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
晏幾道
小令尊前見玉簫①,銀燈一曲太妖嬈②。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雲天共楚宮③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④。
小令:篇幅短小的詞曲,一般都在五十八字以下;尊:即樽,酒杯;玉簫:本為唐人小說中侍女的名字,此處指席間的歌妓,據唐《雲溪友議》載,薑輔家有婢女玉簫與韋皋相愛,韋歸,一別七年,玉簫遂絕食而死,後再轉世,為韋侍妾。
妖嬈:妖豔美好、婉轉動聽。
楚宮:楚襄王夢見巫山神女的典故,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嚐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立為廟,號曰朝雲。”
謝橋:通往謝秋娘家的一座橋,此處代指此種女子的居所;謝秋娘:唐代名妓。
這首詞作是寫詞人在筵席上遇到一個“妖嬈”的歌妓,沉醉於她的美貌、歌聲之中,歸來之後,依然無比思戀,因而夢中再次尋訪佳人。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開篇直接點明與女子相逢的時間——“銀燈”說明此時為晚上、場合——“尊前”可知是筵席之上,以“玉簫”稱呼女子暗示了初見之時他們之間便情投意合的含義,“妖嬈”既可指女子的容貌美豔,又可形容女子歌聲的美妙動聽,而在“妖嬈”之前加上一個“太”字,對她的讚美之辭已經無可複加了!“歌中醉倒誰能恨?”詞人不禁在美人、美酒、美歌中沉醉,“誰能恨?”的反問,可知這樣的醉倒是他心甘情願,大有一種“拚卻”之感和“終不悔”之意。“唱罷歸來酒未消”,詞人孤身歸來,卻依然覺得還沉醉在那無比歡樂之中,美歌依然嫋嫋於耳際,美貌依然依稀在眼前,美酒依然醇香在口中,久久沉迷。此句又直接粘起下片。
“春悄悄,夜迢迢”,詞人從筵席歸來之後,孤身一人,品嚐孤寂,倍感春之悄無聲息,夜之迢遠漫長,淒苦難耐,“碧雲天共楚宮遙”,而與佳人共享雲雨之歡又受到重重阻隔,無法跨越,一個“遙”字可見障礙之深、佳期難再。“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既然現實無可衝破,詞人便將這種希望寄托在夢境之中,夢中總是無拘無束,可滿足內心熱切的期待,於是詞人便又一次地踏過滿地的楊花,尋覓佳人,再享受相會的歡欣,情意的深摯可見一斑。據邵博《邵氏見聞後錄》載:與晏殊同時的道學家程頤聽到這兩句之後,“笑曰:“鬼語也!”意亦賞之,足見寫法的詭奇與精到,仿佛隻有“鬼才”方能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