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
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
辛棄疾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①渡江初②。燕兵夜娖銀胡●③,漢箭朝飛金仆姑④。
追往事,歎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須。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錦襜突騎:也即錦衣快馬,俠士打扮。
渡江初:指辛棄疾擒張安國後渡江南下。
胡●:裝箭的箭筒。古代箭筒多用革製,它除了裝箭之外,還另有一種用途,夜間可以探測遠處的音響。唐杜佑《通典》卷一五二《守拒法》:“令人枕空胡祿臥,有人馬行三十裏外,東西南北皆響見於胡祿中。名曰地聽,則先防備。”宋人《武經備要前集》卷六說法相同:“猶慮探聽之不遠,故又選耳聰少睡者,令臥地枕空胡鹿——必以野豬皮為之——凡人馬行在三十裏外,東西南北皆響聞其中。”
金仆估:古之名箭。
這是辛棄疾晚年的作品,那時他正在家中閑居。
一個老英雄,由於朝廷一味投降,隻落得個投閑置散,避世隱居,心情的矛盾苦悶可以想見。忽然有人在他跟前慷慨激昂、大談功名事業,禁不住令人慨歎又有點好笑了。想起自己當年何嚐不是如此滿腔熱血,以為天下事皆易與爾,隻如今四處碰壁!
此詞上片憶舊,下片感今。上片追摹青年時代一段得意的經曆,激昂發越,聲情並茂。下片轉把如今廢置閑居、髀肉複生的情狀委曲傳出。前後對照,感慨淋漓,而作者關注民族命運,不因衰老之年而有所減損,這種精神也滲透在字裏行間。
上片所述可謂辛棄疾平生最為得意的一件事了。辛二十二歲時,率部眾兩千餘人投入山東忠義軍耿京幕下任掌書記。時值金主完顏亮大舉南侵,宋金兩軍戰於江淮之間。明年春,辛棄疾奉表歸宋,使忠義軍與南宋政府取得正式聯係。不料他完成任務北還時,在海州就聞說叛徒張安國已然暗殺了耿京,投降金人。辛棄疾立即率從騎五十餘,晝夜不息,奔襲金營,突入敵人萬馬軍中擒得張安國,兼程南奔,將張押送到行在所,明正國法。這一英勇果敢之舉,足令敵人風靡,大大鼓舞了南方士氣。故而辛棄疾每於詞中追憶,可見一斑。
“錦簷突騎”,也就是錦衣快馬,屬於俠士的打扮。“渡江初”,指擒了張安國渡江南下。“漢箭朝飛金仆姑”曆來說法不一,或說與“燕兵”對仗,當是兩軍相持之景,然愚竊以為當是辛氏自喻之說:當時北方並無大軍與金兵持拒,五十餘騎奔襲也無暇顧及,且其意甚合於精銳疾馳、建功立業之景。至於“夜銀胡”,當是指敵人戒備森嚴。
這是一段得意的回憶。作者隻用四句話,就把一個少年英雄的形象生動地描繪出來。下片卻是眼前情況,對比強烈。“春風不染白髭須”,人已經老了。但問題不在於老,而在於“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本來,自己有一套抗戰計劃(《美芹十論》《九議》等),不止一次向朝廷提出過,卻都沒有得到重視,反倒落得廢置家居,少年時候那種抱負,如今思來如夢一場,可笑,可悲,可憐!由於它是緊緊揉和著對民族命運的關懷而寫的,因此就與隻是個人的歎老嗟卑不同。正如陸遊所說:“報國欲死無戰場”,這是愛國者共同的悲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