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鑄(1)
【鷓鴣天】
賀鑄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舊棲新壟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複挑燈夜補衣。
這是一首情深辭美的悼亡之作。作者夫婦曾經住在蘇州,後來妻子死在那裏,今重遊故地,想起死去的妻子,十分懷念,就寫了這首悼亡詞。全詞寫得很沉痛,十分感人,成為文學史上與潘嶽《悼亡》、元稹《遣悲懷》、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等同題材作品並傳的不朽名篇。
詞的上片“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兩句,寫他這次重回閶門思念伴侶的感慨。“閶門”,蘇州城的西門。說他再次來到閶門,一切麵目皆非。因為前次妻子尚在,愛情美滿,便覺世間萬事都是美好,這次妻子已逝,存者傷心,便覺萬事和過去截然不同。“何事”,為什麽。即與我同來的人,為何不能與我同歸呢?接著“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兩句,寫他孑身獨存的苦狀,“梧桐半死”,比喻喪失伴侶。枚乘《七發》有“龍門之桐……其根半死半生”。這兩句說,我像遭了霜打的梧桐半死半生,白發蒼蒼,老氣橫秋;又像白頭失伴的鴛鴦,孤獨倦飛,不知所止。寂寞之情,溢於言表。
詞的過片“原上草,露初”指死亡。,幹掉。古樂府《薤露》有:“薤上露,何易:露明朝更複落,人死一去何時歸?”用草上露易幹喻人生短促。下片接著:“舊棲新壟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複挑燈夜補衣”二句,寫麵對著故居新墳,他感慨萬千,既流連於舊日同棲的居室,又徘徊於壟上的新墳,躺在空****的**,聽雨打南窗,聲聲添愁。如今還有誰再為我深夜挑燈,縫補衣裳呢?這詞末二句,應是全詞的**,也是全詞中最感人的地方。“舊棲”、“新壟”、“空床”、“聽雨”,既善於描出眼前淒涼氣氛典型環境,也抒發了寂寞痛苦深情。從末句“挑燈夜補衣”的典型細節往事描寫上,可見妻子勤勞賢慧,對丈夫溫存體貼。這種既寫今日寂寞痛苦,複憶過去溫馨,終見夫妻感情深厚,情意令人難忘。全詞回腸**氣,十分感人。
【南歌子】
賀鑄
疏雨池塘見,微風襟袖知。陰陰夏木囀黃鸝。何處飛來白鷺、立移時。
易醉扶頭酒,難逢敵手棋。日長偏與睡相宜。睡起芭蕉葉上、自題詩。
賀鑄出身於沒落貴族家庭,是孝惠後的族孫,且娶宗室之女。但他秉性剛直,不阿權貴,因而一生屈居下僚,鬱鬱不得誌。這種秉性,這種身世際遇,使他像許多古代文人一樣,建功立業的胸襟之中,常常流走著痛苦、孤寂、無奈的波瀾。這種心緒時時反映在他的詞作中,《南歌子》便是一例。
此詞以常見的寫景起手。“疏雨池塘見,微風襟袖知。”“見”、知,覺的意思,可與第二句的“知”字互證。疏雨飄灑,微風輕拂,一派清爽寧靜。這景致並無多少新奇,到是“見”“知”二字頗見功力。作者不僅以抒情主人公的視角觀物,而且讓大自然中的池塘觀物,池塘感到了疏雨的輕柔纏綿,於是池塘也有了生命力。便是主人公觀物,這裏用筆也曲回婉轉,不言人覺,而言袖知,普普通通的景物這樣一寫也顯得生動形象,神采飛揚了。其實賀鑄這兩句原有所本,語出杜甫《秋思》詩“微雨池塘見,好風襟袖知。”接下去兩句化用王維《積雨輞川莊作》的詩句和詩意。王詩雲:“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寬闊的水田裏白鷺飛翔,繁茂幽深的樹叢中黃鸝啼鳴,大自然的一切都是自由而寧靜的。王維描寫了優美寧靜的田園風光,抒寫了自己超脫塵世的恬淡自然的心境。賀鑄直用了“陰陰夏木囀黃鸝”一句,又化用了“漠漠水田飛白鷺”一語。不過仔細品味,這白鷺之句,賀詞與王詩所透露出來的心緒還是有所不同的。王詩是一種帶有佛家氣息的寧靜;而賀詞雲“何處飛來白鷺,立移時。”似乎在說,什麽地方飛來的白鷺喲,怎麽剛呆了一會兒就走了。這“何”字,這“移時”,輕輕地向我們透露著主人公的一種心境,他似乎在埋怨什麽,在追尋什麽,在挽留什麽……字裏行間飄溢出的是一種孤寂和無奈。而且這上片結句不僅寫景,在結構上也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使上下片之間暗脈相接。
下片進入對日常生活的描寫。“扶頭酒”,即易醉之酒。唐代姚合《答友人招遊》詩雲:“賭棋招敵手,沽酒自扶頭。”賀鑄的“易醉扶頭酒,難逢敵手棋。”化用其意寫自己飲酒下棋的生活。喝酒易醉;下棋,對手難逢,這字裏行間蘊含著的仍然是一種百無聊賴的心緒。於是便有結句“日長偏與睡相宜。睡起芭蕉葉上、自題詩。”夏日長長,無所事事,最適合於睡覺。睡起之後,隻管在芭蕉葉上自題詩,自取其樂。這之中透露著的是一種自我嘲解,自我調侃。其實這兩句詞也有所本。歐陽修《蘄簟》有句雲:“自然唯與睡相宜。”方幹《送鄭台處士歸絳岩》有句雲:“曾書蕉葉寄新題。”下片內容並不複雜,無非是飲酒、下棋、睡覺、題詩等文人的生活瑣事,可是借助於“易解”、“難逢”、“偏”、“相宜”、“自題詩”等字眼,我們還是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作者的孤寂和壯誌未酬的憤懣不平。
賀鑄是以善於點化前人詩句而著稱的,而此篇句句點化,且又絲絲入扣,渾然天成,實在是難能可貴。
【夢江南】
賀鑄
九曲池頭三月三,柳毿毿。香塵撲馬噴金銜,涴春衫。苦筍鰣魚鄉味美,夢江南,閶門煙水晚風恬,落歸帆。
這首詞下片語及“閶門”和“江南”,閶門,是蘇州的西城門,想必是指賀鑄曾長期居住過的蘇州。可上片開首提到的“九曲池”頗有些費解。蘇州並無九曲池。《建康誌》雲:九曲池“在台城東宮城內,梁昭明太子所鑿。”而長安有曲江池,為都中第一勝景,開元、天寶年間上巳日(三月初三)遊人雲集,盛況空前。五代後蜀花蕊夫人宮詞雲:“龍池九曲遠相通,楊柳絲牽兩岸風。”花蕊夫人寫的是蜀中。其實讀詞不必處處指實,賀鑄是個善於融匯前人詩句詩意的高手。建康有九曲池,長安有曲江池,蜀中有所謂龍池九曲,賀詞中的九曲池當是指京都汴京的遊覽勝地,是意指,非實指。
“九曲池頭三月三,柳毿毿。”毿毿,形容枝葉細長的樣子。三月三,古稱上巳日,是人們春天水邊飲宴遊玩的節日。其實一讀到這裏,就讓人想起杜甫《麗人行》裏的詩句,“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文學作品中常有以少總多的效果,在這裏賀鑄用“九曲池頭三月三”這樣的詞句,調遣著杜詩所鋪敘極寫的曲江水邊麗人踏青的壯觀。借著讀者的聯想,賀鑄輕而易舉地將杜詩的意境拽到了讀者麵前,柳絲搖曳,美女如雲。接下去“香塵撲馬”兩句再寫京都上巳日的盛況。香塵,指女子走路踏起的塵土。涴,汙染。這裏作者寫出遊人之多,寫出遊興之濃。一切都顯得紛芳雜亂,也顯得熱鬧非凡。
下片寫江南春景。苦筍、鰣魚乃江南美味,佐酒佳肴。王安石《後元豐行》詩雲:“鰣魚出網蔽洲渚,荻筍肥甘勝牛乳。”歐陽修《離峽州後回寄元珍表臣》詩雲:“荻筍鰣魚方有味,恨無佳客共杯盤。”這美味佳肴足以引起人對江南的懷念。這種懷念又讓人想起晉代的張翰。時政混亂,翰為避禍,急欲南歸,於是托詞見秋風起,思故鄉菰菜、蒪羹、鱸魚膾,辭官歸吳。賀鑄此時是否也如張翰一樣急於南歸,我們不清楚,但於“夢江南”中透露著的畢竟是思歸的情愫。結句將這種情愫表達得更為清晰。春日黃昏,晚風恬靜,歸舟點點,悠然落下白帆。這是一幅美麗的江南水鄉圖畫,讓人想起王勃《滕王閣序》中的“漁舟唱晚”。“落歸帆”三字,用語淡淡,造景淡淡,心緒似也淡淡,然而於淡淡之中分明有著一份濃濃的鄉思。
這首小詞的結構是獨特的。上片寫京都春景,下片寫江南春景。上片語言絢麗,下片語言淡雅。作者對兩處春景都有著一份愛意,但對於江南的傾心更是顯而易見的。這之中的感情是含蓄、複雜而又微妙的。
【搗練子】
賀鑄
收錦字,下鴛機。淨拂床砧夜搗衣。馬上少年今健否,過瓜時見雁南飛。
賀鑄所處的時代,正是北宋王朝烽煙四起,外敵入侵,瀕於崩潰的時代。經朝廷征發,守衛北陲苦寒地帶的士卒眾多,他們時刻麵臨著戰爭和死亡的威脅,但封建統治者對他們的生死哀樂漠不關心,於是引起親人們的牽腸掛肚,反映征戍之苦,遂成為當時很重要的主題。
“收錦字,下鴛機,淨拂床砧夜搗衣。”三句,寫思婦的活動,經過一整天的忙碌,她把織好準備寄給征人的回文詩收起來,走下織機。到了夜晚她還不得休息,趕忙又把搗衣石和床架擦拭幹淨,又連夜給征人搗製寒衣了。而思婦日夜辛勤的勞作,又無不是為了征人。這樣就把一個勤勞辛苦、賢慧多情的思婦形象塑造出來了。這裏的“收錦字”和“夜搗衣”很有典型性。“錦字”用的是《晉書·竇滔妻蘇氏傳》的典故:“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旋圖以贈滔。”這個典故很富有詩意,在“錦字”中織進了她對丈夫的無限情思,表達了她對丈夫的無限思念。因此,“錦字”後來常被用為妻子寄丈夫的書信,成為古典詩詞中常引用的典故。至於“鴛機”,它是織機的美稱,或稱刺繡機。李商隱《即日》詩雲:“幾家緣錦字,含淚坐鴛機”。再說搗衣一事,也是很富有典型性的。“床砧”,砧指搗衣石,床即支撐搗衣石的架子。古代生絲織成的絹,質地較硬,裁製衣服前需捶平搗軟,這裏是思婦搗製寒衣,寄征人禦寒。因此,搗衣不僅隻是一種家務勞動,而是最易牽動思婦感情的事,所以,後來也成為古典詩詞中表現思婦懷念征人的常用題材。詞的歇拍:“馬上少年今健否?過瓜時見雁南歸”二句,著重寫思婦的精神世界和心理活動。寫她一邊搗衣,一邊不安地思忖著:自己的丈夫如今可健康平安吧?為什麽服役期限已過,卻隻見大雁南歸,不見丈夫北返呢?“馬上少年”,是所思念之人,即征人。“瓜時”,瓜代的時候。指征人服役期滿換人來接替。見《左傳·莊公八年》:“齊侯使連稱、管至父戍蔡丘、瓜時而往,曰:‘及瓜而代’”。意思是當年瓜熟時去戍守蔡丘,到來年瓜熟時派人接替。所以“瓜代”指服役期滿換人接替的意思。
【搗練子】
賀鑄
斜月下,北風前。萬杵千砧搗欲穿。不為搗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
這首《搗練子》詞,通過思婦相思難寐,徹夜搗衣的情節,來表現思婦對征人刻骨思念的主題。
“斜月下,北風前。”詞的開始兩句是寫景,側重對環境的描寫,“斜月”點時間,“北風”說氣候。這時夜已很深了,月輪已經西斜,清冷的月光籠罩著大地,勾起了思婦對征人的思念。颯颯的北風,帶來刺骨的寒意,催促著思婦要及早搗製寒衣。這兩句自然凝煉,僅六個字,就勾勒出一幅淒涼黯淡的深夜景色畫麵。接著“萬杵千砧搗欲穿”一句,寫在這樣的背景下,響起了思婦月下搗衣聲,此起彼伏的砧杵聲,急促沉重,厚厚的石板要被搗穿。這種以聲傳情的手法,不言情而情自見,從這震撼人心的杵聲中,分明體會到思婦對征人刻骨銘心的思念,其淒苦之情是不言而知的。月下搗衣,風送砧聲這種境界,不僅思婦傷情,一般人也最易觸動感情,因此也成為古典詩中常寫的題材。庾信有“搗衣明月下,靜夜秋風飄”;張若虛有“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李白有“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李煜有“斷續塞砧斷續風,數聲和月到簾櫳”,都是描寫這種情景,刻劃這種境界,表現悲涼之情。賀詞雖似前人語中化出,但他落腳於刻劃思婦形象,寫她在風前月下搗衣,幾乎把石板搗穿了,把心都搗碎了。寫得比前人更為感人。
詞的歇拍“不為搗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更從思婦的內心世界,來寫她相思的痛苦。這兩句是深入一層的說法,先說是不是因為辛勤勞動,忙於搗衣、而顧不上睡覺呢?回答是明確的,不是由於辛勤的搗衣而徹夜不睡,而是由於思念征人而不能入睡,所以才起來搗衣,以消磨漫漫長夜。因為相比之下,盡管在北風月下獨自搗衣,本是夠痛苦的了,但覺得那長夜不寐、寂寞無聊的痛苦滋味,就更加難熬難耐了,作者運用這樣曲折的筆法,通過襯托對比,就更加突出了思婦難以言狀的痛苦和對遠方征人情意的深摯。
張炎《詞源》中說:“詞之難於令曲,如詩之難於絕句。”這首小詞,隻有五句,卻寫得淒淒切切,娓娓動人,一波三折,寓意深長。讀後會自然而然地對詞中思婦不幸命運,給予很深的同情。所以不能不說是賀詞中的珍品。
【搗練子】
賀鑄
砧麵瑩,杵聲齊。搗就征衣淚墨題。寄到玉關應萬裏,戍人猶在玉關西。
外有征夫,內有怨女,這是封建兵役製度下的社會問題。這首詞就是從怨女的角度來寫這樣的人生悲劇。即寫閨中思婦思念遠戍征人,表現了作者憂國憂民思想。
詞一開始兩句“砧麵瑩,杵聲齊”,先從搗衣石和杵聲寫起。“砧”就是搗衣石,這是思婦為征人搗製寒衣經常用的,由於年深日久,表麵已被磨得光滑晶瑩。“杵”,捶衣布的木槌。“齊”字,指用木槌均勻地有節奏地逐次捶擊布帛。這兩句表麵上寫的是搗衣石和杵聲,其實字裏行間自有搗衣人在其中。從一個“瑩”字上麵,分明可以想見,作為征人妻子的思婦,是如何的辛勤勞動,經常地搗布帛,做征衣,年複一年,以至於那塊搗衣石也被磨得精光油滑了。從一個“齊”字上麵,可以想見思婦捶衣搗練的技巧,與人合作的協調。在熟練有節奏的杵聲中,傾注了她多少血汗勞動啊!傳達出她憶念遠人的多少深情啊!接著第三句“搗就征衣淚墨題”,寫她怎樣封寄征衣的情況。“搗就”,就是“搗成”。這句說思婦把搗成的征衣打好包裹,然後和淚水研墨,再把親人的姓名,題寫在搗成的征衣的封套上。這樣,就把一個和淚題字,千種愁思,萬種感慨的思婦形象塑造出來了,詞末兩句“寄到玉關應萬裏,戍人猶在玉關西”。進一步寫思婦的心理活動。“玉關”即玉門關。“戍人”即戍邊的征人。這兩句是說將征衣寄到玉門關,怕該有迢迢萬裏路吧,然而征人戍守的地方還在玉門關以西更為遙遠的地方呢,自己寄出的征衣何時才能收到呢?如果“胡天八月即飛雪”的玉門關外,不能及時收到征衣,那豈不凍壞了征人嗎?表現了思婦對遠征丈夫的關懷、惦念、體貼入微的心情。歐陽修名句“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頗為人稱道,此詞結尾句式與之很相似,因之,與歐詞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搗練子】
賀鑄
邊堠遠,置郵稀,附與征衣襯鐵衣。連夜不妨頻夢見,過年惟望得書歸。
這是《搗練子》的最後一首,內容承前邊幾首意脈,也是以搗衣為題材,寫思婦對征人的懷念。
詞的發端兩句:“邊堠遠,置郵稀”,寫思婦搗製好征衣,準備寄給遠方征人。“邊堠”,邊境上望敵情的土堡,屬哨所性質,是邊境駐紮軍隊的地方,也就是征人戍守的地方。“置郵”,馬遞為置,步遞為郵。古代的郵遞工具和設施,即指驛車、驛馬、驛站。“稀”是少的意思,古代郵遞本來就不方便,駐地既“遠”,而置郵又“稀”,更見寄衣的困難。這兩句的大意是說:邊關千裏迢迢,而官家的驛車馬配備甚少。在這兩句的背後,分明隱藏著對於封建統治者的譴責。因為邊堠再遠,也不應是“十書九不到,一到忽經年”(賈島《寄遠》詩)的理由。為什麽蘇軾寫供帝王妃子享用的新鮮荔枝龍眼如何不遠萬裏及時貢進,不是有“十裏一置飛塵灰,五裏一堠兵火催。……飛車跨山鶻橫海,風枝露葉如新采”(《荔枝歎》)之句麽?根本原因還是執政者對戍人及其家屬的苦痛,置若罔聞,熟視無睹造成的,主觀上有其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一層深的思想意義,就蘊藏在“置郵稀”三字的輕描淡寫中,對此微言深意,不可等閑視之。第三句“附與征衣襯鐵衣”,承上兩句意脈,既然官家驛車配備甚少,難得今天見到驛使,寄言之外,還附與趕製的征衣,有它襯裏,征人披上鐵甲便不會感覺寒冷了。這樸實無華的語言中,傾注了思婦的無限深情,體現了她對征人無微不至的體貼關懷。詞的結尾兩句“連夜不妨頻夢見,過年惟望得書歸”,說征人回鄉既不可能,隻好指望多多在夢中相見,隻盼望明年開春後能接到征人來信。這是寫思婦對生活要求低到再不能低的限度,她不敢想真的重逢,隻希望夢中相會就滿足了。她不敢想人歸,隻寄希望於明年能收到回信,就是無限安慰。這是因為在它的背後,不知曾有多少個幻想變成泡影,多少次熱望化成灰燼,得到的寶貴教訓。這樣寫,顯而易見,比直接寫盼望征人早日歸來,感情要蘊含深沉千萬倍,因而耐人尋味,哀怨感人更深。
【愁風月】
賀鑄
風清月正圓,信是佳時節。不會長年來,處處愁風月。
心將熏麝焦,吟伴寒蟲切。欲遽就床眠,解帶翻成結。
有人說,中國古代抒情詩詞中很少有主詞,這首也是如此。我們隻有根據抒情主人公的口吻、語氣、舉動及她身邊的器物等等來推斷性別、身份。這首詞抒情主人公似應是一位懷人的女子。
上片開首兩句是說風清月圓,正是良辰美景,令人賞心悅目。接下去兩句卻意緒陡轉,“不會長年來,處處愁風月”,風月好不好,其實不在於風月,而在於人的心情。心情不好,風月將處處銜愁。杜甫《春望》雲:“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歐陽修《玉樓春》雲:“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和月。”說得透辟。上片,作者曲筆回旋,讓我們看到一個懷人女子那纏綿的、難於排遣的痛苦。
過片緊扣一個“愁”字。“熏麝”指熏爐中的香料。“寒蟲”即蟋蟀。“心將”二句是說,自己的心和熏爐中的香料一樣燃焦了;自己低低的吟詠跟蟋蟀的鳴叫一般淒楚。這兩句中,“焦”、“切”二字下得準確、形象、老到,使得人與熏麝,人與寒蟲融為一體了,人內心的焦灼不安,人內心的淒苦難耐也借二字傳導而出了。
“欲遽就床眠,解帶翻成結。”以動作結情,構思巧妙,新穎。“遽”,匆忙,急之意。想念意中人而不得見,內心焦灼不安,於是想到還是上床睡覺吧,指望以此拋開痛苦煩惱。可是這也不行。想解帶脫衣,反而結成了死結。生活中一個普普通通的動作,在此卻顯示了巨大的藝術魅力,它活脫脫寫出一個煩惱人的煩惱心態。“解帶翻成結”一句,語淺情深,實乃天籟之聲,神來之筆,不知賀鑄何由得來!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中曾說:“賀老小詞工於結句,往往有通首渲染,至結處一筆叫醒,遂使全篇實處皆虛,最屬勝境。”這首《愁風月》也是結句妙絕的一例,令人歎服。
【惜餘春】
賀鑄
急雨收春,斜風約水,浮紅漲綠魚文起。年年遊子惜餘春,春歸不解招遊子。
留恨城隅,關情紙尾。闌幹長對西曛倚。鴛鴦俱是白頭時,江南渭北三千裏。
這是一篇遊子傷春懷人之作。
上片寫惜春思歸。“急雨收春,斜風約水”。寫暮春時節,雨急風斜。這第一句寫得別致新穎,其中“收”字尤見功力。不言春將盡,不言春歸去,而曰“急雨收春”,看一“收”字,至使“急雨”反客為主,造語生動俏皮。急雨收回春天,斜風拂掠水麵,而“浮紅漲綠魚文起”接著寫暮春時節水麵上的景致。紅化凋零,飄飄灑灑落滿江麵;江水上漲,綠波**漾;魚兒遊弋,激起陣陣波紋。這裏的“魚文”二字最易引起人的暇思。中國自古就有魚雁傳書之說,書信常被稱為“魚書”或“雁書”。這“魚文”仿佛就是幻化了的書信,勾起遊子無盡的相思。“年年”兩句直寫惜春。遊子珍惜春天,舍不得春天離去,見春將盡,落紅飄零,意緒萬千。正如辛棄疾所雲“惜春常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遊子惜春,可春並不理會,春歸時也不懂得招呼遊子,不知約遊子結伴而還。春本無知,春本無曉,如此怨春,似乎無理,然而更顯其情真意切。這正是人們常說的無理有情之妙。
上片惜春思歸,下片自然而然地轉入懷人。“留恨城隅,關情紙尾。”寫當初與妻子的離別及日後的書信傳情。城隅,即城角,當初與妻子離別之處。不忍離別,卻又不得不離別,於是便有“留恨城隅”。一個“恨”字籠罩了下片,也為我們理解全詞提供了一個契機。不能相見,隻能在書信紙尾看到妻子的一片關切之情了。接下去作者描摹了抒情主人公憑欄遠眺的鏡頭。中國古典詩詞中常借憑欄遠眺寫愁緒。李煜有句雲:“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浪淘沙》)辛棄疾有句雲:“休去依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摸魚兒》)“闌幹長對西曛倚,”寫抒情主人公倚著欄幹長久地凝視著西天的落日。熟悉中國古典詩詞的人都懂得這是一個痛苦的形象。結尾化用杜甫《春日憶李白》詩句,杜詩雲:“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以遙望對方所見的景致極寫了兩人之間深厚的情誼。賀詞雲:“鴛鴦俱是白頭時,江南渭北三千裏。”寫夫妻老矣,卻關山阻隔、江南渭北天各一方。這結處用語質拙,不雕飾,不張揚。江南渭北已溢出無限情思,而鴛鴦白頭更讓人感慨萬端。
賀鑄善於寫情,往往情真意切,此篇便是一例。賀鑄善於處理結處,此詞上片結處的無理而妙,下片結處的質拙含蓄,都給人以極大的藝術享受和啟迪。(趙木蘭)
【生查子】
賀鑄
西津海鶻舟,徑度滄江雨。雙櫓本無情,鴉軋如人語。
揮金陌上郎,化石山頭婦。何物係君心?三歲扶床女。
在長期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裏,婦女一直作為男子的附庸,因而產生了許多“癡心女子負心漢”的家庭愛情生活悲劇。這首詞就是為諷刺“陌上郎”之流的“負心漢”而作的。“陌上郎”,用《秋胡行》的典故。據劉向《烈女傳》:“魯秋胡納妻五日而官於陳。五年乃歸。未至家,見路旁有美婦人采桑,悅之,下車謂曰:‘力田不如逢豐年,力桑不如見國卿。吾有金,願以與夫人。’婦曰:‘采桑力作,紡績織,以供衣食,奉二親,吾不願金。’秋胡歸至家,奉金遺母,使人喚婦至,乃向采桑者也。婦汙其行,去而東走,自投於河而死。”這裏的“陌上郎”指秋胡。比喻對愛情不忠的丈夫。
詞的上片,寫丈夫別妻出走的場景。開始兩句“西津海鶻舟,徑度滄江雨。”描繪了一幅飛舟渡江的圖畫。“西津”,指西方之渡口,泛指分別的地點。“海鶻舟”,是一指快船。“鶻”是老鷹一類的猛禽,能長距離迅飛。故船上常雕刻鶻的形狀,寓意像老鷹一樣迅速。這裏隻寫裝載丈夫遠去的海鶻舟,撇下岸上送別的妻子女兒,徑直地渡過滄江,消失在迷蒙的江水之中。至於丈夫的鐵石心腸,妻子的綿綿別情,卻蘊含在形象的描繪之中。一個“徑”字,大有深意,寫出了這個丈夫不顧一切,毫無情意,一點也不留戀地徑直而去。接著“雙櫓本無情,鴉軋如人語”兩句,采用“移情”手法,以雙槽有情襯托人之無情。說雙櫓本無情之物,但船行時尚鴉軋有聲,像是對送行人作語。而舟中有情之人,卻一言不發,徑直而去。
詞的下片轉寫棄婦淒苦心情。“揮金陌上郎,化石山頭婦”兩句,寫丈夫變成了揮金如土的陌上郎,妻子變成了永立江頭望夫不歸的“望夫石”。前一句借秋胡戲妻的典故比喻對愛情不忠貞的丈夫。後一句借“望夫石”的典故喻棄婦的忠貞。“化石”的典故,事見劉義慶《幽明錄》:“武昌陽新縣北山上有望夫石,狀若人立。相傳昔有貞婦,其夫從役,遠赴國難。婦攜弱子,餞送此山,立望夫而化為立石,因以為名焉。”詞的最後兩句“何物係君心,三歲扶床女”是作反問這位負心漢的丈夫,說有什麽能垂係你的鐵石心腸呢?恐怕隻有扶床學步的三歲女兒了。但試想一心追求利祿、喜新厭舊、不知愛情為何物的負心漢丈夫,連夫婦之情都不要,哪裏會有父女之義呢?顯然這也是徒然的空想。而愈是落空,愈是顯出棄婦的可憐。作者譴責之意也就愈深。
【綠羅裙】
賀鑄
東風柳陌長,閉月花房小。應念畫眉人,拂鏡啼新曉。
傷心南浦波,回首青門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這是一首別後懷念戀人之作。首兩句描繪眼前之景。東風,點明節令乃微風吹拂的春季。柳陌,指兩旁植滿柳樹的道路,東風日吹,氣候日暖,柳枝日長,枝葉婆娑茂密起來,漸漸地將阡陌隱蔽起來,再加是在月光朦朧的夜間,往日一覽無餘的道路,在柳枝的掩映下,似乎變得神秘起來,悠長起來,有如一條無窮無盡的綠帶,盤繞於田野。“閉月”,被輕雲遮蔽起來的月亮。一片輕雲掩映下,月光暗淡多了,在暗月的輝映下,白日盛開的花兒似隱似現,顯得不那麽飽滿了。花房,花瓣的總稱,如白居易《畫木蓮房圖寄元郎中》詩:“花房膩似紅蓮房,豔色鮮如紫牡丹”。
“應念畫眉人,拂鏡啼新曉”,在這月色朦朧的夜景,滿懷羈旅愁情的詩人能平靜嗎?尤其是當此春風輕拂,柳枝飄搖之時,詩人敏感的心靈一陣顫動,不由得想起了遠在京城的戀人:此時此刻的她,一定也正陷入對自己的深深懷念中,分別愈久,悲愁愈增,昔日風采當因別後徹夜未眠的相思而黯然失色,以致清晨拂鏡自照時,常會因親睹自己消瘦的麵容而悲聲啼哭。應念,設想對方之詞,必定思念、應當思念之意。畫眉人,指夫婿,相傳西漢宣帝時京兆尹張敞與妻恩愛逾常,屢為妻勾眉畫黛。後常以“畫眉”兩字喻男女相得之樂。這兩句全從對方設想,寫得隱微含蓄,前句寫其思,後句寫其清晨理妝時的啼,包含無限潛台詞和暗場戲,曲曲傳達出女主人公幽微隱約的心理。
“傷心南浦波,回首青門道”,南浦,別地之代稱。《楚辭·河伯》:“送美人兮南浦”,江淹《別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青門道,漢長安東南門,本名霸城門,因門呈青色,故稱。這裏指北宋京城汴京城門。這兩句回憶別時情態,兼點戀人所在。前句重寫留者,後句重寫去者,既寫對方,也寫自己,層層推衍出上片思念之因。按相思相守多日,故當時分別,深感再逢杳杳無期,留者固情意纏綿,黯然傷神,去者亦戀戀不舍,一步一回首。但去者又不得不去,留者又不能不放,當此之際,那種淒哀悱惻的別離神態於作者的刺激真是太強烈了,以致在頭腦中留下了一種永不磨滅的印記,至今尚記憶猶新。
“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分離已久,可思而不可近,可念而不可即,惟分別時身穿綠羅裙的倩影,最為醒目,最為親切。羈旅生涯中,每逢隨處可見的芳草綠蔭,總會產生一種特殊的親切感,仿佛那蔭蔭碧草,就是她那身著綠羅裙的可愛身影,飄飄****,幻化而成。春天的芳草,時時都有,處處可見,所以,這種對戀人深刻的眷戀感,似乎時時處處,都能得傾注,獲得滿足。按這兩句,實際源於五代牛希濟《生查子》原句,但牛詞中的兩句,是作為女主人公與男友分別時的叮囑語出現的,賀鑄原封不動拈用牛詞原句,主要是抒發與情人長久分別後男主人公的一種心理活動。他采用巧妙的移情手法,借助於綠色這一特殊的色彩,將現實中的人與自然中的景緊密結合起來,使遙遠的空間與悠久的時間借助於想像的翅膀相連結,作者對戀人的思念,亦似乎借助於隨處可見的芳草綠蔭,得到了一種充分的心理滿足。然想像歸想像,現實歸現實,兩者畢竟不是一回事。作者相思的苦痛透過這種貌似輕鬆的灑脫語而愈顯強烈,這也正是本詞感人至深的藝術魅力之所在。
【芳心苦】
即《踏莎行》
賀鑄
楊柳回塘,鴛鴦別浦,綠萍漲斷蓮舟路。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雲帶雨,依依似與騷人語: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
這首詞是詠荷花的,暗中以荷花自比。詩人詠物,很少止於描寫物態,多半有所寄托。因為在生活中,有許多事物可以類比,情感可以相通,人們可以利用聯想,由此及彼,發抒文外之意。所以從《詩經》、《楚辭》以來,就有比興的表現方式。詞也不在例外。
起兩句寫荷花所在之地。“回塘”,位於迂回曲折之處的池塘。“別浦”,不當行路要衝之處的水口。(小水流入大水的地方叫做浦。另外的所在謂之別,如別墅、別業、別館。)回塘、別浦,在這裏事實上是一個地方。就儲水之地而言,則謂之塘;就進水之地而言,則謂之浦。荷花在回塘、別浦,就暗示了她處於不容易被人發現,因而也不容易為人愛慕的環境之中。“楊柳”、“鴛鴦”,用來陪襯荷花。楊柳在岸上,荷花在水中,一綠一紅,著色鮮豔。鴛鴦是水中飛禽,荷花是水中植物,本來常在一處,一向被合用來作裝飾圖案,或繪入圖畫。用鴛鴦來陪襯荷花之美麗,非常自然。
第三句由荷花的美麗轉入她不幸的命運。古代詩人常以花開當折,比喻女子年長當嫁,男子學成當仕,故無名氏所歌《金縷衣》雲:“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而荷花長在水中,一般都由女子乘坐蓮舟前往采摘,如王昌齡《采蓮曲》所寫:“吳姬越豔楚王妃,爭弄蓮舟水濕衣。來時浦口花迎入,采罷江頭月送歸。”但若是水中浮萍太密,蓮舟的行駛就困難了。這當然隻是一種設想,而這種設想,則是從王維《皇甫嶽雲溪雜題·萍池》“春池深且廣,會待輕舟回。靡靡綠萍合,垂楊掃複開”來,而反用其意。以荷花之不見采由於蓮舟之不來,蓮舟之不來由於綠萍之斷路,來比喻自己之不見用由於被人汲引之難,被人汲引之難由於仕途之有礙。托喻非常委婉。
第四句再作一個比譬。荷花既生長於回塘、別浦,蓮舟又被綠萍遮斷,不能前來采摘,那麽能飛的蜂與蝶該是可以來的吧。然而不幸的是,這些蜂和蝶,又不知幽香之可愛慕,斷然不來。這是以荷花的幽香,比自己的品德;以蜂蝶之斷然不來,比在上位者對自己的全不欣賞。
歇拍承上兩譬作結。蓮舟不來,蜂蝶不慕,則美而且香的荷花,終於隻有自開自落而已。“紅衣脫盡”,是指花瓣飄零;“芳心苦”,是指蓮心有苦味。在荷花方麵說,是設想其盛時虛過,旋即凋敗;在自己方麵說,則是雖然有德有才,卻不為人知重,以致誌不得行,才不得展,終於隻有老死牖下而已,都是使人感到非常痛苦的。將花比人,處處雙關,而毫無牽強之跡。
過片推開一層,於情中布景。“返照”二句,所寫仍是回塘、別浦之景色。落日的餘輝,返照在**漾的水波之上,迎接著由浦口流入的潮水。天空的流雲,則帶著一陣或幾點微雨,灑向荷塘。這兩句不僅本身寫得生動,而且還暗示了荷花在塘、浦之間,自開自落,為時已久,屢經朝暮,飽曆陰晴,而始終無人知道,無人采摘,用以比喻在自己的生活經曆中,也遭遇過多少世事滄桑、人情冷暖。這樣寫景,就同時寫出了人物的思想感情乃至性格。
“依依”一句,顯然是從李白《淥水曲》“荷花嬌欲語,愁殺**舟人”變化而來。但指明“語”的對象為騷人,則比李詩的含義為豐富、深刻。屈原《離騷》:“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正因為屈原曾設想采集荷花(芙蓉也是荷花,見王逸《注》)製作衣裳,以象征自己的芳潔,所以詞中才也設想荷花於蓮舟不來,蜂蝶不慕,自開自落的情況之下,要將滿腔心事,告訴騷人。但此事究屬想象,故用一“似”字,與李詩用“欲”字同,顯得虛而又活,幻而又真。王逸《〈離騷經〉章句序》中曾指出:“《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妃、佚女,以譬賢臣。”從這以後,香草、美女、賢士就成為三位一體了。在這首詞中,作者以荷花(香草)自比,非常明顯,而結尾兩句,又因以“嫁”作比,涉及女性,就同樣也將這三者連串了起來。
“當年”兩句,以文言,是想象中荷花對騷人所傾吐的言語;以意言,則是作者的“夫子自道”。行文至此,花即是人,人即是花,合而為一了。“當年不肯嫁春風”,是反用張先的《一叢花令》“沉恨細思,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一看即知,而荷花之開,本不在春天,是在夏季,所以也很確切。春天本是百花齊放、萬紫千紅的時候,詩人既以花之開於春季,比作嫁給春風,則指出荷花之“不肯嫁春風”,就含有她具有一種不願意和其它的花一樣地爭妍取憐那樣一種高潔的、孤芳自賞的性格的意思在內。這是寫荷花的身分,同時也就是在寫作者自己的身分。但是,當年不嫁,雖然是由於自己不肯,而紅衣盡脫,芳心獨苦,豈不是反而沒由來地被秋風耽誤了嗎?這就又反映了作者由於自己性格與社會風習的矛盾衝突,以致始終仕路崎嶇,沉淪下僚的感歎。
南唐中主《浣溪沙》雲:“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王國維《人間詞話》認為“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均《離騷》句)。這位著名的文學批評家是敏感地察覺到了這個偏安小國的君主為自己不可知的前途而發出的歎息的。晏幾道的《蝶戀花》詠荷花一首,可能是為小蓮而作。其上、下片結句“照影弄妝嬌欲語,西風豈是繁華主”和“朝落暮開空自許,竟無人解知心苦”,與本詞“無端卻被秋風誤”和“紅衣脫盡芳心苦”的用筆用意,大致相近,可以參照。
由於古代詩人習慣於以男女之情比君臣之義、出處之節,以美女之不肯輕易嫁人比賢士之不肯隨便出仕,所以也往往以美女之因擇夫過嚴而遲遲不能結婚以致耽誤了青春年少的悲哀,比賢士之因擇主、擇官過嚴而遲遲不能任職以致耽誤了建立功業的機會的痛苦。曹植《美女篇》:“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歎。”杜甫《秦州見敕目薛、畢遷官》:“喚人看腰,不嫁惜娉婷。”陳師道《長歌行》:“春風永巷閉娉婷,長使青樓誤得名。不惜卷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當年不嫁惜娉婷,抹白施朱作後生。說與旁人須早計,隨宜梳洗莫傾城。”雖立意措詞有所不同,但都是以婚媾之事,比出處之節。本詞則通體以荷花為比,更為含蓄。
《宋史·文苑傳》載賀鑄“喜談當世事,可否不少假借。雖貴要權傾一時,少不中意,極口詆之無遺辭。人以為近俠。……竟以尚氣使酒,不得美官,悒悒不得誌。”這些記載,對於我們理解本詞很有幫助。
【將進酒】
即《小梅花》
賀鑄
城下路,淒風露,今人犁田古人墓。岸頭沙,帶蒹葭,漫漫昔時、流水今人家。黃埃赤日長安道,倦客無漿馬無草。開函關,掩函關,千古如何,不見一人閑?
六國擾,三秦掃,初謂商山遺四老。馳單車,致緘書,裂荷焚芰、接武曳長裾。高流端得酒中趣,深入醉鄉安穩處。生忘形,死忘名,誰論二豪、初不數劉伶?
這首詞也是一篇以詠史來詠懷的作品,但所詠史事,並非某一曆史事件,而是一種在古代社會中帶有普遍性的曆史現象;所詠懷抱,也並非與這一曆史現象相契合,而是與之相對立,所以與多數的詠史即詠懷的作品的格局、命意都有所不同。
封建社會的統治階級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和貪欲,總是不斷地爭城奪地,至少也是爭名奪利。這種爭奪的結果,不但使廣大人民遭殃,也使統治階級中某些道德和才能出眾的成員受到壓抑和排斥。賀鑄就是其中的一個。他這類的作品,就是針對這種普遍存在的曆史現象而發出的不平之鳴。作品中所表現的對於那樣一些統治者及其幫忙、幫閑們的鄙視,是有其進步意義的。但由於階級性和世界觀的限製,他又隻知道向“醉鄉”中逃避,即采取不合作的態度,這種消極的生活態度和思想感情又顯示了這種進步意義的局限性很大。
以憤慨、嘲諷的口吻來描寫曆史上那些一生忙著追求權勢和名利的人,占了這首詞的大部分篇幅。但起筆卻從人事無常寫起,這樣,就好比釜底抽薪,把那些熱衷於富貴功名的人都看得冷淡了,從而為下文揭露這些人的醜態,埋下伏線,同時,也為作者自己最後表示的消極逃避思想埋下伏線。
自然界的變化,一般比人事變化遲緩。如果自然界都發生了變化,那人事變化之大就可想而知了。滄海桑田的典故,就是說的這種情況。本詞一上來六句,也是就自然與人事兩方麵合寫這個意思。詞句用顧況《悲歌》“邊城路,今人犁田昔人墓;岸上沙,昔時流水今人家”,而略加增改。前三句寫陸上之變化,墓已成田(用《古詩》“古墓犁為田”之意),有人耕;後三句寫水中之變化,水已成陸,有人住。下麵“黃埃”二句也從顧況《長安道》“長安道,人無衣,馬無草”來,接得十分陡峭。看了墓成田,水成陸,人們該清醒了吧,然而,不。他們依舊為了自己的打算,不顧一切地奔忙著。函穀關是進入長安的必由之路。關開關掩,改朝換代,然而長安道上還是充滿了人渴馬饑的執迷不悟之徒。歇拍用一問句收束,譏諷之意自見。
過片兩句,“六國擾”,概括了七雄爭霸到秦帝國的統一,“三秦掃”,概括了秦末動亂到漢帝國的統一。“初謂”四句,是指在秦、漢帝國通過長期戰爭而完成統一事業的過程中,幾乎所有人都被卷進去了。是不是也有人置身局外,即沒有在這種局勢中為自己作些打算呢?詞人說,他最初還以為商山中還留下了東園公、角裏先生、綺裏季、夏黃公這四老。誰知道經過統治者寫信派車敦請以後,就也撕下了隱士的服飾,一個跟著一個地穿起官服,在帝王門下行走起來了(商山四皓最初不肯臣事漢高祖,後被張良用計請之出山,保護太子,見《史記·留侯世家》。南齊周彥倫隱居鍾山,後應詔出來做官,孔稚作《北山移文》來譏諷他,中有“焚芰製而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之語。又漢鄒陽《上吳王書》中句:“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這四句專寫名利場中的隱士,表麵上很恬淡,實則非常熱中仕途。隱居,隻是他們的一種姿態、一種向統治者討價還價的手段,一到條件講好,就把原來自我標榜的高潔全部丟了。上麵的“初”字、“遺”字和下麵的“裂”字、“焚”字、“接”字、“曳”字,不但生動準確,而且相映成趣,既達到嘲諷的目的,也顯示了作者的幽默感。不加評論,而這般欺世盜名的人物的醜態自然如在目前。
“高流”以下,正麵結出本意。《醉鄉記》,隋、唐之際的王績作,《酒德頌》,晉劉伶作,都是古來讚美飲酒的著名文章。在《記》中,王績曾假設“阮嗣宗、陶淵明等十數人並遊於醉鄉,沒身不反,死葬其壤,中國以為酒仙。”在《頌》中,劉伶曾假設有貴介公子和紳處士各一人,起先反對飲酒,後來反而被專門痛飲的那位大人先生所感化。高流,指阮、陶、劉、王一輩人,當然也包括自己在內。末三句是說,酒徒既外生死、忘名利,那麽公子、處士這二豪最初不讚成劉伶那位先生,又有誰去計較呢?肯定阮、劉等,也就是否定“長安道”上的“倦客”、“裂荷焚芰”的隱士。(“生忘形”,用杜甫《醉時歌》:“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死忘名”,用《世說新語·任誕篇》載晉張翰語:“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均與“高流端得酒中趣”切合。)方伯海《〈文選〉集成》評《酒德頌》雲:“古人遭逢不幸,多托與酒,謂非此無以隱其幹濟之略,釋其悲憤之懷。”這首詞以飲酒與爭權勢、奪名利對立,也是此意。
張耒《〈東山詞〉序》曾指出賀詞風格多樣化的特點:“夫其盛麗如遊金、張之堂,而妖冶如攬嬙、施之袂,幽潔如屈、宋,悲壯如蘇、李,覽者自知之。”這首詞和前幾首截然不同,也可證明此點。從這些地方,我們可以看出,蘇軾的作品在詞壇出現以後,其影響是相當廣泛的。
【行路難】
賀鑄
縛虎手,懸河口,車如雞棲馬如狗。白綸巾,撲黃塵,不知我輩,可是蓬蒿人!衰蘭送客鹹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顛,不論錢,誰問旗亭,美酒鬥十千。
酌大鬥,更為壽,青鬢常青古無有。笑嫣然,舞蹁躚,當壚秦女,十五語如弦。遺音能記秋風曲,事去千年猶恨促。攬流光,係扶桑,爭奈愁來,一日卻為長。
史載:賀鑄枉有文才武藝,卻不得朝廷重用,隻好聊以歌酒打發歲月。但又痛感光陰遽逝,功業未就。這首《行路難》就抒寫了作者這種度日如年的苦悶。
全詞皆融化前人詩句而成,這是其形式上的最大特色。葉夢得曾說它是“掇拾人所遺棄,少加括,皆為新奇。”“新奇”確實當之無愧,但所掇拾者並非遺棄而是精華,且係“括”而不“”。集句,原是一種作詩方式,采用前人一家或數家的詩句,拚集而成一詩。由於集句所特有的局限性,集成的作品往往缺少作者自己的主見而容易落入前人窠臼,同時,也難免支離破碎之弊。然而賀鑄這首獨創的“集句詞”,卻又當別論。宋人趙聞禮說:“其間語義聯屬,飄飄然有豪縱高舉之氣。酒酣耳熱,浩歌數過,亦一快也。”讚歎賀鑄此詞不但形式結構完美,而且氣象豪邁,配得上關西大漢的鐵板!
詞的上片,從開頭至“可是蓬蒿人”,以誇張的手法寫詩人及其豪俠朋輩“少年壯誌當雲”的英雄氣概。然而生不逢時,懷才不遇,於是萌發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感歎,索性放浪形骸,恣情飲樂吧!這就極為自然地引出了下片。上片各句皆有所本,分別出自《詩經·鄭風·大叔於田》、《世說新語·賞譽》、《後漢書·陳蕃傳》、李白《南京別兒童入京》、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曹植《名都篇》等。可貴的是,詞人並沒有讓這些古人牽著鼻子走,恰恰相反,他是信手拈來、隨意驅遣前賢名句為我所用,以現成碎錦織就自己的無縫天衣。這是由於他“意在筆先”,胸中又融萃了古人精華的緣故。
下片與上片聲氣相連。作者寄情宴樂,卻又悲歎歲月的腳步匆匆;想留住光陰,卻又難以打發那漫長的一天又一天。這是何等的苦悶嗬!“酌大鬥,更為壽,青鬢常青古無有。笑嫣然,舞蹁躚,當壚秦女,十五語如弦。”眼前一派酒酣耳熱,輕歌曼舞景象。然而表麵放達的背後卻隱藏著深深的悲懼,這是由歌女所唱漢武帝的一曲《秋風辭》引發的。《秋風辭》有雲:“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所以作者有“遺音能記秋風曲,事去千年猶恨促”之歎。千年隻一瞬耳!於是忽發奇想,要“攬流光,係扶桑”,拴住月亮和太陽,使時光停止流轉。然而奇想畢竟不是現實,眉間心上,依然是鬱鬱不得誌的愁悶,連一天都覺長得難以消磨。末句“爭奈愁來,一日卻為長”,由激憤之意轉為衰愁之思,仿佛飛流直下落入深潭,憤懣不平由外露而至深藏,由激烈而變纏綿,恰如“梅子黃時雨”。
詞的下片也滿綴古語,或采古人原句,或用古人句意,涵括了《離騷》、《史記》和李益、韓琮詩裏的詞句,化為完整形象,貼切自然地摹寫了自己的處境和心情。
這首《行路難》集前人詩句為詞,標新立異,獨樹一幟。詞意激越,節短而韻長,調高而音淒。作者將古語運用入化,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磊,雜糅曆代諸家各類典籍不同文體而渾然無跡,充分顯示了詞人廣博的學識和傑出的藝術才能。
【子夜歌】
賀鑄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勝淒斷,杜鵑啼血。
王孫何許音塵絕,柔桑陌上吞聲別。吞聲別,隴頭流水,替人嗚咽。
本調又名《憶秦娥》。相傳創始於李白。李白之《憶秦娥》,主要抒發一個長安少婦對久別愛人的憶念之情。賀鑄此詞,與李詞所寫頗為接近,表達了一個閨中少婦與戀人別後,飽受相思熬煎的極度憂傷痛苦之情。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開頭即直寫三更之月,對應詞題。然三更,午夜也,正是人們熟睡之時,三更之月,何人能見,隻有為某種痛苦熬煎而深夜未眠的人才能見到。這兩句,雖未及人的活動,但已為讀者留下了一個充分的想象天地:皎潔的月光,恰恰映照在那庭院中盛開著的如銀似雪的梨花上,輝映出了一片銀白的世界,這種銀白的世界,對於一個深夜未眠的人看來,給予的刺激真是太強烈了。故下三句,不啻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梨花雪,不勝淒斷,杜鵑啼血”,因為午夜總給人一種淒涼的感受,而如白似雪的梨花,又總會喚起人們一種悲哀痛苦的情緒,更何況是在長久不寐的人眼中看到的呢?所以月光輝映下如雪似銀的梨花,所給予人的悲淒之感,簡直會使主人公哀哀欲絕,痛斷愁腸!讀者讀詞至此,心中疑問頓生,到底何事,使主人公如此悲哀?按杜鵑,即子規鳥,相傳古蜀望帝死後魂化而成。相傳望帝魂化杜鵑後,哀鳴不斷,以至嘴邊流血。人狀其聲為“不如歸去”。又杜鵑為花名,俗名映山紅,人傳其色即由杜鵑血染成,李白《宣城見杜鵑花》詩雲:“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此詞由所見月下梨花產生的悲哀之情,聯想到死後魂化杜鵑尚淒聲不斷的杜鵑鳥,由其啼血悲鳴,染血杜鵑之花,聯想到其聲“不如歸去”,點出了月下人深夜不寐之因:原來是一個閨中少婦,切盼情郎歸來。她是那樣真摯深情,以至夜不能寐,眼望皎潔月光、如雪梨花而悲傷欲絕。
“王孫何許音塵絕,柔桑陌上吞聲別”,如果說上片中女主人公對情人的思念及由此而產生的悲哀痛苦之情,作者是借助於十分委婉隱曲的手法,以寫景的方式暗示的話,下片中女主人公的思想心理已采用直接剖析的手法。按王孫,深閨少婦所思念之人也。他音訊斷絕,無處尋覓,時間已經很長了。可憐的少婦,隻能一夜一夜地在月下徘徊,往日別時情景,幕幕躍入眼簾:分別之時,也是一個春天,柔嫩的桑葉剛剛吐出,枝葉稀疏掩映著的田間小路上,一對難舍難分的情人,強忍著悲痛,吞聲而別。“何許”,幾許、幾多之意,狀寫閨中少婦對情人那種深刻而長久的憶念之情。“吞聲”兩字,更將一對情人分離之時欲哭不願,以免引起對方更大悲痛的那種互相體貼顧惜神情描摹得頗為真切動人。
“吞聲別,隴頭流水,替人嗚咽”,田隴邊的流水,似乎也為他們別時痛苦所感動,不斷地發出哀鳴之聲,好像也在為他們抽泣。作者巧妙地運用融情入景之法,使無情之物帶上了一種有情的心理活動,對離別之情進一步渲染,結構上與上片結句相呼應,情調上則進一步加深全詞的感傷哀怨氣氛。
本詞前片重在寫景,情由景出,後片重在寫情,化情入景。結構上景、情、景依次為用,顯得頗渾融完整。又句短韻密,韻腳以短促有力的入聲字為主,聲迫氣促,易於表現一種深濃強烈之情,與全詞所抒發的極度悲愴之情十分相合,不失為一篇聲情搖曳的上乘之作。(王增斌)
【橫塘路】
賀鑄
淩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台花榭,瑣窗朱戶,隻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賀鑄的美稱“賀梅子”就是由這首詞的末句引來的。據周紫芝《竹坡詩話》載:“賀方回嚐作《青玉案》詞,有‘梅子黃時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謂之賀梅子。”可見這首詞影響之大。
“淩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橫塘,在蘇州城外。龔明之《中吳紀聞》載:“鑄有小築在姑蘇門外十餘裏,地名橫塘。方回往來於其間。”是作者隱居之所。淩波,出自曹植《洛神賦》:“淩波微步,羅襪生塵。”這裏是說美人的腳步在橫塘前匆匆走過,作者隻有遙遙地目送她的倩影漸行漸遠。基於這種可望而不可即的遺憾,作者展開豐富的想象,推測那位美妙的佳人是怎樣生活的。“錦瑟年華誰與度?”用李商隱“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詩意。下句自問自答,用無限婉惜的筆調寫出陪伴美人度過如錦韶華的,除了沒有知覺的華麗住所,就是一年一度的春天了。這種跨越時空的想像,既屬虛構,又合實情。
上片以偶遇美人而不得見發端,下片則承上片詞意,遙想美人獨處幽閨的悵惘情懷。“碧雲”一句,是說美人佇立良久,直到暮色四合,籠罩了周圍的景物,才驀然醒覺。不由悲從中來,提筆寫下柔腸寸斷的詩句。蘅皋,生長著香草的水邊高地,這裏代指美人的住處。“彩筆”,據《南史·江淹傳》:“……(淹)嚐宿於冶亭,夢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淹乃探懷中得五色筆一以授之。”這裏用彩筆代指美人才情高妙。那麽,美人何以題寫“斷腸句”?於是有下一句“試問閑愁都幾許?”劉熙載雲:“賀方回《青玉案》詞收四句雲:‘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其末句好處全在‘試問’句呼起,及與上‘一川’二句並用耳。”筆者認為,“試問”一句的好處還在一個“閑”字。“閑愁”,即不是離愁,不是窮愁。也正因為“閑”,所以才漫無目的,漫無邊際,飄飄渺渺,捉摸不定,卻又無處不在,無時不有。這種若有若無,似真還幻的形象,隻有那“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差堪比擬。作者妙筆一點,用博喻的修辭手法將無形變有形,將抽象變形象,變無可捉摸為有形有質,顯示了超人的藝術才華和高超的藝術表現力。宋·羅大經雲:“以三者比愁之多,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清·王運說:“一句一月,非一時也。”都是讚歎末句之妙。
賀鑄一生沉抑下僚,懷才不遇,隻做過些右班殿臣、監軍器庫門、臨城酒稅之類的小官,最後以承儀郎致仕。將政治上的不得誌隱曲地表達在詩文裏,是封建文人的慣用手法。因此,結合賀鑄的生平來看,這首詩也可能有所寄托。賀鑄為人耿直,不媚權貴,“美人”、“香草”曆來又是高潔之士的象征,因此,作者很可能以此自比。居住在香草澤畔的美人清冷孤寂,不正是作者懷才不遇的形象寫照嗎?從這個意義上講,這首詞之所以受到曆代文人的盛讚,“同病相憐”恐怕也是一個重要原因吧!當然,徑直把它看作一首情詞,抒寫的是對美好情感的追求和可望而不可即的悵惘,亦無不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理解,這首詞所表現的思想感情對於封建時代的人們來說,都是“與我心有戚戚焉”。這一點正是這首詞具有強大生命力的關鍵所在。
【鶴衝天】
賀鑄
鼓動,花外沉殘漏。華月萬枝燈,還清晝。廣陌衣香度,飛蓋影,相先後。個處頻回首。錦坊西去,期約武陵溪口。
當時早恨歡難偶。可堪流浪遠,分攜久。小畹蘭英在,輕付與、何人手。不似長亭柳。舞風眠雨,伴我一春銷瘦。
全詞以脈脈深情描述了與一個女子的邂逅和對她的懷念。
上片寫當年邂逅的情況。前四句交待相遇的時間、地點。從“鼓動”,“華月萬枝燈”,不難看出,這是一個元宵之夜。而“花外沉殘漏”更進一步點明了時間:漏殘夜深。此時此刻,詞人不思歸去,也無心觀燈,卻遠離鼓樂,一個人悄悄站在花下聽滴漏聲聲,他究竟期待什麽?
“廣陌衣香度,飛蓋影、相先後”,車上的女子並沒有露麵,也沒有一絲聲音,更沒有半點顧盼和等待的意思,可見她並不知道有人在等她。可是,僅憑一縷衣香和一閃而過的車蓋影子,詞人已知來者正是他期待的意中人。於是便默默地在她車前車後跟隨著。她,也許是良家淑女,也許是青樓名妓。詞人對她傾慕已久,可因種種阻礙,尚未互通心曲。這是那個時代常見的愛情現象。詞人在佳節良宵徘徊等待,正是希望能遇到她,一訴衷情。詞中沒有描繪她的容貌。可是高雅幽長的衣香,使人不難想象那女子嫻靜端麗的氣質和容顏;輕捷飛揚的車蓋,使人頗易想見那女子臨風玉樹般的身姿和舉止。這樣一個女子,怎能不使詞人心旌搖動,苦苦追求,並且多年後仍眷念不已呢?
車上的女子可能也早以芳心相許,所以當她得知有人跟隨,便很快猜到是誰。並且“個處頻回首”。“錦坊西去”,行人漸少,女子更有大膽深情的表現:“期約武陵溪口”。當然,他們的約會沒有實現。因為“武陵溪”乃陶淵明《桃花源記》中虛無縹緲的所在,這暗示由於某些原因,這場戀情沒有什麽結果。詞意也轉入下片的懷念與抒情。
“當時早恨歡難偶”,這一句以追憶的口吻寫得沉痛而深情。早知戀情無果,仍在街頭苦苦等待至夜深;早知婚事難成,仍然珍惜偶然的相遇;早知分離後相思難當,仍然讓自己深深地陷入這感情的漩渦,更顯出詞人癡情依依。“可堪流浪遠,分攜久”,深沉細膩的情感又哪能承受分離地域之遠、時間之久嗬!
最後,詞人以比喻表達了對那女子深情的關切和留戀。詞人以高潔芳香的蘭比喻心中的戀人,關切地想到:如果她還在的話,又被輕易付與何人手裏呢?那人是否像詞人這樣愛惜珍重她的蘭心蕙質呢?“輕付與”三字點明了那女子人身與婚姻的不自主。“小畹蘭英”雖高雅芬芳,卻難以問津,隻給人帶來痛苦和思念。倒是那淳樸的長亭柳樹,經常出現在他流離的人生途中,伴他“舞風眠雨”,伴他顛簸困頓。此時,詞人思路開闊,文筆流暢,順手拈來“長亭柳”,與“小畹蘭英”作對比。以物喻人,因蘭及柳,以柳襯蘭,實則思極而怨,含蓄地表達了對“小畹蘭英”深深的懷念、依戀、哀怨之情。把抽象的思念和哀怨,化成可見的景物,融情於景,因物見情。寫情而含蓄貼切至此,足見賀鑄之藝術功力不同一般。
【陽羨歌】
山秀芙蓉,溪明罨畫。真遊洞穴滄波下。臨風慨想斬蛟靈,長橋千載猶橫跨。
解組投簪,求田問舍。黃雞白酒漁樵社。元龍非複少時豪,耳根清靜功名話。
賀鑄是詞壇上一位怪傑,其生活際遇,其藝術風格,其內心世界都是複雜而多彩的。他有許多詞都是寫騷情豔思的,但這首《陽羨歌》卻透露著隱逸之情,充滿了沉鬱悲憤之氣。
宜興,古稱陽羨。賀鑄晚年寓居蘇州、杭州、常州一帶,常常往來於宜興等地,此篇想是晚年的作品。
上片寫景為主,開首兩句寫山川秀麗。據地方誌所載,陽羨境內有芙蓉山、罨畫溪。罨畫,原指彩畫,以此名溪,想是此處風景美麗如畫。這裏不言“芙蓉山高,罨畫溪明,”而顛倒為“山秀芙蓉,溪明罨畫。”這就使得“芙蓉”、“罨畫”均一語雙關。它們既是地名,又是形容詞修飾語,寫山川如芙蓉如彩畫般的美麗可人。“真遊”一句寫溶洞之美。“真遊洞”即仙遊洞之意;真,即仙。陽羨有張公洞,相傳漢代天師張道陵曾修行於此。洞中鬼斧神工,天造地設,美麗非凡。麵對青山、碧水、滄波……於是有感而發,轉而寫人。“臨風”二句用周處之典。周處,陽羨人,少孤,橫行鄉裏,鄉人把他和南山虎、長橋蛟合稱三害。有人勸周處殺虎斬蛟,實際上是希望三害隻剩下一種。周處上山殺虎,入水斬蛟,回來後知道原來鄉人憎惡自己,於是翻然改過。後來在文學作品中常以斬蛟比喻勇敢行為。唐劉禹錫《壯士行》詩有句雲:“明日長橋上,傾城看斬蛟。”賀鑄“臨風”二句既有對周處的讚美,又有自己功業未就的感慨。“慨想”二字傳導出的感情是複雜的。
下片抒懷與“慨想”暗脈相通。組,印綬,即絲織的帶子,古代用來佩印。“解組”,即辭去官職。“投簪”,丟下固冠用的簪子,也比喻棄官。“解組”三句是說自己辭官歸隱,終日與漁人樵夫為伍,黃雞白酒,作個買田置屋的田舍翁。結處以陳登自比。據《三國誌·魏誌·陳登傳》記載,東漢人,陳登,字元龍。許汜見陳登,陳登自己睡大床,而讓許汜睡下床。後劉備與許汜論天下英雄時,許汜說:“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劉備責難許汜沒有濟世憂民之心,隻知求田問舍,為個人打算。並且說,要是我的話,我要自己睡到百尺樓上,讓你許汜睡在地上。此處賀鑄借陳登說自己已不再有年輕時憂國憂民、建功立業的豪情壯誌,耳邊也不再有功名利祿之語。這結句實則是反語,是壯誌難酬的激憤之語。
這首詞雖有山明水秀,雖有求田問舍,骨子裏仍是沉鬱一格。
【天香】
賀鑄
煙絡①橫林,山沈②遠照,迤邐③黃昏鍾鼓。燭映簾櫳④,蛩⑤催⑥機杼⑦,共苦清秋風露。不眠思婦,齊應和、幾聲砧杵⑧。驚動天涯倦宦⑨,歲華行⑩暮。
當年酒狂自負,謂東君⑾、以春相付。流浪征驂⑿北道,客檣南浦,幽恨無人晤語。賴明月、曾知舊遊處,好伴雲來,還將夢去。
① 絡:纏繞,纏裹,覆蓋。
②沈:即“沉”,陷入,沉埋。
③迤邐:曲折綿延的樣子。
④簾櫳:窗簾和窗牖。也泛指門窗的簾子。
⑤蛩:俗稱“蚱蜢”,蟋蟀的別名。
⑥催:悲傷,常以“悲催”連用。
⑦機杼:此處指紡織機的聲音。
⑧砧杵:指搗衣石和棒槌,此處指搗衣這種行為。
⑨宦:多指太監,此處指官員。
⑩行:將要。
⑾東君:掌管春天的神。
⑿驂:駕車和三匹馬。
此詞境界開闊,融情入景,情景交融而自抒宦途之中悲秋懷人的蒼涼感受。賀鑄為人尚氣近俠,頗有李白所謂“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之風範,因此終生都沒當上自己滿意的官職,而是處處受排擠。此詞中也蘊含著作者鬱鬱不得誌之苦悶情懷。
上片由景入手,寫到“煙”、“林”、“山”、“照”,以一個動詞“絡”把青煙與山林聯係起來。“絡”用字新穎,它就像是一張網,無所不包漸漸蔓延,逐步把山林所覆蓋。而山漸漸沉入遠處的落日餘暉中,山仿佛是自己動了起來,使得本是靜態的山呈現了一種動感,在這樣一種情景下遠處的鍾鼓聲聽起來也顯得那麽綿延和悠長,它們跨過千山萬水而來,似乎觸手可及。行文至此營造的是一種淒清的氣氛,雖然有著淡淡餘暉,卻也是那麽微弱,似乎隨時都會逝去。下一句從景轉移至人,人點燃的有芯的燭光映在窗簾上,遠處的蟲鳴配著機杼聲更顯悲傷,再加清秋的風與露,諸多意象更顯淒清。作者趁勢再加上搗衣的聲音,著一“驚”字再次把視線拉回人身上,感歎年華已逝。此片中最大的藝術特色是作者描摹了一係列的聲音,從鍾鼓聲到蟲聲到搗衣聲,層層渲染更添悲涼之感。
下片繼續把視線落於作者本人,回憶當年往事。每一個人的少年時光都是很另人難忘的,那時候總是懷揣著夢想而咬牙奮鬥著,不相信會有做不到的事情,作者也不例外,“酒狂自負”盡現當初的英雄豪腸。隻是一路走來難免有些跌跌撞撞,雖以為美好的前途已盡在掌握,“謂東君、以春相付”,卻浪跡天涯而不得歸,心中無限的惆悵無人能曉。此句以南北對舉、水陸相間更見漂泊之苦,而更苦的是無一知己在身邊理解和支持自己,隻有天上明月還記得那風華正茂的年代曾遊覽過的地方,僅供自己做個懷念。結尾雖然顯得有點灑脫了,但似乎也是自我安慰罷了,前文所營造的懷人情感依然清晰。
【薄●】
賀鑄
淡妝多態,更的的①、頻回眄睞②。便認得琴心先許,與綰③合歡雙帶。記畫堂、風月逢迎、輕顰④淺笑嬌無奈。向睡鴨爐邊,翔鴛屏裏,羞把香羅偷解。
自過了、燒燈後,都不見踏青挑菜⑤。幾回憑雙燕,丁寧深意,往來卻恨重簾礙。約何時再,正春濃酒困,人閑晝永無聊賴。厭厭睡起,猶有花梢日在。
① 的的 :di di 第一聲,指光亮、鮮明之樣。
② 眄睞:出自《古詩十九首》之十六:“眄睞以適意,引領遙相睎”。意為:顧盼,目光左右環視。
③ 綰:盤繞,係結。
④ 顰:本義是皺眉,可引申為憂愁。
⑤ 踏青挑菜:中國民間有“二月二龍抬頭”的諺語。在中國北方,二月初二又叫龍抬頭日,亦稱春龍節。在南方叫踏青節,古稱挑菜節。
這是一首描寫男女從一見鍾情寫起的優秀詞作,主要圍繞一個女子的心理情感來做鋪展,繼而抒發在一切流逝後無限懷念的無奈失落之感。
首先出場的是女主人公,她雖著淡妝卻也是風情萬種,閃著清明透亮的眸子向對方不斷“明”送秋波。此句用了“淡”、“多”、“頻”等形容詞活脫脫的描述出了一個清新可愛又大膽追求愛情的姑娘的形象。此處作者略寫了男主人公的心理感受,而是直入“便認得琴心先許,欲綰合歡雙帶”,這兩句用了司馬相如和卓文君以琴音定情之典,可見正是郎有情而妾有意的天作之合。接下來是對歡會的回憶,“輕顰淺笑嬌無奈”也是極為形象地描繪了歡會時女主人公的嬌媚之態,作者開篇即寫到眼眸,此處又再現微微皺起的雙眉,銜接得十分完美。歡會的地點是在睡鴨爐邊,翔鴛屏裏,“偷偷”解下香羅他們合好了。
有了“金風玉露一相逢”的時刻後他們是這麽相愛,然而自過了那一次後卻再也尋不到伊人影,踏青見不到、挑菜也見不到,隻得看著雙燕盼著音信而最終還是落空,最後迸出一句“約何時再”的慨歎。最後四句寫男主人公在忍受著相思的而不能相見的痛苦中更覺春濃酒困,打不起精神,便 分疲憊地昏睡起來,等到了夢醒時分睜眼一看,時光並沒有過去多少,心中的思念反而更加濃烈了吧,日影下的花朵正如曾經的情人那般美麗呢。
這一首描寫愛情的詞作十分熱烈而又纏綿,且不寫一般詞作所寫的男子寡情之事,卻寫一個主動追求愛情的女子最終沒再出現,是一個完整卻悲傷的愛情故事。而作者把女主人公塑造得如此可人,似乎她的薄幸也不會引起很多反感,隻是覺得有些可惜而已。
【羅敷歌】
賀鑄
自憐楚客①悲秋思,難寫絲桐②。目斷書鴻③,平淡江山落照中。
誰家水調④聲聲怨,黃葉西風。罨畫⑤橋東,十二玉樓⑥空更空。
①楚客:在此指宋玉。宋玉,戰國時期的楚人,相傳他是屈原的學生,其《九辯》中有“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慨歎所以用他也可指代悲秋。
② 絲桐:指琴。古人削桐為琴,練絲為弦,故稱。而此處則意為樂曲。
③ 鴻:本義是大雁,這裏喻指書信。
④ 水調:曲牌名。杜牧《揚州詩》:“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水調屬商調曲,其聲哀怨,相傳唐玄宗入蜀,聽水調歌而深感“山川滿目淚沾衣”。
⑤ 罨畫:色彩斑雜的彩畫,這裏指裝飾鮮麗的建築物。
⑥ 玉樓:仙人所居之樓,這裏為青樓的美稱。
此篇所題羅敷歌即可看出與漢樂府名詩《陌上桑》有關,《陌上桑》裏描寫到一位極其貌美的姑娘,當然這裏的內容描寫與之關係並不大,主要是抒發一種悲秋之感。
分析此篇可先從其所欲抒發的情感入手,即對秋天的感受。在中國古代文學這塊故土上,文人們自宋玉的“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感歎起即是悲秋,此篇也不例外。作者一來就提到悲秋的“始祖”宋玉,且用了“自憐”二字,即自己可憐自己,此時的作者正遠離家國,離群索居,心裏本來就不好受。這一句便奠定了全篇的基調,一股悲涼惆悵的氛圍開始擴散。且“難寫絲桐”,說明作者找不到一條發泄的路子,更是悲涼難耐。既然譜不出曲子來表達心聲,那來寫家書吧,可是作者看“斷”了鴻雁也盼不來一封家書,這一份與家國的聯係也被無情割斷了。這裏的“斷”字用得很到位,可以想見作者癡癡望向天空之樣。“平淡江山落照中”,一切依然平平常常沒有什麽改變,隻是落日餘暉中自有一種悲涼感。
作者寫不出曲,而此時耳畔傳來了水調曲,這是一首悲傷的曲子,隻是益增其悲罷了。再加上眼前所看到的是“黃葉”,所感受到的是冷冷的“西風”,從聽覺和觸覺的角度延續著上片的悲涼。最末一句“十二玉樓空更空”是從人世悲歡的角度來言說一種離情,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轉瞬即逝了,於是便把先前所鋪墊的悲涼感推向了**,堪為傑作。
從整體結構來看,上片重在感歎自然的秋天的悲涼感,下片則從人世變化來看世間的緣聚緣散,但整體的悲涼感並沒有變,且相互影響而倍增其悲了。
【下水船】
賀鑄
芳草青門①路,還拂京塵東去。回想當年離緒,送君南浦②,愁幾許。尊酒留連薄暮,簾卷津樓風雨。
憑闌語,草草蘅皋賦③,分首驚鴻④不駐。燈火虹橋,難尋弄波微步。漫凝佇,莫怨無情流水,明月扁舟何處。
① 青門: 原指漢代長安東南門霸城門,因門青色故稱青門,這裏代指宋汴京城東門。
② 南浦:南麵的水邊,後用作送別之地的代稱。《楚辭·九歌·河伯》:“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
③ 蘅皋賦:指曹植《洛神賦》,因賦中有“爾乃稅駕乎蘅皋”等句。
④ 驚鴻:曹植《洛神賦》用“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來描繪洛神美態。後來人們就用“驚鴻”形容女性輕盈如雁之身姿。
這是一首寫離別的詞作,而又不單純是描寫本次離別,隻是從這次離別中想起了以前的離別,從而更好地表現了離別的深意和作者心中惆悵的心緒。
作者先從離別的地點說起,是汴京城東門的那條路,路上長滿了青青的草,“芳草萋萋鸚鵡州”,景也給人一種淒清感。現在的作者是要離京去外地任職,心裏自然不大情願,離開京都就相當於被放逐了,而這次在京都又沒做出什麽成就,不由覺得歲月蹉跎。唉,罷了罷了,當作一場遊戲好了,不禁又想起當年的離別,那時與友人是那麽留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直至夜幕將至,還是十分留戀不忍離去。倆人執手相望遠處高樓籠罩在風雨的朦朧中,煙雨蒙蒙是離別之人最怕的,這一刻仿佛世界都在為自己哭泣,不忍卻又不得不分手。
下片則從回憶中回到了這次的離別,當年離開時有友人依依送別,到如今卻隻是自己一個人離去,暫且草草寫篇蘅皋賦吧,這裏多引用了曹植的《洛神賦》,感慨友人不再。正因為有了上片的回憶,這裏雖已決定要麵對現實卻也還是放不下回憶,驚鴻已不再,燈火中隱隱的身姿也不再,隻留回憶啊。這裏的“弄波微步”寫出了當初的友人緩緩行走的身姿,步伐像波浪一樣緩緩漫開,但最後隻得自己安慰自己,“莫怨無情流水”,流水即是光陰,匆匆一瞥都已逝去,而明月又不知身在何處,漂泊之感又使得悲從中來。
描寫離別的詞作很多,此篇從本次離別再敘以前的離別,更是在兩相對比中更現離別的愁緒。而除了一般的離別之愁外,還有作者官路不暢的政治鬱悶夾雜其間,抱負得不到施展的苦悶也在其間。
【憶仙姿】
賀鑄
蓮葉初生南浦①,兩岸綠楊飛絮。向晚②鯉魚風,斷送③彩帆何處?凝佇,凝佇,樓外一江煙雨。
① 南浦:南麵的水邊,後用作送別之地的代稱。《楚辭·九歌·河伯》:“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
② 向晚:臨近晚上的時候。
③ 斷送:送行。
這首詞描摹的是一片江南暮春時節的一片風光,但也融入了作者心中淡淡的離別愁緒,讀來清新自然又纏綿感傷。
“蓮”是江南之地最常見的,古人留下“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 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 魚戲蓮葉北”這樣的充滿生趣的詩句,而“蓮”又與“憐”諧音,即暗含憐愛之意。蓮本身即帶有如此強的情感色彩,又生長在送別之地南蒲,兩岸還有楊柳飛絮。“柳”諧音“留”,又暗含留下之意。在如此濃烈的送別場景之下,作者自然心中倍感淒清。以上都是眼睛所見之景,接下來作者從嗅覺入手,寫“向晚鯉魚風”,晚風中傳來陣陣魚腥味兒,也許這鍾味道又觸及了詞人另外的回憶,也許還是送別時所聞到的味道。“斷送彩帆何處”,不知道遠去的友人要去向何方?這裏較為有趣的是作者用了彩帆一詞,在大家的想象中帆船隻是一個灰白的形象,談不上彩。而詞人在這裏用了彩帆一詞,似乎是把帆船與周圍的紅蓮綠柳分不清了吧,何以至此呢?自然是送別的淚水已經濕了眼眶而模糊了雙眼吧······
載著友人的帆船已經漸漸走遠,可還是舍不得離去,仍在癡癡地看向遠方,而此時“樓外一江煙雨”,又是一派煙雨朦朦的景象,仍舊牽動著心中那久久無法散去的愁緒,欲罷不能。
這首詞寫的還是離別,抒發的還是友人離去的傷感,作者把這份情用周圍的景物表現出來,可謂抒發得淋漓盡致。作者常居江南之地,對當地景物十分熟悉,且字詞的運用上給人的感受是清新自然,這也是賀鑄的俠士風度與雍容妙麗的辭采的對立的表現之一。
【怨三三】
賀鑄
玉津①春水如藍,宮柳②毿毿③。橋上東風側帽簷,記佳節,約是重三④。
飛樓十二珠簾,恨不貯、當年彩蟾⑤。對夢雨廉纖,愁隨芳草,綠遍江南。
① 玉津:北宋首都汴京南門外的一座名園,為汴京一大景觀。
② 宮柳:因為玉津園是禦花園,園牆內外所種楊柳稱為宮柳。
③ 毿毿:形容春天柔韌細長的柳樹枝葉。
④ 重三:即三月初三,古代稱這天為“上巳節”。過上巳節,往往男女青年結伴遊春,締約定情。
⑤ 彩蟾:月亮。
此詞上片從寫景入手追憶過去的生活,下片則由追憶往事回到現實的苦悶中。
作者首先從色彩上來寫玉津園的美麗風光,“玉津春水如藍”,這裏很容易讓人聯想起白居易的“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藍藍的一片水帶給人的本該是一份很輕鬆的心情,而此時還有周圍的柳樹正長出嫩嫩的柳葉,好一派大好的春光。作者立於橋上,任東風輕輕地從側邊吹過,此時便想起了三月初三的佳節。在佳節來臨之日,年輕的姑娘小夥們便會結伴遊春,在美麗的春光中締約定情。現在的作者已入暮年,而回憶起年輕時的事來心裏頭依然甜蜜,可能心頭還記得自己當時迷上了某位姑娘,與之在燦爛的春光中盡情暢遊。上片的描寫是觸景而憶情,有些甜蜜,有些享受,但回憶畢竟是隻是回憶,回憶越美就越容易觸及當下的無奈,且看下片作者將做何感言。
“飛樓十二珠簾”,這句描寫的是一座高樓,樓上掛有重重簾幕。既是“飛樓”,則樓必定很高,難免給人一種高高在上之感,有點淒清。“恨不貯、當年彩蟾”,當時的月亮已經逝去,再怎麽遺憾也回不來。入夜來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而心中無限的惆悵就像這春天裏的芳草一樣到處都是。下片的情緒陷入了低迷期,給人撫今追昔而一切都已不再回來的無奈與失落。“愁隨芳草,綠遍江南”一句與另一位詞人李煜的《清平樂》中所言“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有異曲同工之妙,都用春草來喻愁緒,非常形象又能讓人有所感觸。
這首詞乍看之下上下兩片所表達的情緒不一樣,而其實內裏是統一的,上片的歡樂隻是“以樂景襯哀,而倍增其哀”。
【禦街行】 別東山
賀鑄
鬆門石路秋風掃,似不許,飛塵到。雙攜纖手①別煙蘿②,紅粉清泉相照。幾聲歌管,正須陶寫③,翻作傷心調。
岩陰暝色歸雲悄,恨易失,千金笑。更逢何物可忘憂,為謝④江南芳草。斷橋孤驛,冷雲黃葉,相見長安道。
① 纖手:亦作“纎手”,指女子柔細的手。
② 蘿:指某些能爬蔓的植物。
③ 陶寫:寫者泄也,即陶冶性情,排除憂悶。
此詞是表達的是對亡者的悼念,亡者是誰呢?較為認可的說法是賀鑄妻子趙氏夫人。題目是別東山,而據賀鑄墓誌記載,趙氏死後葬在宜興縣清泉鄉東嶺之原,那麽詞中的東山即是此地。
詞的上片先描寫的是作者在到妻子墓地途中的所見所感。“鬆門石路秋風掃,似不許,飛塵到”,這是一個秋風乍起的日子,作者沿著石階走向亡妻的墓地,兩旁青鬆挺立,如忠誠的衛士一般,周圍十分幹淨,似乎沒有一絲塵埃。作者於此描寫秋風不讓塵埃來汙染此地,其實也是在表達自己對妻子懷念之情的純淨。作者邊走邊想,於是仿佛妻子真的出現在眼前了,倆人手牽手告別了這個煙霧彌漫和荒草滿地的墓地。他們相攜到了泉水邊,清清的水中倒影出妻子紅潤的麵龐。可是好景不長,忽然一陣樂聲驚醒了這似幻非幻的相伴,重新回到妻子已逝的殘酷現實中來。
下片繼續描寫眼前的實景:夕陽漸漸下山,山岩和峰巒的顏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就這樣襲來了。四周靜悄悄的,死者畢竟不能複生,走吧。可是,就在作者決定要離去的一刹那,又猛然意識到音容笑貌難再回,一時又陷入了沉痛中。怎麽辦呢?有什麽東西可以讓我忘記憂愁呢?罷了罷了,這周圍的美景也隻會讓我越看越傷心,還是不看的好。“斷橋孤驛,冷雲黃葉,相見長安道”,末三句再度回到眼前景,“斷”、“孤”、“冷”、“黃”四字皆給人強烈的悲涼感,作者心中的痛楚溢於言表。可是再怎麽痛苦也要釋然一些,說幾句安慰話吧,“相見長安道”,隻盼還能相見。
這首次從內容到情感都與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十分相似,也可比較著來進行賞析。
【鴛鴦夢】《臨江仙》
賀鑄
午醉厭厭①醒自晚,鴛鴦②春夢初驚。閑花深院聽啼鶯。斜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莫倚雕欄懷往事,吳山楚水縱橫。多情人奈物無情。閑愁朝複暮,相應兩潮生。
① 厭厭:微弱貌,精神不振貌。
② 鴛鴦:水鳥,鳧類也。雌雄未嚐相離,人得其一,則一思而死,故曰匹鳥。
注意此詞詞牌名本為《臨江仙》,但因詞中有“鴛鴦春夢初驚”句,所以從中截取而成《鴛鴦夢》。這首詞是言愁的,作者在“借酒澆愁愁更愁”之後開始抒發愁緒。
上片寫酒醒之後開始回憶剛剛在朦朦朧朧中所做的夢,那是一個鴛鴦春夢。作者在夢中溫習了美好的愛情,多麽甜蜜啊,可是卻驚醒了。夢境始終隻是夢境,總有醒來的時候,在夢醒時分也隻能自顧自傷心。可是還是守著殘夢繼續回憶:在開滿花兒的院子裏有鶯歌陣陣,一方斜陽靜靜地照在小窗上,作者和深愛的姑娘就在這美妙的環境中甜蜜約會。
再多的回憶終究隻是回憶,下片描寫的是作者又回到了愁腸滿腹的現實中。“莫倚雕欄懷往事,吳山楚水縱橫”,自己勸慰自己不要再憑欄望,往事早已逝去不可回。眼前的重重迭迭的吳山和悲涼的楚水,此處的吳山和楚水其實是虛指,來描述千般難萬般愁。“多情人奈物無情”,心裏總是多情的,懷念著那深愛的姑娘,時時掛念她正在做什麽,自己的心裏充滿了情思。可是眼前的這些景物並不懂得作者的感情,它們是無情的,作者有苦也隻能往自己肚裏咽。“閑愁朝複暮”,那些愁緒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唉,從早晨到傍晚依舊縈繞,就像是江水的早潮和晚潮相互呼應一般。結尾幾句作者把愁思推向了**,欲罷不能。
這首詞的描寫虛虛幻幻,既有夢境又有現實,作者用文字在這二者之中自由地進行穿梭。但無論是現實,還是夢境,唯一不變的是心中那份對往事放不下的牽掛與懷念。文字很清新,但表達的情感缺很沉重,讀來自是讓人也十分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