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乙卯①正月十二日夜記夢)
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②,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鬆岡③。
乙卯: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
千裏孤墳:蘇軾此時在密州(今山東諸城),而妻子王弗之墳在四川眉州,故雲。
短鬆岡:長著短小鬆樹的岡壟,即指王氏之墳塋。
此詞是蘇軾婉約詞的代表作之一,也是自古悼亡詞的絕佳代表,詞人通過平易簡單的話語、委婉含蓄的筆法、渾然天成的才思,抒發了詞人對亡妻王弗的深切懷念,情感悲痛欲絕,風格蒼涼淒婉,令人不忍卒讀。
“十年生死兩茫茫”,王弗十六歲嫁與蘇軾,兩人伉儷情深、相敬如賓,但好景不長,英宗治平二年(1065)二十七歲的王弗如花般凋殘殂謝,至神宗熙寧八年,妻子已經去世整整十年,整整十年間詞人和亡妻生死相隔、茫茫然無可交接,感慨深沉。“不思量,自難忘”,就算不特意思量,也還是難以忘懷,也許在無數次的不經意間,亡妻的音容笑貌頻頻閃現在詞人的腦海,此為曲筆,不思量尚且如此,那思量的話,情何以堪!“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與亡妻的墳塋相隔千裏,詞人無處無人共話內心的那一份淒涼之意,而就算不隔千裏,詞人的淒涼亡妻又怎能得知,筆法一轉再轉,婉曲之至。“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詞人退一步假設,即使他們還能相逢,隻怕那時妻子也不認識風塵滿麵、鬢發如霜的自己了,蘊含了詞人自身的十年辛酸、苦楚、悲憤。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詞人夢中忽然回到了家鄉,回到了過去,妻子依然是美貌當年,正對鏡梳妝。而十年未見,久別重逢的他們,久久相視、脈脈無言,隻剩那不盡的淚水恣意流淌,無盡的相思、相知、相憐、相惜都在這無言對視之中,真可謂“此時無聲勝有聲”!“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鬆岡”,夢已醒、人卻已去,詞人回到了無奈淒楚的現實,他**開一筆,從亡妻的角度著手入筆,猜想年年的今日,亡妻都在那淒涼的月夜、在那孤寂的鬆岡因為想念自己、惦念人事而柔腸寸斷、黯然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