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聲甘州】①

柳永

對瀟瀟②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③，關河④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⑤，苒苒物華⑥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⑦？想佳人、妝樓凝望⑧，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幹處，正恁凝愁。

八聲甘州：簡稱《甘州》，共押八次韻，故稱“八聲”。

瀟瀟：雨急、雨驟的樣子。

淒緊：一作“淒慘”。

山河

是處：到處；紅衰翠減，花葉凋落飄零。

苒苒：漸漸之意；物華：美好的景物。

淹留：久留。

凝望：一作顒望，抬頭凝望。

凝愁：凝結不可解的憂愁。

這首詞是抒發羈旅之愁的千古名作，融寫景、抒情為一體，將豪放與婉約共置一詞，藝術精巧而又情感深沉，是柳永同類作品中藝術成就最高的一首。

上闕主要描寫登高所見的晚秋景致，境界雄渾，景致中又滿含離愁別緒。以“對”字開頭，領起全詞，登高而縱目所見的景物便迎麵而來——“瀟瀟暮雨”揮灑滿滿“江天”，“洗盡”後的清秋那麽的澄澈明麗，“洗”字形象而又準確地描繪了這樣的一種意境。“漸”字既承接上文，又引出下文的描寫，“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筆力蒼勁有力，境界高遠蒼茫、豪邁雄渾，“淒緊”的“霜風”，“冷落”的關河，“殘照”又“當樓”，把宇宙的悲秋氣氛渲染到極致，蘇軾曾極暫此三句“不減唐人高處”。接下來的幾句便為俯視所觀，由雄奇悲壯轉入了細水流長般的細致思索，紅花翠葉凋殘飄零，“無語”的“長江水”無情地“東流”而去，處處顯現一片荒蕪與肅殺。“物華”漸漸休盡、長江不斷東流之間形成了變與不變的對比，而長江“無語”“無情”又與詞人的“情深”“情濃”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以水之無情更能反襯出人之有情，為下闕抒發深沉的情感伏筆蓄勢。

想佳人妝樓顒望⑧，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幹處，正恁凝愁。下闕極力抒寫自己思鄉心切、羈旅愁悶的心情。“不忍”二字將這樣一種矛盾心理描寫地淋漓盡致：想要登高望遠以見故鄉，但又害怕因見“渺邈”之故鄉卻無法歸故鄉而產生更濃重的、無法收住的思鄉情緒，更添一份委婉、曲折與情致。“歎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一年一年蹤跡漂泊，到底是什麽使得自己久留他鄉無法歸去，這一反躬自問中充滿了無限的辛酸苦楚和茫然無奈。“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推己及人，由實入虛，從故鄉思念自己的佳人入手，作者想象著此刻的佳人也在妝樓遠望，期待著那“天際”的“歸舟”能夠載著日思夜想的遊子早日歸來，可是每次的望眼欲穿卻總是落空，“誤幾回”三字蘊含了多少的失落與苦楚。“爭知我”三字又把筆墨回到自身，寫詞人此刻也正獨倚欄杆，企盼歸期，思念故人，憂愁難耐，產生一唱三歎之感。正如有些研究者指出“‘倚闌幹’與‘對’、與‘當樓’、與‘登高臨遠’、與‘望’、與‘歎’、與‘想’都相關聯、相輝映。詞中登高遠眺之景，結為‘倚闌’時所見”，首尾呼應，前後貫通，結構、藝術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