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江城子】

蘇軾

陶淵明以正月五日遊斜川,臨流班坐,顧瞻南阜,愛曾城之獨秀,乃作斜川詩,至今使人想見其處①。元豐壬戌之春,餘躬耕於東坡,築雪堂居之,南抱四望亭之後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歎,此亦斜川之遊也②。乃作長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夢中了了③醉中醒。隻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④躬耕。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景,吾老矣,寄餘齡。

陶淵明:東晉詩人,名潛,字元亮。曾任江州祭酒、彭澤縣令等職,後辭官歸隱;斜川:今江西鄱陽湖畔;班坐:按次序而坐;南阜:廬山;曾城:又名層城、增城,此指廬山北麵的鄣山。

東坡:蘇軾因“烏台詩案”被貶黃州之後,在元豐三年(1081)年在故友馬正卿的幫助下向州郡求得黃州東門外東坡數十畝營防廢地。雪堂:蘇軾在東坡修建住室,因在大雪中完成,在牆壁上繪製雪景,故名。

了了:了然、清楚。

卻:“退”之意。

詞人經曆了令他驚恐不定的“烏台詩案”,宋神宗元豐三年被貶黃州,此詞作於被貶黃州後的兩年。小序中交代了詞作的背景、緣由,詞人被貶黃州後躬耕東坡、寄居雪堂,生活之狀態、觀覽之景象頗像當年陶淵明之采菊東籬、斜川之景致,深有慨歎,乃作此詞。

“夢中了了醉中醒”夢中了然、醉中也清醒,開篇此句蘊含了豐富的內涵,值得讀者深深地體會,也許詞人本以為這夢、這醉可以供自己稍稍麻醉,現實的愁苦能夠稍稍淡去,但這毫無用處,詞人依然“了了”、依然“清醒”。“隻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陶淵明嗜酒如命、無夕不飲,一如蘇軾;蘇軾宦海沉浮、天涯漂泊,此時依舊躬耕東坡,一如“帶月荷鋤歸”的陶淵明;蘇軾與陶淵明仿佛心靈相通、互為知己,於是詞人想象自己的前生便是淵明。“走遍”、“依舊”等詞語中也暗含了詞人對於多舛仕途的深沉感慨與現實黑暗的不滿情緒。“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刻畫了一幅歡快、清新的畫麵,昨夜一場溫潤的春雨淋灑在東坡之上,一早醒來,烏鵲歡悅高鳴,似乎在報知雨過天晴的消息,給人一種清新、歡愉之感,“足”、“喜”、“新”等字眼把這種情感透露無疑。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是雪堂周圍的景物,詞人聽到那西畔叮咚的泉水之聲,看到那傾斜的青翠北山、橫臥的清澈小溪和那如曾城般聳立的孤秀亭丘,環境之清幽、心境之淡然均可從文字中品咂出來。“都是斜川當日景”,是景物的總結,這所有的景致一如當日淵明遊覽斜川所觀之景,對淵明的向往與仰慕之情溢於言表,蘇軾還在詩文中多次抒發對陶淵明的崇仰之情。“吾老矣,寄餘齡”,歸隱之誌正如他在《八聲甘州》中所雲“東還海道,願謝公雅誌莫相違”,四十七歲的蘇軾感歎年華已老,也應該在這自然山水、躬耕生活之中度過餘生了,情感深沉,其中滋味,令人不斷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