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滿江紅】

飄盡寒梅

張先

飄盡寒梅,笑粉蝶遊蜂未覺。漸迤邐、水明山秀,暖生簾幕。過雨小桃紅未透,舞煙新柳青猶弱。記畫橋深處水邊亭,曾偷約。

多少恨,今猶昨;愁和悶,都忘卻。拚從前爛醉,被花迷著。晴鴿試鈴風力軟,雛鶯弄舌春寒薄。但隻愁、錦繡鬧妝時,東風惡。

張先的作品,有很大一部分是描寫男女之情。這首《滿江紅》便是描述與一位美人相戀。詞中有今有昔,筆調舒徐。

起筆“飄盡寒梅”字字生香,對春臨的感覺表現得極為細膩奇新。寒梅在和風中一點點飄盡,早春也就在這同時悄悄地來臨,可笑追春的蝴蝶蜜蜂還沒察覺呢!接著是一個“漸”字,順著時序領出大地回春的萬般景象:春漸行漸近,曲曲綿綿中水綠山綠,滿目秀色,人家的門簾窗簾上也生出淡淡的暖意。隨之是春雨中桃花初放,那色澤還未紅透;輕煙繚繞著剛剛吐出新綠的柳樹,那青翠還是淺淺的,柳條也很纖細。此兩句雖是寫景,卻暗擬人,“紅未透”、“青猶弱”隱隱點出一位如“小桃”、“新柳”般的雛齡美人。從詞的全篇和當時的曆史環境來看,這位美人應是一位青樓女子。“記畫橋深處水邊亭,曾偷約。”則寫記起在與此相似的一個醉人的春天,同這麽一位清麗年少的美人,私會於畫橋深處的水邊亭閣中。“記”、“曾”兩字在此巧妙點出“偷約”。是已經過去了的事情,從而使滿紙春意春情,突然蒙上一層惆悵。張先在此,十分自然地運用了樂景寫哀的手法。

詞的下闋,由描繪轉為敘述,由過去轉入現在。“多少恨,今猶昨;愁和悶,都忘卻。”維妙維肖地寫出了失戀人複雜的心態:那種愛恨交織的感情,今天比從前還要強烈;想起逝去的歡愛,此時的愁悶淒苦都暫時忘掉了。“拚從前爛醉,被花迷著。”“花”在我國古典詩詞中,多用於形容美人的容顏。這裏是說從前那段日子,被美人的花容月貌迷醉,以至靈肉都到了“爛醉”的境地。下一句又回複到如今,美人美豔依舊,她的動人的歌聲在柔軟的春風中回**,如晴天鴿子放飛時鴿鈴試響,又如雛鶯在薄薄的春寒中婉囀啼鳴,這是何其美妙!難怪其人明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卻仍然沉湎不能自拔。此處“雛鶯”亦是喻人,即點出美人依舊年少,但又與前麵的“小桃”、“新柳”不同。前者清麗純情,後者雖然還是身處早春,卻是“雛鶯弄舌”,滿身風塵色了。結尾“但隻愁、錦繡鬧妝時,東風惡”。寫出對美人餘情難盡,重拾歡愛,卻愁歡愛到濃蜜時“東風惡”,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此詞從頭到尾,無一字怨美人薄情,也沒有說兩人是因何發生情變的。本來男女情事就難言曲直,何況美人是生活在青樓中,更有太多的無奈。全篇這樣結束,給人留下許多想象的空間,可謂恰到好處。

張先是北宋詞壇早期的詞人,這一時期的詞人善寫小令,而張先承前啟後,在由小令到長調的過渡方麵起了一定作用。這首詞全篇鋪排有序,前後兩種情調,兩副筆墨,相得益彰。詞中“過雨小桃紅未透”、“舞煙新柳青猶弱”和“晴鴿試鈴風力軟”、“雛鶯弄舌春寒薄”皆為詞性相對的對仗,對得巧、新,匠心獨具,使全篇生色不少。前人評張先善寫“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可謂確切。(肖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