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鑒賞

蘇軾(2)

【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①人初靜。誰見幽人②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③。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① 漏斷:漏壺中的水已經滴盡,表明夜深;“漏”:古代的計時器,以漏壺滴水計算時間。

② 幽人:指幽居之人,此處是詞人自指。

③ 省:知道、了解。

蘇軾的詩文創作對王安石變法中的流弊稍有涉及,王安石罷相之後,一些新進官僚彈劾蘇軾“指斥乘輿”、“誹謗朝廷”,於元豐二年(1079)七月將他逮捕入獄,想要置他於死地,這便是有名的“烏台詩案”。幾個月後終於獲釋,被貶黃州,元豐三年二月詞人初到黃州。此詞便作於此後不久,抒寫了詞人驚慌不定、孤獨寂寞的狀態,但筆調雋永、清雅、含蓄,正如黃庭堅評曰“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數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殘缺的月亮、蕭疏的梧桐、滴盡的漏壺創造出一個寥落淒清的氛圍,而“一切景語皆情語”,如此蕭瑟的景致可見此人內心深重的孤寂、淒苦。“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幽人”幽居在家、獨來獨往,而眼中飄過那縹緲不定的孤鴻身影,此處可以說幽人、孤鴻、詞人三者融為一體,互相映襯、語義雙關,可見詞人的孤寂之至,蘇軾曾在書信中寫到“得罪以來,深自閉塞”、“閉門卻掃,收召魂魄”,這些都是詞人內心世界的婉曲傾吐。

下片集中筆墨展開對孤鴻的描寫,胡仔曾雲“此詞本詠夜景,至換頭但隻說鴻。……蓋其文章之妙,語意到處即為之,不可限以繩墨也”。孤鴻頻頻回頭,驚恐不安,殊為恨恨,揀盡寒枝也無處棲息,在那冷清的沙洲留下寂寞的身影。而孤鴻的形象正是詞人自己的象征,語語雙關,寫出了詞人自己在“烏台詩案”之後孤單漂泊、黯然情傷、戰戰兢兢、彷徨驚懼的心理,而孤鴻揀盡寒枝而不棲、最終選定寂寞沙洲的行為也暗喻詞人雖處困境依然不肯與世同流合汙、不願隨人俯仰的孤傲高潔,人格境界極高。

【賀新郎】

蘇軾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①,晚涼新浴。手弄生綃②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熟。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③。又卻是、風敲竹④。

石榴半吐紅巾蹙⑤,待浮花浪蕊⑥都盡,伴君幽獨。穠豔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風驚綠⑦。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兩簌簌⑧。

① 桐陰轉午:桐樹的陰影移動,時光過午。

② 生綃:未經搗練等程序的絲織物。

③ 瑤台曲:瑤台的幽深曲盡處,代指仙境。“瑤台”出自屈原《離騷》“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之佚女。”

④ 風敲竹:化用前人詩句“開門複動竹,疑是故人來”的詩義。

⑤ “石榴”句:化用白居易詩句“山榴花似結紅巾”,形容石榴花開得像有褶皺的紅巾一般,絢爛無比。

⑥ 浮花浪蕊:浮豔輕薄的花卉,韓愈《杏花》“浮花浪蕊鎮長有,才開還落瘴霧中”。

⑦ 西風驚綠:秋風吹起,榴花凋零,隻剩綠葉。

⑧ 簌簌:形容花落、淚落的擬聲詞。

關於此詞的寫作背景、深層蘊含,研究者有著不同的解讀,有雲是蘇軾任職杭州之時,官僚宴飲西湖,而官妓秀蘭姍姍來遲,她折石榴花以謝罪,但官僚依然甚怒,“子瞻作《賀新涼》以解之,其怒始息”。而苕溪漁隱則批判此種說法“野哉,……真可入《笑林》”,而說“東坡此詞,冠絕古今,脫意高遠,寧為一娼而發耶?”而南宋項安世《項氏家說》雲:“蘇公‘乳燕飛華屋’之詞,興寄最深,有《離騷經》之遺法。蓋以興君臣遇合之難,一篇之中,殆不止三致意焉”,這種說法得到眾多的支持,蘇軾於此沿襲自屈原以來以香草美人喻君臣遇合之思的寫作手法,表達詞人自身的懷才不遇、仕途多舛的心懷。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首先為美人的出場設置環境氛圍,乳燕飛來、悄靜無人、屋庭華美、桐陰密布、傍晚初涼,在這樣的背景下淡出了一位剛出浴的美人,給人一種一塵不染、冰清玉潔之感。“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美人撥弄著那生綃製成的白團扇,白扇、素手都如玉般潔白美好,一個“弄”字把美人的聊賴、寂寞、無緒的狀態極好地敘寫出來。“漸困倚、孤眠清熟”,美人漸漸困怠,孤倚獨眠,“孤”字可見美人的孤獨寂寞,而“清”字可見美人之清麗淡雅。“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美人做著與夢中情人歡快相會的瑤台好夢,可是正在朦朧夢境之時,忽然聽到簾外推門的聲響,驚斷了佳夢,此處化用“開門複動竹,疑是故人來”的詩意,這一聲聲響引起了美人滿心的期待,以為知音來到,但往門外一看,清靜無人,隻是風敲打著竹子的聲音,這便又使得她陷入了深深的失意與悵惘之中。此處也可暗喻詞人渴望得到國君重用,有實現“致君堯舜上”的壯誌雄懷,但總是好夢難成,終究也是虛空一場,正如項安世所言,是“君臣遇合之難”的比興。

“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石榴盛開在群芳凋零後的夏季,一如褶皺的紅巾,絢爛無比,它無意爭春,卻在此時陪伴著幽獨的美人,而此時的美人也正是絕盛年華,依然在靜靜地等候著瑤台夢中之人,堅貞專一。“穠豔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細細觀賞那穠麗紅豔的石榴花,花蕊千重、繁華正盛,但又層層緊鎖,正如美人盛開的芳心,卻並不開啟,隻因為這芳心隻留與夢中之人。“又恐被、西風驚綠”,秋風吹起之時,榴花凋殘,而美人也要遲暮,不禁令人驚恐難耐。“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兩簌簌”,化用前人詩句“無論君不歸,君歸芳已歇”之意,是說一心待君而君不至,而君歸之時芳已歇、人已老,怎忍再以凋零的紅顏與君於殘敗的紅花前對飲共酌,那時也隻剩花落不止、淚落不禁了。下片中看似句句寫花,其實語語雙關,花即美人,美人是花,而這花、這美人又是詞人自身的隱喻,可見詞人一心待“君”、一心為“君”而又害怕期待落空、空老年華的心緒,寄托了詞人的政治懷抱,筆法微妙婉轉。

【洞仙歌】

蘇軾

餘七歲時,見眉州①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餘。自言嚐隨其師入蜀主孟昶②宮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納涼摩訶池上③,作一詞。朱具④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無知此詞者。但記其首兩句。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為足⑤之雲。

冰肌⑥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⑦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⑧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⑨。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⑩。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① 眉州:今在四川眉山境內。

② 孟昶:五代時蜀國君主,在位三十一年,後國亡降宋,深知音律,善填詞。

③ 花蕊夫人:孟昶的妃子,別號花蕊夫人;摩訶池:故址在今成都昭覺寺,建於隋代,到蜀國時曾改成宣華池。

④ 具:通俱,表都的意思。

⑤ 足:補足。

⑥ 冰肌:肌膚潔白如冰雪,《莊子·逍遙遊》“有神人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

⑦ 水殿:建在摩訶池上的宮殿。

⑧ 欹:斜靠。

⑨ 河漢:銀河。

⑩ 金波:指月光;玉繩:星名,位於北鬥星附近。

蘇軾在小序中交代了寫此詞之緣由,詞人在七歲之時曾聽過蜀主孟昶的《洞仙歌令》,而四十年後,隻能隱約記住首兩句,詞人便發揮他豐富的想象力,運用他的文思才力,補足剩餘部分。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以“冰”、“玉”兩字形容花蕊夫人的肌骨,可見花蕊夫人肌骨之白淨溫潤,而且於炎夏之時她依然冰瑩清涼,毫無粉汗之氣,給人一種超凡脫俗之感,正如沈祥龍在《論詞隨筆》中雲“詞韻麗處不在塗脂抹粉也。誦東坡‘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句,自覺口吻俱香”。“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微風拂來,暗香飄過,繡簾卷開,明月便也偷偷地從卷開的繡簾之處窺視美人。“暗香”如周汝昌所言“文心筆力,何等不凡”,暗香之中也許涵蓋著美人冰肌玉骨的體香、摩訶池上的蓮荷的清香、甚至水殿之中的焚焙的煙香等等,引人聯想。而“明月窺人”的擬人化想象,從側麵烘托出了美人的絕美,竟然惹得月亮也來偷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再現了花蕊夫人的嬌柔、慵懶的形象。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詞人想象孟昶和花蕊夫人攜手漫步,四周悄然無聲,他們時而仰望天際,看那幾顆疏星劃過銀河,地上的神仙眷侶、天上的牛郎織女相互輝映,一派寧靜與溫馨。“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以問之形式寫出,仿佛是他們之間的竊竊私語,一人問“夜已幾更”,一人答“你看那金波漸淡、玉繩低垂,可見夜已三更”,可見他們的情深意厚,也可見美好時光的悄然易逝。“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在此炎夏之時不禁掐指計算,西風何時而來、涼秋何時將到。“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最後一句滿含著詞人自己的感歎,炎夏過去、涼秋到來的期待中,流年也在偷換、消逝,其中蘊含著的哲理思考十分深刻,令人不盡揣摩。

【八聲甘州】寄參寥子

蘇軾

有情風萬裏卷潮來,無情送潮歸。問錢塘江上,西興①浦口,幾度斜暉?不用思量古今,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②。

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他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誌莫相違③。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④。

① 西興:即西興渡,是古時從蕭山到杭州的重要港口,在今杭州市對岸,屬於蕭山縣。

② 忘機:消除機心,無意於功名利祿,保持恬然淡定之心。

③ “約他年”三句:用謝安渴望隱居之典,《晉書·謝安傳》“(謝安)東山之誌始末不渝,每形於顏色。及鎮新城,盡室而行,造泛海之裝,欲須經略粗定,自江道還東。雅誌未就,遂遇疾篤。”

④ “西州路”三句:用謝安外甥之典,《晉書》載:謝安有甥,名羊曇,夙為安所愛重,謝安既沒,羊曇行不由西州路,一日因醉偶至,左右告之,道慟哭而去。

此詞作於宋哲宗元祐六年三月臨離杭州之時,寄贈友人參寥子,風格超曠、格調高遠、感慨深沉,以平易的語言卻渲染出雄傑的氣象,鄭文焯曾評曰“突兀雪山,卷地而來,真似錢塘江上看潮時,添得此老胸中數萬甲兵,是何氣象雄且桀。妙在無一字豪宕,無一字險怪,又出以閑逸感喟之情,所謂骨重神寒,不食人間煙火氣者,詞境至此觀止矣。雲錦成章,天然無縫。”

“有情風萬裏卷潮來,無情送潮歸”首句氣象雄渾壯闊,風吹動潮水而來,又送潮水歸去,本無所謂有情、無情之分,而詞人在“卷潮來”之前加上“有情”二字,在“送潮歸”之前加上“無情”二字,可見這是因詞人主觀情感在起作用,以風之無情送歸反襯詞人的離別之苦。“問錢塘江上”三句以反問的形式說明詞人和友人參寥子曾多次到錢塘江的西興浦口賞景,而此時又指夕陽斜照之際,使得那份離情更加愁苦。“不用思量古今,俯仰昔人非”是詞人深知曆史變幻、人世滄桑——“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是夢”之後的深沉感慨,俯仰之間,昔人已為陳跡,“思量古今”根本用不著,詞人似乎已經超然於世事變遷之外。“誰似”二句表明詞人都已忘卻機心,無意於那“蝸角虛名,蠅頭微利”,保持著一份恬然淡定之心。

“記取”以下三句,詞人的描寫對象由錢塘江轉至西湖景致,因為此處也是他和友人常到之地。“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直接抒發與參寥子的難得友誼,蘇軾曾在《參寥泉銘序》中說到“餘謫居黃州,參寥子不遠數千裏,從餘於東坡……其後七年,餘出守錢塘,參寥子在焉……”甚至後來蘇軾貶謫嶺海之時,參寥子也想要過訪,他們之間的友誼可謂深摯篤厚。“約他年”以至結尾反用謝安及其外甥羊曇之典,表明自己渴望他日真正地實現歸隱之雅誌,不要像謝安那樣抱憾而終,便也不會使參寥子像羊曇那樣悲痛欲絕,真可謂“從至情流出,不假熨貼之工”。

【江城子】孤山竹閣送述古

蘇軾

翠蛾羞黛①怯人看。掩霜紈②,淚偷彈。且盡一尊,收淚唱《陽關》③。謾道帝城天樣遠,天易見,見君難。

畫堂新構近孤山④,曲闌幹。為誰安,飛絮落花,春色屬明年。欲棹⑤小舟尋舊事,無處問,水連天。

① 翠蛾:蛾眉,代指歌妓本人;羞黛:含羞的眉目。

② 霜紈:如霜般潔白的絹扇。

③ 陽關:曲名,抒寫離別之情的曲子。

④ 畫堂:孤山寺內與竹閣相連的“柏堂”,大概於熙寧六年建成。孤山:位於杭州西湖之中。

⑤ 棹:船槳,此處指劃船。

此詞是熙寧七年(1074)詞人在孤山竹閣宴別友人陳述古時所作。陳述古名襄,宋神宗時大臣,蘇軾和陳述古都因反對王安石變法,先後被調任杭州,他們誌同道合、相處甚好,在杭州常常詩酒往來,互為知己。而熙寧七年(1074),陳述古又被調離杭州,將到應天府赴任,蘇軾宴別友人,並代一歌妓抒發對友人的依依惜別之情。

“翠蛾羞黛怯人看。掩霜紈,淚偷彈”開篇三句塑造了歌妓的不舍又羞澀的姿態,她眉目含羞,妝扮美麗,卻又羞答答地怕人看見她悲傷的麵容,便用如霜般潔白的絹扇掩麵,一任滂沱的淚水不停地彈落,描寫細膩、生動,歌妓的形象透過字詞依稀可見。“怯”、“掩”、“偷”等動詞恰到好處地展現出歌妓的纖細的內心世界。“且盡一尊,收淚唱《陽關》”,她製止不盡的淚水,掩住內心的悲戚,暫且勸飲離尊,為述古唱盡《陽關》。“謾道帝城天樣遠,天易見,見君難”,此次陳述古到應天府赴任,為北宋的“南京”,可謂帝城,帝城猶如蒼天般遙遠,但天還是容易見到,而遠離的君子卻比那遙遠的天際還難以相見,內心的那份不舍的情意、離別的傷痛從話語中全然地流露出來。

“畫堂新構近孤山,曲闌幹。為誰安,飛絮落花,春色屬明年”,靠近孤山的畫堂新建,本以為還能與君共憑闌幹,賞景遠望,可君將遠去,一切淪為空幻,不免有“良辰好景虛設”之感。她還回憶起去年的暮春時節,與他共遊西湖、共賞美景的往事,可往事也已成空,隻能空歎明年的滿城春色之時再也無法相聚。“欲棹小舟尋舊事,無處問,水連天”,承“春色屬明年”而來,思緒進一步延伸,在明年的這個時候,她孤坐小舟欲尋往事,但無處問津、無處尋覓,隻見茫茫之水、茫茫之天,水天茫茫交接,以想象結尾,把惜別、留戀以及將來的想念之情寫得深情綿邈、柔婉微妙。

【江城子】江景

蘇軾

鳳凰山①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蕖②,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③。

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含情,遣誰聽。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④。欲待曲終尋問處,人不見,數峰青⑤。

① 鳳凰山:在今杭州市。

② 芙蕖:也叫扶蕖,即指荷花。

③ 娉婷:美好貌。

④ 湘靈:傳說帝堯將兩個女兒娥皇、女英嫁給舜,二人隨舜南巡,後死於沅湘之間,成為湘水女神,故名。

⑤ “欲待”三句:化用唐錢起《湘靈鼓瑟》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的詩句。

此詞是詞人遊賞西湖之時所作,美景、佳人、仙樂相互融合、相映成趣,給人留下美的享受。關於此詞還有兩個有趣的傳說,其中張邦基的《墨莊漫錄》中說:“蘇軾在杭州,一日遊西湖,坐孤山竹閣前臨湖亭上,時二客皆有服,預焉。久之,湖心有一彩舟,漸近亭前,靚妝數人,中有一尤麗,方鼓箏,年且三十餘,風韻嫻雅,綽有態度,二客竟目送之,曲未終,翩然而逝,公戲作長短句雲。”

“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雨過天晴之後,清爽的水風微微吹起,天際的晚霞絢麗多姿,營造出一幅廣闊而美妙的暮景,給人一種悠閑、怡然的感覺。“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詞人的筆墨從廣景轉至小景,在一大片的荷花之中重點描摹一朵“芙蕖”,它正盈盈多姿、風韻絕佳。“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不知何處飛來雙雙白鷺,好像是有意於這盈盈的芙蕖,愛慕它娉婷的容貌,以擬人化的手法描寫白鷺,更可見芙蕖的絕妙姿色。飛動的雙鷺也給這安靜的畫麵增添了靈動之感,色白的雙鷺又給這畫麵塗抹更和諧的色彩。而依然張邦基的《墨莊漫錄》中的趣味傳說,我們也不妨把這盈盈娉婷的芙蕖看作風韻嫻雅的佳人的象征,而雙白鷺則是那呆呆目送彩舟的二客的象征,戲諧有趣。

“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含情,遣誰聽”,以“忽聞”二字引出箏聲的描繪,這竭力演奏的箏聲悠揚、哀怨、淒苦,滿含情意,令人不忍卒聽。“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這箏聲還使得煙靄斂容、雲彩收色,仿佛是湘靈在彈奏。“哀”、“苦”的修飾,“遣誰聽”、“煙斂雲收”的客觀效果,“依約是湘靈”的揣測想象,寫出了箏聲的哀婉動人、深沉摯著。結尾三句自然貼切地化用前人詩句,曲終之後,人也消失不見,隻有那青翠的數峰映入眼簾和美妙的樂聲久久回**。

【江城子】密州出獵①

蘇軾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②,錦帽貂裘,千騎③卷平岡。欲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④。

酒酣胸膽尚開張⑤,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⑥?會挽雕弓如滿月⑦,西北望,射天狼⑧。

① 密州,今山東諸城。詞作於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蘇軾此時擔任密州太守。

② 黃,指黃狗;蒼,指蒼鷹;左手牽著黃狗,右臂架著蒼鷹。

③ 形容跟隨人馬之多。

④ 孫郎,指孫權。《三國誌》記載過孫權射虎,在此蘇軾以孫權自喻。

⑤ 酒酣,形容喝酒喝得很暢快;尚,更加。

⑥ 節,符節;雲中,漢代的郡名;這句用典,據《史記·馮唐列傳》記載,漢文帝時,雲中太守魏尚抵抗匈奴有功,但他報功不實,獲罪降職。馮唐向文帝勸諫,文帝聽從馮唐的建議,使他持節赦免魏尚,回複他雲中太守的職位。

⑦ 會,將要;雕工,雕飾精美的弓。

⑧ 天狼,星名,即狼星,古人認為它主侵略,喻指當時侵略宋國的西夏和遼國等。

蘇軾開拓了詞的新境界,“(詞)至蘇軾而又一變”,他把詞從歌樓酒宴的狹小空間中、從豔冶綺靡的單一風格中解放出來,“一洗綺羅香澤之態”(胡寅《題酒邊詞》),此詞是蘇軾初次嚐試書寫豪放之詞,他曾在《與鮮於子駿簡》中雲:“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嗬嗬!數日前,獵於郊外,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頗壯觀也”,此詞通過出獵之壯烈場麵的描繪和狂放姿態的描摹,抒發了詞人渴望奔赴疆場、奮勇殺敵的雄懷壯誌。

“老夫聊發少年狂”,起句便氣勢豪邁,此時隻四十歲的蘇軾自稱“老夫”,“聊發”二字點明是興趣突起,充滿豪興之致,而“狂”字則更為顯著突出,覆蓋全篇。他“左牽黃,右擎蒼”,隨從們戴“錦帽”著“貂裘”,席卷而過平崗,好不氣派和壯觀。“牽”、“擎”、“卷”字把那種磅礴、軒昂的氣勢形象地描繪出來。“欲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全城的人傾城而動,都來觀看這密州太守出獵的雄姿,聲勢浩大,一如當年孫權射虎的豪情壯誌,疏狂豪放。

“酒酣胸膽尚開張”在酣暢痛快地飲酒之後,蘇軾情致更濃,意興更高,膽氣更壯!“鬢微霜,又何妨”此處用廉頗之典,廉頗於年老之際,依然“一飯鬥米,肉十斤,披馬上甲,以示尚可用”,蘇軾也希望一展自己的報國之心、抗敵之誌,“又何妨”三字大有“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之氣概。“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同樣用典,蘇軾以魏尚自喻,渴望朝廷也派出像馮唐一樣的使者,讓自己從被貶地密州重回朝廷,重新受到賞識與重用。“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表明自己的誌向——把弓箭拉滿,一如滿月,然後定向西北,向前來侵擾的西夏和遼國等拚命射去,實現報國殺敵之誌。這三句,氣勢何其軒昂,氣概何其豪邁,誌氣何其壯烈。

【江城子】恨別

蘇軾

天涯流落思無窮。既相逢,卻匆匆。攜手佳人,和淚折殘紅。為問東風餘幾許,春縱在,與誰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①。背歸雁②,去吳中③。回首彭城④,清泗⑤與淮通。寄我相思千點淚,流不到,楚江東⑥。

① 隋堤:隋煬帝年間開通濟渠,沿著渠道建築堤壩,故稱隋堤;溶溶:水流動的樣子。

② 背歸雁:詞人南下吳中,而雁飛回北方,故雲。

③ 吳中:江浙一帶。

④ 彭城:指徐州。

⑤ 泗:泗水,從山東發源,流經徐州,注入淮河。

⑥ 楚江東:代指徐州。

蘇軾二年(1079)三月,蘇軾調離徐州,改任湖州軍州,此詞便是詞人在從徐州到湖州赴任的路程中所作,抒發了詞人的天涯流落之感和對徐州及其徐州故人的無限眷戀之情。

“天涯流落思無窮”,開篇即抒發自身漂泊天涯、奔波流落、愁思無窮的情感,詞人在多舛的仕途中,倍感“人生到處萍漂泊”,從先後任職開封府、河南府判官,到知任潁州、杭州通判,再到調職密州、徐州知州,等等,品盡了作為天涯倦客的淪落之悲,感情激越沉重!“既相逢,卻匆匆”,詞人在徐州僅任職兩年又匆匆離別,倍感相逢短暫而離別匆忙。“攜手佳人,和淚折殘紅”,詞人回憶離別之時,與佳人攜手折殘紅,彼此眼中都是滂沱的淚花,既有離別的悲痛又有韶華易逝的歎息。“為問東風餘幾許”,因殘紅想起春之將盡,便問詢這東風剩餘幾許,春意遺留幾分。“春縱在,與誰同”,筆法一波三折,詞人又深知就算春正盛,也無人共賞,隻能空對良辰,從中可見詞人對徐州的不舍、留戀與別離後的孤寂。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歸雁,去吳中”,詞人路程之中見到隋堤三月的溶溶之水,見到北歸的歸雁,而自己卻背離徐州,去往吳中,有一種人不如雁的淒涼之感。“回首彭城,清泗與淮通”,孤身一人的漫漫行程之中,詞人總是回首相望,渴望再看一眼徐州,再見一次故人,可是徐州、故人都已遠去,隻見那泗水向著淮河奔湧而去。“寄我相思千點淚,流不到,楚江東”,詞人突發奇想,希望這奔湧的泗水能夠把自己的流不盡的相思之淚寄到徐州,但相思難寄,這樣的願望也終究無法達成,想法新穎、筆意獨特、情感淒惻,令人歎絕!

【江城子】乙卯①正月十二日夜記夢

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②,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鬆岡③。

① 乙卯: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

② 千裏孤墳:蘇軾此時在密州(今山東諸城),而妻子王弗之墳在四川眉州,故雲。

③ 短鬆岡:長著短小鬆樹的岡壟,即指王氏之墳塋。

此詞是蘇軾婉約詞的代表作之一,也是自古悼亡詞的絕佳代表,詞人通過平易簡單的話語、委婉含蓄的筆法、渾然天成的才思,抒發了詞人對亡妻王弗的深切懷念,情感悲痛欲絕,風格蒼涼淒婉,令人不忍卒讀。

“十年生死兩茫茫”,王弗十六歲嫁與蘇軾,兩人伉儷情深、相敬如賓,但好景不長,英宗治平二年(1065)二十七歲的王弗如花般凋殘殂謝,至神宗熙寧八年,妻子已經去世整整十年,整整十年間詞人和亡妻生死相隔、茫茫然無可交接,感慨深沉。“不思量,自難忘”,就算不特意思量,也還是難以忘懷,也許在無數次的不經意間,亡妻的音容笑貌頻頻閃現在詞人的腦海,此為曲筆,不思量尚且如此,那思量的話,情何以堪!“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與亡妻的墳塋相隔千裏,詞人無處無人共話內心的那一份淒涼之意,而就算不隔千裏,詞人的淒涼亡妻又怎能得知,筆法一轉再轉,婉曲之至。“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詞人退一步假設,即使他們還能相逢,隻怕那時妻子也不認識風塵滿麵、鬢發如霜的自己了,蘊含了詞人自身的十年辛酸、苦楚、悲憤。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詞人夢中忽然回到了家鄉,回到了過去,妻子依然是美貌當年,正對鏡梳妝。而十年未見,久別重逢的他們,久久相視、脈脈無言,隻剩那不盡的淚水恣意流淌,無盡的相思、相知、相憐、相惜都在這無言對視之中,真可謂“此時無聲勝有聲”!“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鬆岡”,夢已醒、人卻已去,詞人回到了無奈淒楚的現實,他**開一筆,從亡妻的角度著手入筆,猜想年年的今日,亡妻都在那淒涼的月夜、在那孤寂的鬆岡因為想念自己、惦念人事而柔腸寸斷、黯然銷魂。

【江城子】

蘇軾

陶淵明以正月五日遊斜川,臨流班坐,顧瞻南阜,愛曾城之獨秀,乃作斜川詩,至今使人想見其處①。元豐壬戌之春,餘躬耕於東坡,築雪堂居之,南抱四望亭之後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歎,此亦斜川之遊也②。乃作長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夢中了了③醉中醒。隻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④躬耕。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景,吾老矣,寄餘齡。

① 陶淵明:東晉詩人,名潛,字元亮。曾任江州祭酒、彭澤縣令等職,後辭官歸隱;斜川:今江西鄱陽湖畔;班坐:按次序而坐;南阜:廬山;曾城:又名層城、增城,此指廬山北麵的鄣山。

② 東坡:蘇軾因“烏台詩案”被貶黃州之後,在元豐三年(1081)年在故友馬正卿的幫助下向州郡求得黃州東門外東坡數十畝營防廢地。雪堂:蘇軾在東坡修建住室,因在大雪中完成,在牆壁上繪製雪景,故名。

③ 了了:了然、清楚。

④ 卻:“退”之意。

詞人經曆了令他驚恐不定的“烏台詩案”,宋神宗元豐三年被貶黃州,此詞作於被貶黃州後的兩年。小序中交代了詞作的背景、緣由,詞人被貶黃州後躬耕東坡、寄居雪堂,生活之狀態、觀覽之景象頗像當年陶淵明之采菊東籬、斜川之景致,深有慨歎,乃作此詞。

“夢中了了醉中醒”夢中了然、醉中也清醒,開篇此句蘊含了豐富的內涵,值得讀者深深地體會,也許詞人本以為這夢、這醉可以供自己稍稍麻醉,現實的愁苦能夠稍稍淡去,但這毫無用處,詞人依然“了了”、依然“清醒”。“隻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陶淵明嗜酒如命、無夕不飲,一如蘇軾;蘇軾宦海沉浮、天涯漂泊,此時依舊躬耕東坡,一如“帶月荷鋤歸”的陶淵明;蘇軾與陶淵明仿佛心靈相通、互為知己,於是詞人想象自己的前生便是淵明。“走遍”、“依舊”等詞語中也暗含了詞人對於多舛仕途的深沉感慨與現實黑暗的不滿情緒。“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刻畫了一幅歡快、清新的畫麵,昨夜一場溫潤的春雨淋灑在東坡之上,一早醒來,烏鵲歡悅高鳴,似乎在報知雨過天晴的消息,給人一種清新、歡愉之感,“足”、“喜”、“新”等字眼把這種情感透露無疑。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是雪堂周圍的景物,詞人聽到那西畔叮咚的泉水之聲,看到那傾斜的青翠北山、橫臥的清澈小溪和那如曾城般聳立的孤秀亭丘,環境之清幽、心境之淡然均可從文字中品咂出來。“都是斜川當日景”,是景物的總結,這所有的景致一如當日淵明遊覽斜川所觀之景,對淵明的向往與仰慕之情溢於言表,蘇軾還在詩文中多次抒發對陶淵明的崇仰之情。“吾老矣,寄餘齡”,歸隱之誌正如他在《八聲甘州》中所雲“東還海道,願謝公雅誌莫相違”,四十七歲的蘇軾感歎年華已老,也應該在這自然山水、躬耕生活之中度過餘生了,情感深沉,其中滋味,令人不斷揣摩。

【蝶戀花】暮春

蘇軾

簌簌無風花自●①。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落日多情還照坐②,山青一點橫雲破。

路盡河回千轉柁。係纜漁村,月暗孤燈火。還仗飛魂招楚些③,我思君處君思我。

① 簌簌:擬聲詞,指花落的聲音。●:墜落。

② 照坐:日光照著坐處。

③ 柁:即船舵。

④ 還仗飛魂招楚些:指唱著楚人的招魂曲來招魂。仗:依仗、依憑;些(suò):楚人習用的句尾語氣詞。如屈原《招魂》:“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批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此詞題名一作“暮春別李公擇”,詞人與李公擇“皆以論新法擯黜遠外,意好最厚”,此詞是寫在暮春之際送別好友之事,抒發了濃重的離愁別緒之情。

“簌簌無風花自●”,暮春之時,無風吹拂而殘花自墮,不像狂風橫掃之後的滿園落紅,也不像暴雨侵襲之後的遍地塵香,此時無風、無雨而花悄然墜落,顯現的是安閑舒徐之態,筆法新穎、奇特。“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柳已枯老、櫻桃也已過花期,整個園林呈現出一派荒涼寂寞,“寂寞”、“老”等形容人的詞語置於此處,抒情氛圍更加凝重。“落日多情還照坐,山青一點橫雲破”,落日的餘輝依然照在園林之中,也照在對坐的詞人和友人身上,此時那遠處的青山一點似乎劃破雲朵,環境幽靜、蕭索,為下文的離別之事奠定氛圍。

“路盡河回千轉柁”,詞人送到路的盡頭,友人便也轉柁遠行,一句詞中卻從兩方麵入手,內涵豐富。“係纜漁村,月暗孤燈火”是詞人設想,在今夜月暗之時,友人泊舟漁村,孤對青燈,仰對暗月,因這離別而愁苦萬分、難以入眠,可見詞人對友人的無比關切之情,而友人孤獨寂寞的狀態也是詞人自身狀態的寫照。“還仗飛魂招楚些”既然夜已經深了,詞人說服自己還是早點入睡吧,還要倚仗魂夢中與友人的相逢呢,寫盡了一種離別之苦和對友人的真摯之情。“我思君處君思我”,從兩方麵抒寫相思之情,我正思念友人,而友人也正在思念著自己,“一種相思,兩處閑愁”,可見彼此的情深意厚,既有著展轉回文的修辭之美,又有深沉真摯的情感之美。

【蝶戀花】密州上元

蘇軾

燈火錢塘三五夜①。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帳底吹笙香吐麝②,此般風味應無價③。

寂寞山城人老也。擊鼓吹簫,乍入農桑社④。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雲垂野。

① 錢塘:指代杭州;三五夜:正月十五晚上。

② 香:香爐;麝:即麝香,一種名貴的香料。

③ 此般風味應無價:一作“更無一點塵隨馬”。

④ 乍:一作卻;農桑社:指農村祭土地神等的場所。

熙寧七年十月詞人由杭州調至密州,此詞便是次年在密州上元節時所作,上元節即正月十五的元宵節,通過元宵佳節之時兩地氣氛的對比,抒發了詞人初到密州之時對杭州的深切懷念,也暗含著今不如昔的感慨。

“燈火錢塘三五夜”,題為“密州上元”,詞人卻開篇便是錢塘燈火,似乎給人一種離題萬裏之感,而實際不然,詞人在整個上片描寫的都是錢塘元宵的盛況,與下闕中形成強烈的對比。詞人此句點到為止,隻是蜻蜓點水般稍稍提及錢塘三五夜的燈火,卻毫不展開,這說明錢塘燈火的盛況世人皆知,似乎隻需詞人稍微一點,那“列華燈千門萬戶”、“花市燈如晝”的景象便會自動湧入腦海。“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元宵佳節,天上的明月如霜般清涼皎潔,地上的人們美貌如畫,那時的良辰美景、全城共慶的場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遍九陌羅綺,香風微度”也是一點即明。“帳底吹笙香吐麝”帳底流出美妙的笙樂,香爐散發迷人的麝香,歡歌笑語、芳香四溢。“此般風味應無價”是詞人對錢塘元宵佳節的總評,這樣的氣氛、風味無可估價,讚譽極高,可見詞人的懷戀之情。

下片轉入對此時密州的元宵場麵的描繪。“寂寞山城人老也”,以“寂寞”形容山城,以“老”形容自身,流露出一種失意、淒涼之感。“擊鼓吹簫,乍入農桑社”,偶然聽到了擊鼓吹簫之聲,本以為是在歡快慶祝元宵,卻發現原來是百姓在祭神祈福,從蘇軾其他的詩文中我們可以發現,密州是一個貧寒多災之地,“天上無雨,地上無麥”,還蝗災連年,使得民不聊生,作為愛民的東坡,自然倍感悲苦與同情。“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雲垂野”,詞人一直在農桑社觀看,出來之時便發現此時霜露凝結、燈火稀疏,天地一片昏昏茫茫,暗雲也仿佛低垂到田野,極其清寒、蕭瑟、陰霾,以此景結尾,詞人的心緒便可見一斑。

【采桑子】潤州多景樓與孫巨源相遇①

蘇軾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樓中。尊酒相逢,樂事回頭一笑空。

停杯且聽琵琶語,●細輕攏②。醉臉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紅。

① 潤州:今江蘇鎮江;多景樓:位於鎮江多寶寺內,下臨長江。孫巨源:名孫洙,廣陵(今江蘇揚州)人。

② ●細輕攏:彈奏琵琶時的指法,白居易《琵琶行》中有“輕攏慢撚抹複挑”詩句。

蘇軾在熙寧七年(1074)由杭州調至密州,途中經過潤州之時,和好友孫巨源相逢,便在多景樓中聚會宴飲,酒盡之時,孫巨源言“殘霞晚照,非奇才不盡!”,蘇軾便大筆揮毫,寫下了這首《采桑子》。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樓中”,以四個“多”字貫穿,產生一種突兀之感、鏗鏘之韻,令人應接不暇,情感沉鬱悲壯。“多情多感仍多病”之“多”是由“多景樓”之名引起,仿佛隨口而出實則構思精巧,詞人登上這多景樓,觸發了他多樣情緒、多種感懷,還是多病之身,而到底是什麽情緒、什麽感懷,詞人隻字未提,隻留讀者想象。是否有仕途多舛的失意?還是遇見友人的興奮?或者是因在多景樓望見擁有無數曆史故事的江山而產生的興亡感慨?“尊酒相逢,樂事回頭一笑空”,與良朋相遇,自然痛飲美酒,這真可謂是人生樂事,但詞人“夢中了了醉中醒”,在歡樂沉醉之中仍然十分清醒,他深知這樂事轉眼即逝,無法把握,“未轉頭時是夢”,令人不禁唏噓。

“停杯且聽琵琶語,●細輕攏”,詞人善於自為解脫,樂事難以長久,此非人力所能左右,既然無可奈何,那就暫且不深究,依然繼續享受當前,聽取那動聽的琵琶之樂,“●細輕攏”化用白居易“輕攏慢撚抹複挑”的詩句,讚美歌妓彈唱技藝的高超和音樂的美妙。“醉臉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紅”,室內歌妓的臉龐泛起醉意,微微紅潤,綻放著一臉的春意;室外,夕陽斜照,廣闊江天都塗抹上了紅色的光輝,醉臉、夕陽、泛紅的江水、絢爛的天際融為一體,室內室外交相呼應,給人一種美不勝收之感。詞人也似乎沉醉於此種歡娛之中,展現曠達超脫的心懷,而實際上,同上闕一樣,歡娛、超曠之中也隱含著感傷的基調。

【南歌子】

蘇軾

雨暗初疑夜,風回便報晴,淡雲斜照著山明。細草軟沙溪路馬蹄輕。

卯酒①醒還困,仙村夢不成,藍橋何處覓雲英②?隻有多情流水伴人行。

① 卯酒:卯時飲下的酒;卯:大致相當於早晨的五點到七點。

② “仙村”兩句:唐時裴航遇雲英結為連理升仙而去的傳奇故事,裴鉶的小說《傳奇·裴航》記載,唐長慶年間,秀才裴航下第回都,途徑藍橋之時,口渴無比,便向路旁的老嫗求水,老嫗讓一個叫雲英的女子遞給他一杯水,裴航見女子貌美如花,便向她求婚,老嫗提出要以玉杵臼為她搗藥百日的要求,他如約做到,於是和雲英結為夫婦,後兩人都成仙而去。藍橋:當年裴航遇雲英的處所,“仙村”亦指“藍橋”。

此詞是詞人在從徐州轉任湖州的旅程中所作,描寫了清新淡雅的晨景圖,浸入了仙人佳境的幻想,在景物中、幻想中委曲地傳達了詞人的入微感受,頗有情趣。

“雨暗初疑夜”,夜來連綿不斷的陰雨,天際也呈現了一片暗色,詞人便懷疑此時依然是夜晚。“風回便報晴”,一陣風吹過,把天地間的朦朧、微暗都吹散了,顯現出雨過天晴的爽朗、透亮。“淡雲斜照著山明”,朝陽升起,雲朵清淡飄逸,也斜照在那朗潤的山頭,山頭頓時變得更加明亮。“細草軟沙溪路馬蹄輕”,既然已是天明、天晴,詞人便也該上路了,細草柔軟翠青、搖曳著春色,而溪旁的沙路也清亮潔淨、毫無塵土,早行的馬兒便也輕快精神,筆下的清晨如此清爽、幽然、幹淨,都說一切景語皆情語,詞人的心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了。“細”、“軟”二字把經過一夜清洗的小草的姿態十分逼真地展現在讀者麵前,而“輕”字則表現出了馬兒的歡快前行、詞人的輕鬆舒暢,可謂一字出境界。

“卯酒醒還困”,卯時喝下的酒仍未全醒,昨夜的睡眠又不足,詞人悠閑地坐在馬上,便也感到一絲的困意,思緒也迷糊了起來,似夢非夢地想起裴航與雲英結於藍橋褵升仙的故事。“仙村夢不成,藍橋何處覓雲英”,但詞人知道仙人、仙事、仙村、仙境渺遠飄忽、杳然無痕跡,是難以尋覓的,免不了引起些許悵惘、失意。“隻有多情流水伴人行”,仙人、仙事、仙村、仙境無可求也無可依伴,詞人筆鋒一轉,回到了現實,幸好還有那多情的流水一直伴著詞人出行,陪在左右,雖然比不上幻想中的仙世,也給詞人增添了一點欣慰與感動。

【洞仙歌】

蘇軾

江南臘盡,早梅花開後。分付①新春與垂柳。細腰肢、自有入格②風流。仍更是,骨體清英雅秀。

永豐坊那畔,盡日無人,誰見金絲弄晴晝③?斷腸是飛絮時,綠葉成陰,無個事、一成消瘦。又莫是東風逐君來,便吹散眉間,一點春皺④。

① 分付:交付。

② 入格:合格、夠格。

③ “永豐坊”三句:此處化用唐白居易的《楊柳詞》:“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坊裏東南角,盡日無人屬阿誰?”永豐坊:地名,唐時在長安城內。

④ 春皺:柳葉彎卷,一如含著春愁的蛾眉。

此詞風格婉約、韻味獨具,以擬人的手法,用不即不離、不粘不脫的筆觸描寫楊柳的獨特風姿和寂寞無主之態,寫得飄逸空靈、清雅流暢、纏綿悱惻,詠物中也寄托了詞人的感觸。

“江南臘盡,早梅花開後”交代了時令——臘月已盡、早梅凋殘,也引出了主角——梅花已敗,那綻春的又將是誰呢?“分付新春與垂柳”,詞人點出臘月將要交付給新春,早梅讓位於垂柳,“分付”二字極有情味,既寫出了時序的流轉,又滿含人的情思。“細腰肢、自有入格風流。仍更是,骨體清英雅秀”,是對垂柳的直接描繪,她婀娜多姿一如少女的柔細腰肢,如杜甫的詩句“隔戶楊柳弱嫋嫋,恰如十五女兒腰”,自有別樣風流,她不僅姿態動人,而且品格脫俗,那般“清英雅秀”,自有一股清高、英雋、高雅、秀麗,風韻獨具。

“永豐坊那畔,盡日無人,誰見金絲弄晴晝?”,可是就算她在美好的春日晴晝之時舞弄金絲,竭力妝飾,那裏終日無人,她的美麗姿容終究無人賞識、憐惜,反問的語氣加強了無人托付的失落、寂寞之感。“斷腸是飛絮時,綠葉成陰,無個事、一成消瘦”,到那暮春時節,柳枝繁茂,綠意成陰,她依舊是寂寞飄飛,無人疼惜、無可寄托,思緒愁悶、柔腸寸斷,隻能落得消瘦無比。“又莫是東風逐君來,便吹散眉間,一點春皺”,隻有那美好的東風吹來,才能吹散她緊縮的愁眉,才能使她心情稍稍舒暢,“又莫是”三字卻又道出這希望是何其渺茫,她便隻能愈加愁怨、茫然。詞止於此,讀者不禁聯想,這其中是否寄寓了詞人對於如柳般的女子的憐惜,以及寄托了自己懷才不遇、無君賞識的身世之感?

【昭君怨】金山送柳子玉

蘇軾

誰作桓伊三弄①,驚破綠窗幽夢?新月與愁煙,滿江天。

欲去又還不去,明日落花飛絮。飛絮送行舟,水東流。

① 桓伊:字叔夏,極擅長吹笛;三弄:《世說新語·任誕》記載他曾為王子猷“作三調”,“客主不交一言”,吹畢便離去。

此詞是詞人在金山(今江蘇鎮江西北)送別友人柳子玉而作,是一首真摯感人的離別之作。

“誰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幽夢”,離別前的夜晚,不知何處飄來一陣笛聲,驚斷了詞人的一枕幽夢,“誰作”、“驚破”等字眼可見詞人幽夢驚醒的怨恨與失落,也反襯出夢中是歡娛的場麵,也許夢中的他正與友人共賞美景、對飲美酒、唱和詩詞,可是那惱人的笛聲,卻打破了夢中的種種美好,使得詞人不得不麵對明日無奈、愁苦的離別,夢中愈加美好,現實的悲愁就愈加凸顯。“新月與愁煙,滿江天”,詞人不堪忍受夢醒後的悲痛,便推開綠窗,他望見那殘缺的新月,它揮灑著淒涼的清輝,他看見迷蒙不散的雲煙,它們也滿含愁苦,還有那茫茫的江天,似乎也被愁悶塞滿。景與情牽,情融於景中,外在的自然都染上詞人濃重的離愁,詞人滿心是離愁,推窗而見,滿眼也是離愁。

“欲去又還不去,明日落花飛絮”,詞人設想明日的離別場景,在那落花飄零、柳絮飛舞的春深時節,詞人和友人不得不麵對離別的事實,互道珍重後,友人轉身離去,卻依依不舍,便又回轉身來,在這種反反複複中,終究還是不得不分別,情景催人淚下。漫天飛舞的“落花”、“飛絮”為營造了更為淒然的離別場景,也是詞人欲理還亂的離愁別緒的象征。“飛絮送行舟,水東流”,詞人最終登上行舟、隨波遠去,那飛絮似乎也滿含不舍之意一路追尋送別,而那江流寡然無情,隻管一直東流,把友人帶走得越來越遠。以無情的流水反襯深情的自己,以有情的飛絮凸顯多情的自己,婉約含蓄,別具風味,令人回味無窮。

【永遇樂】寄孫巨源

蘇軾

長憶別時,景疏樓①上,明月如水。美酒清歌,留連不住,月隨人千裏。別來三度②,孤光又滿,冷落共誰同醉。卷珠簾,淒然顧影,共伊到明無寐。

今朝有客,來從淮上,能道使君③深意。憑仗清淮④,分明到海,中有相思淚。而今何在,西垣清禁⑤,夜永露華侵被。此時看,回廊曉月,也應暗記。

① 景疏樓:在海州(今江蘇連雲港),宋人葉祖洽所建。

② 別來三度:孫巨源離別海州已經離別三度月圓,孫巨源八月十五別離海州,至今十一月十五。

③ 使君:指孫巨源,

④ 清淮:即淮河,源於河南,東流至海。

⑤ 西垣清禁:代指汴京府。西垣:指中書省;清禁:指皇宮。

孫巨源為蘇軾好友,蘇軾曾為他作詞多首,比如熙寧七年(1074)在潤州相聚時孫巨源言“殘霞晚照,非奇才不盡!”,蘇軾便大筆揮毫,寫下《采桑子·潤州多景樓與孫巨源相遇》;熙寧七年(1074)八月,兩人楚州(今江蘇淮安)相別,蘇軾寫下了客中送客之作《更漏子·送孫巨源》。此詞是詞人和好友孫巨源楚州別後,詞人十一月十五日來到海州,懷念友人而作。

上片中,詞人從友人著手,以月為線索,寫他別後的情景。“長憶別時,景疏樓上,明月如水”,別離之後,他(孫巨源)時常想起當初景疏樓上的餞別情景,依然記得那時候如水般的明月。“美酒”三句,餞別之後,美酒清歌不再,隻有那多情的月亮伴他(孫巨源)而行。“別來”三句,別離之後已經三度月圓,月雖滿人卻別,因別而倍感冷落孤寂,又有誰能夠與他(孫巨源)同飲同醉呢?“卷珠簾”三句,他(孫巨源)卷開珠簾,明月投下了孤單的身影,他淒然地久久注目,今夜又隻有月光、身影伴他無眠。以月為牽引,一切的想象都那麽地合情合理、細致真切,足見友人對自己的無限思念和詞人對友人的無限關心,而實際上,設想中的友人狀態也是詞人自身狀態的反映,詞人的相思之情也蘊含其中,這樣的描寫中足以體現他們之間的深厚友誼。

“今朝”三句,是詞人自述今天早上,有一人從淮上而來,對詞人道盡了孫巨源的深情厚誼。“憑仗”三句又是詞人的豐富聯想,詞人想象那清澈的淮河中運載著友人無盡的相思之淚,以水傳淚,以水寄相思,確為精妙的構想,體現出他們之間情意的深摯。“而今”三句寫友人此時正在遠方的“西垣清禁”,因為相思懷友、孤獨寂寞而徹夜難眠。“此時看”三句,是說此時此刻那回廊的曉月應該會記得友人通夜的輾轉反側和對自己的無盡相思之情,以月為證,實為巧妙的設想,又和上片中的月呼應,真可謂“從首至尾自然如行雲流水”。

【永遇樂】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如①三鼓,鏗然②一葉,黯黯夢雲③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④。燕子樓⑤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餘浩歎。

① ●如:形容擊鼓之聲。

② 鏗然:形容落葉墜地的聲音。

③ 黯黯:心緒黯然的樣子;夢雲:用楚王夢朝雲之典,宋玉《高唐賦》:“巫山神女自薦席於楚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

④ 故園心眼:杜甫《秋興八首》“孤舟一係故園心”。

⑤ 燕子樓:在今江蘇徐州市,相傳貞元時尚書張建封為愛妾關盼盼而建,張死後,盼盼因念舊愛不嫁,在此居住十餘年。

⑥ 黃樓:蘇軾在徐州所建。

此詞作於元豐元年(1078),他曾自注:“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此詞景、情、理三者完美結合,景物清幽、情感真摯、哲理深厚,深受讚譽。

“明月”三句詞人營造了一幅極為清幽的畫麵,明月揮灑,一如清霜般清涼皎潔,好風拂過,一如清水般清爽和暢,“清景無限”。“曲港”三句,詞人以動襯靜,更寫出環境的幽靜,魚兒於曲港跳躍,露水從圓荷墜落,如此輕微的動靜都能被詞人捕捉,可見詞人心境之無比澄澈,“寂寞無人見”詞人感歎這樣的清幽美景多少時候被多少人忽視啊,隻能空餘寂寞。“●如”三句詞人點明他的好夢被●如的擊鼓之聲、鏗然葉落之聲驚斷,倍感心緒黯然。“夜茫茫”三句是說詞人夢斷之後,在茫茫之夜中行遍小園去尋覓夢中的情境,可是無處可尋,悵然有所失。從此三句,我們可以發現片首六句都是詞人行遍小園之時的所見所聞,上片采用的是倒裝的寫法,先寫夢醒後的尋找,再寫夢的驚斷。

下片之中詞人直接抒發感慨、闡發議論。“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在此深夜夢醒之時,詞人想起這些年來到處輾轉、奔波,如浮萍般天涯漂泊,倍感疲倦,牽動了他的歸家思緒,可路程杳杳,望穿秋眼,望斷衷心,也望不到渺遠的故鄉,欲歸卻歸不得。“燕子樓空”三句,因這燕子樓想起樓中的悲歡離合,而此時佳人已去,往事已空,隻餘空樓,引起詞人人去樓空之歎。詞人進而思之,認為古今都如夢,而人們由於歡欣、怨懟的情感未能了結,不曾夢醒,感慨深沉浩瀚。“異時對”三句,詞人由此時想到將來,由此地拓展到黃樓,也許將來的某個時候,也有人對著黃樓夜景,“為餘浩歎”,一如王羲之“古之視今一如今之視昔”的深廣慨歎,蘊含奧悟,引人深思。

【行香子】冬思

蘇軾

攜手江村。梅雪飄裙。情何限、處處消魂①。故人不見,舊曲重聞。向望湖樓,孤山寺,湧金門②。

尋常行處,題詩千首,繡羅衫,與拂紅塵③。別來相憶,知是何人。有湖中月,江邊柳,隴頭雲④。

① 消魂:牽動情思,神思恍惚之狀,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② 望湖樓:又名看經樓,離錢塘大概一裏之地;孤山寺:在錢塘縣西二裏;湧金門:離錢塘顯大概三裏多;均是他與友人常遊的風景勝地。

③ 繡羅衫,與拂紅塵:用典,借指詞人和友人公遊題詩。宋吳處厚《青箱雜記》記載“世傳魏野嚐從萊公(寇準)遊陝府僧舍,各有留題。後複同遊,見萊公之詩已用碧紗籠護,而野詩獨否,塵昏滿屋,時有從行官妓,頗慧黠,即以袂就拂之。野徐曰:‘若得常將紅袖拂,也應勝著碧紗籠’萊公大笑。”

④ 湖:西湖;江:錢塘江;隴:孤山。

此詞作於熙寧七年(1074),詞人在丹陽賦詞遙寄友人陳述古。詞人與陳述古因反對王安石變法,都被調任杭州,詞人為杭州通判,陳襄為杭州知州,兩人常常一起飲酒賦詩,相處甚恰。熙寧六年十一月,蘇軾因公到常州、潤州等地賑災,次年經過丹陽,作此詞抒發對友人的懷念。

“攜手江村。梅雪飄裙”,詞人以回憶入手,描寫他們曾經一起攜手遊覽江村,那時梅花如雪、雪如梅花,它們紛紛飄落,飄灑到衣裙之上,環境清幽美妙,朋友共賞美景更為舒心暢懷。“情何限、處處消魂”,當初的歡快之情無限,而此時友人分離,離別的愁苦又有“何限”,歡快與愁苦兩相對比,更令人處處黯然,時時銷魂。“故人不見,舊曲重聞”,故人無可再見,舊曲卻依然在耳畔想起,這便更撩起詞人的懷念之思和相思之情,這兩句形式極為對偶,意思恰好相對。“向望湖樓,孤山寺,湧金門”,以一個“向”字連帶起三個地點名詞,而這三個地點都是當初他和陳述古常常遊玩之地,相思之情真可謂奔湧而出!

“尋常行處,題詩千首,繡羅衫,與拂紅塵”,承上片結尾而來,詞人回憶起當初和陳述古遊覽之時,往往題詩相和,如同魏野、萊公的同遊留題,“千首”並非確指,而是表明他們賦詩之多。“別來相憶,知是何人”,詞人設問,離別以來,思憶自己的是何人呢?這是“明知故問”,詞人心中之意必然是友人陳述古,而他的回答卻十分別致、巧妙,“有湖中月,江邊柳,隴頭雲”,他不直接說是友人,而是說出了一連串的自然景物——西湖之月、錢塘之柳、孤山之雲,因為這些地方都是他和友人曾經多次觀賞過的景物,連這些無情的自然景物都在思念著詞人,那與詞人共賞此等風景的人便更不用說了,委婉動人;另外,以這些景物作答,也可見詞人依然在盼望著早日歸去和友人再次共賞美景,相思之情婉曲可見。

【行香子】述懷

蘇軾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①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②勞神。歎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③。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④。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① 斟:倒酒。

② 虛苦:徒勞。

③ 隙中駒:《莊子·知北遊》:“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石中火:北齊劉晝《新論·惜時》:“人之短生,猶如石火,炯然已過,”夢中身:《關尹子·四符》:“知夫此身如夢中身。”

④ 陶陶:無憂無慮的樣子;天真:未受禮俗影響、毫無虛偽矯作、單純本真。

蘇軾的詞多發議論,此詞也以議論為主,顯現出他的廣博的學識才思,闡發他對於人生的深刻見解。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詞人設置了一個安寧清靜的環境氛圍,夜色清爽,毫無飛揚的塵土,月色皎潔明亮,揮灑著清涼的光輝。此時是夜深之時,不是喧鬧的白天,是無塵的境地,不是塵土滿天的周遭,是明月輕灑光輝之際,不是驕陽炙烤大地的時刻,這樣的環境會讓人安靜、沉思,認真思考人生。“酒斟時、須滿十分”,蘇軾詞中多飲酒,以酒餞別、以酒澆愁、以酒暢懷等等,此時他說飲酒便需滿尊,豪氣十足,暢快十足,“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浮名浮利,虛苦勞神”直接抒發他對於名與利的看法,它們隻是虛名浮利,對於它們的追求也多事徒勞傷神,正如詞人在《滿庭芳》中所言“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歎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用三個比喻闡發他對於人生的精辟見解,一如白駒過隙般“忽然而已”,一如燧石之火般“炯然已過”,一如夢中之身短暫虛無。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雖然有博學之才,可又有誰知遇呢?懷才不遇之感蘊於其中。“且陶陶,樂盡天真”,人生短暫,瞬息而逝,還不如暫且享樂,保持一份“陶陶”之心靈、天真之本性,又何必爭名逐利、奔波勞碌而慨歎“天涯倦客”呢!“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是詞人的歸隱之夢,詞人渴望將來的某一天能夠簡簡單單地彈一張琴、飲一壺酒、賞一溪雲,真正地做個閑人,真可謂是浪漫、瀟灑、悠閑、超然、適意的人生理想。

【菩薩蠻】回文。夏閨怨

蘇軾

柳庭風靜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香汗薄衫涼,涼衫薄汗香。

手紅冰碗藕①,藕碗冰紅手。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

①冰碗藕:盛著冰塊和蓮藕的碗。

回文詩是可以倒讀的詩歌,這是我國詩歌獨具的特色,給人一種回環往複的美感。六朝以來有不少詩人做了不少的回文詩,但往往隻具形式、內容貧乏、韻味寡淡,流於文字遊戲。蘇軾做了四首《四時閨怨》,此首《夏閨怨》是其中的第二首,它不僅在形式上滿足回文的要求,還在上下句之間文意同中有異,韻致、風格上獨具品味。

“柳庭風靜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庭院之中,風聲平靜,楊柳低垂,佳人困倦欲眠;庭院之中,佳人入眠心緒寧靜,微風拂來,楊柳飄舞。上下句之間主要變化的是“靜”的對象,上句是風靜,因為風靜,夏日悶悶,令人倦怠困眠,佳人的心緒是百無聊賴、寂寞難耐,無法平靜,隱含了題意“夏閨怨”;下句是人因入眠而暫時心靜,而風卻微微刮起,不再安靜,這其實是以動襯靜,更寫出庭院的靜謐氣氛。“香汗薄衫涼,涼衫薄汗香”,因風吹動佳人的香汗,薄衫生起了涼意;因風吹動清涼的衣衫,薄汗散發著清香。上下兩句之間變化的主要是“薄”的對象,上句是衫薄,衫薄可見夏日的炎熱;下句是汗薄,汗薄凸顯的是佳人的韻致。

“手紅冰碗藕,藕碗冰紅手”,紅潤的小手端著那盛著冰塊和蓮藕的小碗,裝著蓮藕和冰塊的小碗冰凍了紅潤的小手。“紅”的手、“白”的冰與蓮藕色彩搭配和諧,給人美感;小小的人兒小心地端著小小的碗兒,姿態婀娜動人,引人聯想;畫麵極其優美動人,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而這上下句之間變化的是“冰”的詞性,上句的“冰”是名詞,指代冰塊,下句的“冰”是動詞,指冰凍。“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郎調笑藕(偶)絲(思)之長,長長的絲藕笑話郎的故裝癡傻、不懂情意。古樂府中常常用諧音含蓄委婉地表達情意,此處便是沿承這種傳統,以“藕”諧“偶”,以“絲”諧“思”,藕絲也常常是情深意長的象征,就像我們常說的藕斷絲連、藕節同心等等。這兩句之間變化的是“笑”的深層含義,上句中的“笑”是郎不識情趣的調笑,下句的“笑”是佳人生氣的怨笑,佳人的滿腔心意,郎卻不懂或是故作不知,這便照應了題目“夏閨怨”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