春】
蘇軾
情若連環,恨如流水,甚時是休。也不須驚怪,沈郎易瘦①,也不須驚怪,潘鬢先愁②。總是難禁,許多魔難,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歡杳杳③,後會悠悠。
凝眸④。悔上層樓。謾⑤惹起、新愁壓舊愁。向彩箋⑥寫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書郵。料到伊行,時時開看,一看一回和淚收。須知道,□這般病染,兩處心頭。
① 沈郎易瘦:梁朝文學家沈約,體弱多病。
② 潘鬢先愁:潘嶽西晉文學家,因憂愁甚多而早生白發。
③ 杳杳:渺遠的樣子。
④ 凝眸:形容目不轉睛地看。
⑤ 謾:空。
⑥ 彩箋:信紙。
這首詞作的風格和柳永詞作的風格相像,善於鋪敘、渲染,語言通俗、平易,情感直率、坦露,抒發了濃重的相思之情。
“情若連環,恨如流水”,以比喻的方式寫出情與恨,更寫出了情的悠長、恨的無限,“甚時是休”,情恨悠悠,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夠結束。“也不須驚怪,沈郎易瘦,也不須驚怪,潘鬢先愁”,以兩個典故,集中說明自己已和沈郎一般消瘦,和潘嶽一般愁苦。以下幾句便是對消瘦、愁苦之狀的原因說明,“總是難禁,許多魔難,奈好事教人不自由”,許許多多的磨難、障礙使得他們無法相依相伴、相知相許,而好事無法達成,心緒便受牽縈。“空追想”三句,進一步闡述前句中的“好事”二字,“好事”便是那前歡與後會,隻可惜前歡已經杳然無蹤跡,後會也悠悠不可希冀,一個“空”字寫出了現實的無奈與希望的渺然。
“凝眸。悔上層樓。謾惹起、新愁壓舊愁”,欲解愁悶,他獨上層樓,而凝眸望去,所觸之景皆為愁景,唯添愁緒,使得新愁舊恨相繼,令人不堪忍受,本想舒懷卻隻贏得空惹愁苦,不禁悔上層樓。“向彩箋寫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書郵”,為把這份相思寄去,他寫遍彩箋,重重封信,秘密郵寄,“遍”、“了”寫出了信之長,它道盡了衷腸與相思,“重重”、“密”寫出了寄信人不想人知的謹慎小心。“料到伊行,時時開看,一看一回和淚收”,筆鋒一轉,轉從收信人方麵寫,料想她收到這一封滿含情意的書信,一定是看一次就淚流一次,反複翻看,淚流不止,兩方入手,更顯雙方的情意纏綿。“須知道,□這般病染,兩處心頭”,依據詞律,“這般病染”之前應還有一領字,如上片中的“念”,此處疑漏一字,以“□”補充,直接點明這一份相思之痛,縈繞在兩人心頭,恰是“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西江月】
蘇軾
頃在黃州,春夜行蘄水①中。過酒家飲酒,醉,乘月至一溪橋上,解鞍曲肱②,醉臥少休。及覺已曉,亂山攢擁,流水鏗然③,疑非人世也。書此語橋柱上。
照野●●④淺浪,橫空隱隱層屑⑤。障泥未解玉驄驕⑥,我醉欲眠芳草。
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⑦。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⑧。
① 蘄水:在今湖北浠水縣。
② 肱:胳臂。
③ 攢擁:聚集貌;鏗然:形容流水的聲響。
④ ●●:河水深且滿之意。
⑤ 層屑:指雲朵。
⑥ “障泥”句:用典,《晉書·王濟傳》:“(王濟)善解馬性,嚐乘一馬,著連幹障泥,前有水,終不肯渡。濟曰:‘此又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渡。”障泥:即泥障,馬韉,用布等製成,垂於馬腹兩側以遮擋塵土;玉驄:毛色青白相間的馬;驕:嬌縱、不順從,指馬不願前行。
⑦ 可惜:可愛;瓊瑤:本指美玉,此處比喻水麵的波光月影。
⑧ 欹:傾斜狀;杜宇:即杜鵑。
這首《西江月》用一段優美、空靈的文字寫出了詞作的創作緣由、背景等,此詞是作於詞人被貶黃州之時,但通過小序和詞作,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谘嗟悲歎的落魄者形象,而是一個融於自然、逍遙適意的瀟灑之士。
“照野●●淺浪”,明亮的月光照在田野、照在溪流,月光之下的田野十分空明,月光之下的●●溪流泛著淺淺細浪,那般澄澈。“●●”二字寫出了春水漲滿、奔湧而前的景象。“橫空隱隱層屑”,在那皎潔的長空,飄著隱隱約約、輕輕淡淡的幾朵白雲,“隱隱”二字把雲朵若有若無、疏微淺淡的姿態巧妙地表現出來。這兩句以工整的對仗形式,描繪出了一幅清幽、疏淡的月夜圖,給人美不勝收之感,而在這清幽、疏淡的環境下詞人悠然、適意的心態也隱約可見。“障泥未解玉驄驕”,馬兒好像愛惜它的障泥而不肯前行,敘事中也暗含了溪水的景致。“我醉欲眠芳草”,酒醉的詞人在醉人的環境中,不禁想要眠於芳草之中,芳草之萋美、詞人之醉態、詞人與環境的融為一體都可從中品出。
“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溪水汩汩流淌、晚風輕輕吹拂、月兒高高朗照,如此迷人的一溪風月,令詞人倍加憐惜,所以便止住飛奔的馬兒,千萬不要踏碎這人間仙境,詞人的愛惜之情躍然紙上。“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解下馬鞍,且做睡枕,斜倚綠楊橋,美美睡去,詞人也仿佛成了自然中毫無屑滓、純粹渾然的一景,好不醉人!杜宇一聲劃破天際,叫醒了沉睡中的詞人,睜眼一看,已是天明春曉了,詞作以此景戛然收尾,天明之際的風景、楊橋睡醒後的詞人心情,“及覺已曉,亂山攢擁,流水鏗然,疑非人世”都不再書寫,一並留給讀者自去品味、想象,給人意猶未盡、意蘊無窮之感。
【西江月】平山堂
蘇軾
三過平山堂①下,半生彈指②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③,壁上龍蛇飛動④。
欲吊文章太守⑤,仍歌楊柳春風⑥。休言萬事轉頭空⑦,未轉頭時皆夢。
① 平山堂:在今江蘇揚州城西北大明寺側,是宋仁宗慶曆八年(1048)歐陽修出守揚州時所修,因地勢較高,江南諸山好像都平列於堂下,故名。
② 彈指:形容時間短暫,佛教名詞,“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名一彈指”。
③ 老仙翁:指歐陽修。
④ 壁上龍蛇飛動:形容歐陽修的墨跡狀貌,遒勁有力、瀟灑飄逸。
⑤ 文章太守:指歐陽修,歐陽修在《朝中措》曾有“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鍾”之語,本指劉原甫,此指尊師歐公。
⑥ 楊柳春風:歐陽修在《朝中措》有“手種堂前楊柳,別來幾度春風”。
⑦ 萬事轉頭空:白居易《自詠》中言“百年隨手過,萬事轉頭空”。
蘇軾受教於歐陽修門下長達十六年之久,歐公也極其重視蘇軾,一直對蘇軾寄予了很高的期待,曾言“我總將休,付子斯文”,而此詞作於神宗元豐二年(1079),歐公已去世七八年,但蘇軾在詞中仍然抒發了對於尊師的無限懷念和崇拜之情,真摯感人。
上片主要是寫詞人再次訪問平山堂,且因見到尊師遺留的筆跡而深深懷念尊師。“三過平山堂下”是說此次是詞人第三次過訪平山堂了,第一次是熙寧四年(1071),他離京外任杭州通判而拜訪平山堂,第二次是熙寧七年(1074),他由杭州移知密州途經揚州。“半生彈指聲中”,此時的詞人已經四十多歲,在這四十多年中詞人到處奔波、曆經沉浮,深深感到半生都已過去而自己卻一事無成,這半生卻好似彈指一揮間,那麽地短暫。“十年不見老仙翁”,詞人在熙寧四年(1071)出京通判杭州之時,曾經繞道潁州探望歐公,師生在潁州西湖相聚宴飲,十分歡快,蘇軾曾寫《陪歐陽公燕西湖》以記其事。但歐公第二年就仙逝了,這次歡聚便也成了最後一次相見,至今神宗元豐二年(1079)便也將近十年未見了。“壁上龍蛇飛動”,雖然時間一轉眼已經近十年,但牆壁之上尊師的筆跡依然“龍蛇飛動”,令人不禁產生物是人非之感、物在人逝之痛。
下片主要是因聽到歌唱尊師之詞而引發懷念、生發感慨。“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為了憑吊歐陽公,依然唱取他生前所作的詞賦,而歌詞依然如舊,但尊師早已不在,淺淡的語詞中蘊含了無比深痛的情感,語淺而情深。“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引用白居易的“百年隨手過,萬事轉頭空”,卻更進一層,不要說萬事轉頭便空,還未轉頭時就已經如夢幻般空無,裏麵蘊含了詞人的身世之感和人生之思,令人倍感世事滄桑、人生無常,感歎之聲撼人心魂。
【臨江仙】夜到揚州席上作
蘇軾
尊酒何人懷李白,草堂遙指江東①。珠簾十裏卷春風②,花開花又謝,離恨幾千重。
輕舸③渡江連夜到,一時驚笑衰容。語言猶自帶吳儂⑤,夜闌相對處,依舊夢魂中。
①“尊酒”二句:化用杜甫《春日憶李白》“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的詩意;草堂:杜甫在安史之亂後在成都時所築,地處浣花溪房,此處代指杜甫;江東:李白被賜歸後,放浪江東,代指李白,此處是詞人自喻。
②“珠簾”一句:化用杜牧《贈別二首》“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③輕舸:小舟。
④吳儂:吳地口音。
⑥“夜闌”兩句:化用杜甫《羌村三首》“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這首詞作於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蘇軾自杭州還朝,途徑揚州,與友人久別重逢而作。
“尊酒何人懷李白”,以杜甫懷念李白之事寫友人懷念自己,以杜甫喻友人,以李白自喻,“何人”二字有一種似乎“明知故問”,而一經詢問,詞句更顯跌宕,語氣更為委曲,情感更為深摯。“草堂遙指江東”,巧妙地化用杜甫懷念李白的詩句“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以“何人”問後,直接以身在草堂的杜甫遙念處於江東的李白,暗喻友人思念著自己,以友誼極為深厚的杜甫、李白比喻成友人和自己,他們之間的深摯相知便可見一斑。“珠簾十裏卷春風”,詞人又一次信手拈來前人詩句,以之描寫春風浩**的揚州。“花開花又謝,離恨幾千重”,是詞人深沉的感慨,花開花謝,時光飛逝,他和友人都是天涯奔波,此次好不容易相逢卻又將迎來無奈的別離,不禁產生濃重的離恨,令人不堪忍受,“幾千重”三字把抽象無可計量的離愁寫成似乎是可疊層可計算的東西,語言形象而又極具表現力,道盡了離愁之深重。
下片主要是描寫此次和友人好不容易的相聚。“輕舸渡江連夜到,一時驚笑衰容”,乘著輕舟連夜渡江趕來相會,相見之時,彼此驚、喜參雜,先驚後喜,“連夜”寫出了急於相見的迫切與激動,“驚笑”逼真地描摹出了相見之時的反映,而“衰容”二字蘊含豐富,此時的詞人已經年過五旬,又備受遊宦之苦、奔波之累,已經顯現出了滄桑衰老的容顏。“語言猶自帶吳儂”,是說多年未見而友人依然保留著吳儂口音,在吳地揚州相逢,用著當地的方言交流著,自然倍感親切。“夜闌相對處,依舊夢魂中”,化用杜甫“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的詩句,這次的猝然相逢、於夜闌之時相對共語,仿佛在夢境一般,融相逢之無比喜悅、人世迷惘之感慨為一體,意蘊深厚。
【臨江仙】
送錢穆父
蘇軾
一別都門三改火①,天涯踏盡紅塵②。依然一笑作春溫。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③。
惆悵孤帆連夜發,送行淡月微雲。尊前不用翠眉顰④。人生如逆旅⑤,我亦是行人。
① 改火:古時鑽木取火,不同的季節改用不同樹木,常以之比喻季節變更、年歲更替。
② 紅塵:佛家用語,熱鬧繁華的人世。
③ “無波”兩句:化用白居易《贈元稹》“無波古井水,有節秋竹筠”。筠:原指竹皮,借指竹。
④ 翠眉:古代女子用青黛畫眉,此指侍酒的歌妓;顰:皺眉。
⑤ 逆旅:客舍、旅館。
錢穆父是蘇軾之良朋好友,曾經一同在朝任官,誌趣相投,而後蘇軾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自請外任,錢穆父也上奏開封府獄空而不實,被貶越州,後又被調知更為偏遠貧寒的瀛州,在從越州遷往瀛州的路途中,經過杭州,與蘇軾久別重逢。這首贈給友人錢穆父的《臨江仙》作於宋哲宗元祐六年,他們短暫重逢之後,錢穆父又啟程前往瀛州。
“一別都門三改火”,開篇即寫相隔三年後的重逢,簡單通俗的詞句中既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有時光易逝的感慨。由於宋哲宗元祐三年,錢穆父被貶越州之時,蘇軾曾經宴飲送別他,而此時已經元祐六年,故雲“三改火”,表時光流轉已經三年。“天涯踏盡紅塵”,友人早在朝任中書舍人,後遷徙到越州,現在又趕赴瀛州,真是踏盡了天涯,走遍了紅塵,其中的奔波之勞、漂泊之苦不言而喻,更何況對於與錢穆父有著“天涯流落”這樣類似經曆的詞人,他更是深知其中之味,所以此句中既有對友人的同情也流露出自己的身世之感。“依然一笑作春溫”,雖然仕途多舛、曆盡艱辛,友人卻一笑置之,如春天般溫暖。“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自然巧妙地化用前人詩句,以工整的對仗形式,以比喻的修辭,讚美友人的品德,他如古井般波瀾不驚、如秋筠般高風亮節。
“惆悵孤帆連夜發,送行淡月微雲”,友人孤乘一葉孤帆連夜趕程,因離別,也因仕途的失意,倍感惆悵,而一路送行的隻有那天際的淡月微雲,“孤”、“連夜”等字眼很好地表現出了那份惆苦之情。“尊前不用翠眉顰”,共飲離尊之時不用多情的歌妓陪伴(宋時州郡長官的宴飲一般都有歌妓歌唱勸酒),離情便不會被調得那麽濃烈。“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麵對惆悵、悲淒的友人,詞人在離別之際沒有表現得依依惜別、悲悲切切,而是以達觀瀟灑之語為友人寬慰,更見對於友人的深摯情感,而在對友人的寬慰中也隱含著自己的一份失意。
【少年遊】
潤州作、代人寄遠
蘇軾
去年相送,餘杭門①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卷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②,分明照、畫梁斜。
① 餘杭門:北宋時杭州的北門之一。
② 姮娥:即嫦娥,《淮南子》記載說姮娥為後羿之妻,後羿請不死藥於西王母,後姮娥竊之以奔月。
蘇軾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自請外任,在神宗熙寧四年(1071)被調任為杭州通判,他在杭州之時遠離激烈的政治爭鬥、沉浸在天堂般美麗的杭州美景、享受著與妻兒共處的天倫之樂。但在杭州任通判之時,他常常也是公務煩身,常常到常州、潤州、蘇州等地賑濟災民,此詞便是他在潤州所作,雖然詞人說“代人寄遠”,其實是用女子思遠的形式抒發自己的離別之苦、相思之情、孤寂之悲。
“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開篇即回到去年的別離場景,直接點明離別的時間——去年寒冬、地點——餘杭門外、環境——飛雪飄拂,離別之事記得如此清晰,可見離別對於思婦所造成的悲痛之深,也可見思婦掐指算歸期的期盼之苦。“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與前三句寫法基本一致,仍然是時間——今年春盡、地點——家、環境——楊花飄落,楊花飛舞不禁讓思婦想起去年分別之時的雪花飛舞的類似場麵,勾起思婦的離情別思。用“飛雪似楊花”和“楊花似雪”這兩個比喻貫穿上片,結構精致,文思巧妙,一方麵可見分別時間之久——從寒冬到春末,這麽長久的時間在思婦的內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另一方麵,這紛蕪繁亂的滿天飛舞著的楊花或雪花,也一如思婦雜亂的思緒、愁悶的情緒。
“對酒卷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思婦觸景傷懷,便希望借酒澆愁,她卷簾以邀明月共飲,一如李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而微涼風露通過紗窗侵入室內,讓她倍感涼意,隻能邀月對飲,可見孤寂之甚,隻有涼意侵襲,可見悲涼之至。“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月光給梁間幸福的雙燕揮灑溫柔的光輝,好生憐惜,而對於孤寂傷懷的自己,月亮卻毫不在意,那份愁苦、淒惶真令人不堪忍受。
【南鄉子】送述古
蘇軾
回首亂山橫,不見居人①隻見城。誰似臨平山②上塔,亭亭③,迎客西來送客行。
歸路晚風清,一枕初寒夢不成。今夜殘燈斜照處,熒熒④,秋雨晴時淚不晴。
① 居人:指陳述古。
② 臨平山:在杭州東北五十裏處。
③ 亭亭:高高聳立的樣子。
④ 熒熒:形容燈火微明的樣子。
此詞是一首感人至深的離別之作,以清新的筆墨、巧妙的構思抒發了濃重的離別之苦。陳述古名襄,為宋神宗之時的大臣,曾向宋神宗推舉蘇軾,而後蘇軾和陳述古都因反對王安石變法,先後調任杭州,他們倆在杭州相處甚好。而熙寧七年(1074),陳述古又被調離杭州,到應天府(今商丘)赴任,蘇軾親自送別陳述古到杭州餘杭,寫下了此詞。
“回首亂山橫,不見居人隻見城”,遠行之人遠去,送行之人歸去,送行之人戀戀不舍、深情回首,希望可以望見遠行之人的身影,可是映入眼簾的隻有亂橫之山、茫茫之城,“居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心中不免寥落、悵然,“亂”字既是寫實又是詞人內心煩亂的客觀再現,“不見”、“隻見”的句式更寫出內心的失落。“誰似臨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來送客行”,詞人一方麵痛惜自己不能像那平山上的高塔可以一直望見友人的離去,另一方麵又表明自己不像那無情無意的亭亭之塔,無動於衷地迎接客來、目送客去,以物之無情反襯人之深情,“誰似”二字含義豐富,既有遺憾之意,又有責備之感。
“歸路晚風清,一枕初寒夢不成”,送別友人之後,詞人孤身返回,那清涼的晚風拂麵而來,歸來睡下之後隻感到“一枕初寒”、好夢難成,環境淒清、人心淒涼。“今夜殘燈斜照處,熒熒,秋雨晴時淚不晴”,在那殘燈孤照的熒熒之處,詞人形單影隻、孤零寂寞,倍感知音離去之淒,隻能默默淚流,就算漫漫秋雨停歇、天氣放晴,詞人的眼淚也無法停下、心情也無法轉陰為晴,寫法靈巧新穎又極有思致,內心的那份悲痛之情以淒美的藝術形式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望江南】
蘇軾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台上看,半壕①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寒食②後,酒醒卻谘嗟③。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④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① 壕:指護城河。
② 寒食:節令名,在這一天人們禁火寒食,時間為清明節的前二日(一說為前一日)。寒食節據說與春秋時介之推有關,介之推跟隨輔佐晉文公,後晉文公即位,詔令介之推出來做官,但介之推隱於山中不肯赴命,晉文公命人放火燒山逼他出山,介之推抱樹被焚而死,後文公為了紀念他,便定於次日寒食。
③ 谘嗟:歎息之意。
④ 新火:寒食節禁火三天後重新生火便叫新火。
此詞是詞人在宋神宗熙寧九年(公元1076)於密州所作,詞人在寒食清明之際登上他修葺而成的超然台,登高望遠、谘嗟歎息,抒發個人情懷。《望江南》本為單調,而蘇軾增加一調使之成為雙調。
上片以寫景為主。“春未老,風細柳斜斜”寒食之際,雖然已至暮春但春仍未老,楊柳在春風的吹拂下飄**飛舞,充滿了春之韻味。“試上超然台上看”如此美的景致調動了詞人登樓遠望的興致,“試上”二字寫出了詞人“躍躍欲試”的心理,生動形象。“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便是詞人登高所見之景,詞人望見半池春水、一城春花,還有那迷朦的煙雨、千萬戶的人家。“半壕春水一城花”句內對仗工整,“半壕”對“一城”、“春水”對“春花”,而一個“暗”字,通過描寫煙雨造成的客觀效果——使千家萬戶看上去飄然暗淡,更加襯托出煙雨的朦朧景象,極富有表現力。
下片以議論、抒情為主。“寒食後,酒醒卻谘嗟”,“寒食”二字直接點明具體時間,在這寒食之際,詞人以酒澆愁,但酒醒之後倍感愁更愁,隻能空自谘嗟,因為寒食過後便是清明,而詞人此時正遠離家鄉四川眉縣,外任密州,仕途失意又思鄉心切,本應歸家掃墓祭祖,卻因公務煩身、遠離故裏而想歸卻無法歸去,內心自然充滿了無盡的愁悶。在這無可奈何之際,詞人隻能自尋擺脫之策,“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不要思念故人故國,暫且以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還要趁著年華之際吟詩飲酒,享受春光、享受人生,瀟灑超然的解脫之中也暗含者些許不平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