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
張先樓倚春江百尺高,煙中還未見歸橈,幾時期信似江潮?花片片飛風弄蝶,柳陰陰下水平橋,日長才過又今宵。
這首詞寫的是一個古老的主題——思婦閨怨。詞中摹擬女子的口吻,娓娓道出思婦滿腔情思。這種手法,在我國古典詩詞中並不少見,但張先用來卻另有一番別致。其不似白居易在《琵琶行》中表現得那麽淒冷:“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明月江水寒。”也不像李益樂府詩《江南曲》那樣直率:“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而是通過側麵和迂回的烘襯,婉轉含蓄地反映出思婦的孤寂。個中充分顯示了士大夫階層特有的那種文雅、精致的審美情趣。
詞中思婦言談舉止典雅,顯然是位大家閨秀。首句是這位思婦說自己在一座臨江的高樓上憑欄遠眺,時間是春天。然而“煙中還未見歸橈”,水天茫茫,白帆片片,她望啊望,由遠而近的船隻中,始終沒有見到她所盼望的那隻歸舟。“橈”是劃船的槳,此處代指船。接下來“幾時期信似江潮?”久久的失望,使思婦在期待中忍不住生出怨言,但卻說得非常委婉:你什麽時候能像江潮那樣守信呢?此一句,便顯示出這位思婦的身份和教養,其優雅生動的形象呼之欲出。
下片轉承二句,足見張先雕字琢詞的功力:“花片片飛風弄蝶”對“柳陰陰下水平橋”,即工又新。作者在這個對偶中很下了一番心思,“飛”、“下”兩字用得十分傳神,春的熱鬧又反襯出閨中那難耐的寂寞。何況繁花飄飄、柳樹成蔭,顯見已是暮春時節,聯想到華年如水,青春空度,怎能不掀起思婦內心深處感情的波濤?瞧,濃蔭的柳樹彎下來,長條拂動雨後與橋麵相平的水波;一片片花瓣在風中飄動,蝴蝶相戲。多美啊!可是盛極而衰,這是暮春,春就要歸去。思婦至此,已是悲不勝悲,一聲壓抑著的長歎脫口而出:“日長才過又今宵。”難捱的白天剛剛過去,又迎來熟悉的、漫長清冷的夜。好一個度日如年!竟又表現得這般有節製,真不愧是大家閨秀。《浣溪沙》全詞就此戛然而止,留下嫋嫋餘味。
張先是宋仁宗朝進士,做過都官郎中。這個時代的詞人除柳永外,多寫小令。尤其是士大夫階層,更以寫含蓄、文雅的短詞為時尚,文風“風流而蘊藉”。張先深得個中三昧,筆墨精致婉約。這首詞無一廢字,句句有景,句句含情,從思婦所處的環境及行動中反映出其深刻隱微的情緒,可說是極盡深婉精巧之妙了。(肖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