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張先詞 【醉垂鞭】
張先
雙蝶繡羅裙,東池宴,初相見。朱粉不深勻,閑花淡淡春。
細看諸處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
這首詞是酒筵中贈妓之作,以寫其人的妝束開頭,但隻寫了一半,即她所穿的裙子。羅裙上繡著雙飛的蝴蝶,已經很漂亮了,但等到讀了結句,才知道,更漂亮的、能夠使人產生豐富的聯想的,還不是她的裙,而是她的衣。
“東池”兩句,記相見之地——東池,相見之因——宴,並且點明她“侑酒”的身份。“朱粉”兩句,接著寫其人之麵貌,而著重於化妝的特征——淡妝。詞人在這裏,擺脫一切正麵描繪,而代之以一個確切的、具體的比喻,這樣,就將她的神情、風度,都勾畫出來了。試想,濃麗的春光中,萬紫千紅之外,別有閑花一朵,帶著淡淡的春色,在花叢中開放,幽閑淡雅,風韻天然,在許多“冶葉倡條”之中,顯得多麽出色!
這裏涉及到欣賞中一與多的變化的問題。在一般情況下,多數女子並不濃妝(在詞中,又稱為嚴妝、凝妝),所以一個濃妝的,便顯得出眾。但在上層社會的行樂場所,或是貴族宮廷裏,多數女子都作濃妝,一個淡妝的,就反而引人注目了。唐朝的虢國夫人便很懂得這個道理,所以常常“素麵朝天”。張祜為之作詩道:“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汙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而裴詠白牡丹則寫道:“長安豪貴惜春殘,爭賞街西紫牡丹。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便是諷刺那些豪貴們不懂這個道理。(唐人重深色牡丹,白居易《買花》雲:“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我們平常讚美一件東西、一個作品等,說它新奇別致,其中往往就包含了這個一與多的問題。張先顯然受了張祜等的啟發,但“閑花淡淡春”一句,仍然很有創造性。唐人稱美女為春色,如元稹稱越州妓劉采春為“鑒湖春色”。此詞“春”字,也是雙關。
換頭三句,是倒裝句法。人人都說她身材好,但據詞人看來,則不但身材,實在許多地方都好,而這“諸處好”,又是“細看”後所下的評語,與上“初相見”相應。柳與美女之腰,同其婀娜多姿,連類相比,詞中多有。如溫庭筠《楊柳枝》雲:“宜春苑外最長條,閑嫋東風伴舞腰。”又《南歌子》雲:“轉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不獨白居易“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詩,為世人所熟知而已。
結兩句寫其人的衣。古人較為貴重的衣料如綾羅之類上麵的花紋,或出於織,或出於繡,或出於畫。出於織者,如白居易《繚綾》:“織為雲外秋雁行。”出於繡者,如溫庭筠《南歌子》:“胸前繡鳳凰。”出於畫者,如溫庭筠《菩薩蠻》:“畫羅金翡翠。”此詞寫“衣上雲”,而連及“亂山昏”,可見不是部分圖案,而是滿幅雲煙,以畫羅的可能性較大。詞人由她衣上的雲,聯想到山上的雲,而未寫雲,先寫山,不但寫山,而且寫亂山,不但寫亂山,而且寫帶些昏暗的亂山,這就使人感到一朵朵的白雲,從昏暗的亂山中徐徐而出,布滿空間。經過這種渲染,就仿佛衣上的雲變成了真正的雲,而這位身著雲衣的美女的出現,就像一位神女從雲端飄然下降了。這兩句的作用,決不限於寫她穿的衣服的別致,更主要的是製造了一種氣氛,襯托出並沒有正麵大加描寫的女主人形象的優美,風神的瀟灑。本來隻是描寫衣上花紋,卻用大筆濡染,畫出了一片混茫氣象,並且寫到這裏,就戛然而止,更無多話,收得極其有力。所以周濟在《宋四家詞選》中,評為“橫絕”。作者另一首《師師令》中,有“蜀彩衣長勝未起,縱亂雲垂地”之句,用意略同,但不及此詞之生動和渾成。
這裏還涉及到欣賞中真與幻的聯係的問題。將美女與雲聯係起來,始於宋玉《高唐賦》。賦中神女自白說:“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又宋玉對楚王問朝雲之狀,有雲:“湫兮如風,淒兮如雨。風止雨霽,雲無處所。”賦中神女,是宋玉以人間美女為模型而塑造的,就這一點來說,是真的,而她同時又有“無處所”的雲,或隨身環繞著雲的神,則是幻的。因此,她是一個既有人的情欲,又有神的變化,又真又幻的形象,當然比一般人間的美女更吸引人。李商隱《重過聖女祠》“萼綠華來無定所”,即以另外一個仙女萼綠華來暗比巫山神女,以表現其真而又幻,仙而又凡的特點,可謂深明賦意。本詞“昨日”兩句,很清楚地也是脫胎於《高唐賦》,而從其人所著雲衣生發,就使人看了產生真中有幻之感,覺得她更加飄然若仙了。曹植《洛神賦》寫洛神渡水雲:“體迅飛鳧,飄忽若神,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在水波上走路,是幻;走路而起灰塵,則是真。而說淩波可以微步,微步可使羅襪生塵,又使真與幻統一了起來,同樣顯示出她同時具有人和神的特點,可為旁證。文學中這種真與幻,或人間的與非人間的情景的聯係,往往能夠使人物形象和景色描寫更為豐滿而美妙。
筵前贈妓,題材純屬無聊。但詞人筆下這幅素描還是動人的。“閑花”一句所給與讀者的有關一與多的啟示,“昨日”兩句所給與讀者的有關真與幻的啟示,也可供今天寫詩的參考。(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