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郎歸】
晏幾道
天邊金掌①露成霜,雲隨雁字長。綠杯紅袖②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天邊金掌:指位於汴京的金銅仙人,《三輔黃圖》載:漢武帝於建章宮造神明台,“上有銅仙舒掌捧銅盤、玉杯,以承雲表之露。”
綠杯:代指美酒;紅袖:代指歌妓。
晏幾道晚年生活落魄、潦倒不堪,早已不是年輕時的歡歌暢飲、疏狂瀟灑,嚐盡了世間的世態炎涼、人間的悲歡離合。這首詞便是他晚年在汴京所作,描繪的是重陽宴飲之時的情景與感受,風格渾厚蒼涼。
“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汴京已白露成霜,天際那一列南歸的飛雁似乎把雲彩也拉得更長了,通過典型的景物描寫暗示時令,白露成霜、北雁南飛都說明現在已是深秋之時了;“天邊金掌”則是以極有特征的金銅仙人寫出地點。“綠杯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在上片以景物寫時令的委婉表述後,此句直接點明“重陽”二字;在重陽之時,人們依舊是美酒當前、佳人“清謳娛客”,詞人也趁此佳節把酒狂歡,依稀感覺這樣的風情、民俗、情意還是一如故鄉臨川。一個“趁”字蘊含了深沉的含義,對於已經飽嚐人間冷暖、落拓潦倒的詞人來說,已經很久未能,也沒有心情像年輕之時沉浸在“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的豪興與暢快之中了,既然此刻已是佳節,何不趁此良辰,聊且盡興,其中的心酸、蒼涼透過字麵依然是可以隱約感知的,正如況周頤《蕙風詞話》所雲:“‘綠杯’二句,意已厚矣。”。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當此佳節,佩戴紫蘭、簪插黃菊,詞人殷勤地整理舊日的疏狂。詞人曾在詞作中多次提到他的“狂”處,如“盡有狂情鬥春早”、“天將離恨惱疏狂”等,而對此時的詞人來說,“狂”已然是“舊狂”,需要“殷勤理”,方可再次拾起,因為曾經“拚卻醉顏”、“酒闌紈扇”的興致豪情早已遙遠,隱含了一種徹骨深沉的感慨和的痛切肌膚的劇痛。正如況周頤釋曰“狂者,所謂‘一肚皮不合時宜’,發見於外者也。狂已舊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他重理疏狂是為了得一沉醉,以沉醉來麻木內心的悲涼,“悲涼”二字便是此篇的情感底蘊。但這悲涼已深入骨髓,沉醉真能換代嗎?詞人自己其實也不自信,便隻希望歌妓不要唱那斷腸淒涼的歌曲,以免又一次引起渴望隱藏於內心的悲涼、沉痛,那便連沉醉也無法做到了,以空靈之筆寫沉重之情,“含不盡之意”(況周頤《蕙風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