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近】
太平州小妓楊姝彈琴送酒
黃庭堅
一弄醒心弦,情在兩山斜疊。彈到古人愁處,有真珠承睫。
使君來去本無心,休淚界紅頰。自恨老來憎酒,負十分金葉。
這首詞小標題稱:“太平州小妓楊姝彈琴送酒”,太平州,古稱匏陽,宋代州治在今安徽當塗,轄境當塗、繁昌、蕪湖等縣地。黃庭堅曾貶任太平知州。《能改齋漫錄》卷十七載,黃氏“得請當塗,幾一年方到官,七日而罷,又數日乃去。”雖然黃氏在當塗任職時間短暫,來去匆匆,卻結識了一位色藝雙絕的琴妓楊姝。黃氏曾作七絕為贈:“千古人心指下傳,楊姝閑處便嬋娟。不知心向誰邊切,彈作南風欲斷弦。”黃楊之間,一個貶謫異地,一個淪落風塵,故其一見知音,頗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慰藉與蒼涼。這首詞便是黃氏離別當塗之際酬贈楊姝的抒情小詞。
此詞內蘊集中,專就楊姝的“彈琴送酒”抒情寫意。
上闋寫楊姝彈琴之高妙動情。“一弄”,指琴曲彈奏一次。如宋元話本《武王伐紂平話》:“妾聞百邑考善能彈琴,令教百邑考操琴一弄。”琴曲《梅花三弄》,就是將同一曲調在古琴各個徽位上重複彈奏三次。“一弄醒心弦”,描述楊姝撫弄了一遍“醒心”之弦;“醒心”,即振醒心神,就是說她所彈的是一段意在安慰黃氏離傷之心而振醒、鼓舞其誌氣的琴曲,傳達出類似“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真情。她借琴音婉致心曲,善解人意;黃氏聆聽琴曲,亦感同身受。這一句發端,點明了黃氏與楊姝知音相傾的關係。“情在兩山斜疊”,從溫庭筠《菩薩蠻》:“小山重疊”化出而情更深至。“兩山”,即兩道眉山,暗用卓文君“眉色如望遠山”(《西京雜記》卷二)的典故,形容楊姝兩道秀媚的黛眉如遠山斜疊,一片凝注的深情聚於眉梢,微妙地顯現出楊姝身心沉浸於琴曲時情深意遠的神態。“彈到古人愁處”兩句,描述琴曲彈奏深入,觸動離愁,楊姝難以自抑惜別傷痛而熱淚盈眶。所謂“古人愁處”,實自柳永《雨霖鈴》:“多情自古傷離別”化出;“古人愁處”,即今人愁處,難怪多情的楊姝珠淚如珍珠般綴掛在睫毛之間,晶瑩欲滴啦!這一“弄”一“彈”,一“情”一“愁”,使琴音琴心,情濃愁重,眉目傳意,盡在不言之中,充分顯示出楊姝心靈真純、自然的品性和她妙傳琴音、善悟琴韻的高超神妙的技藝。
下闋寫楊姝灑淚勸酒。“使君”,作者自謂。“使君來去本無心”句,承上闋“真珠承睫”而發寬解之辭,講我混跡官場,宦海浮沉,此次貶官太平知州甫七日,又遷調玉隆觀,對這種來去匆匆的遷謫原本無心掛懷,又何心為我痛苦流淚呢?“休淚界紅頰”,以疼惜的口吻勸慰楊姝,休讓淚水將紅頰畫得道道淚痕,縱橫闌幹!麵對楊姝的灑淚勸酒,黃氏深感歉疚,在此離別之際,本應接受紅粉知己的捧盞相勸,借酒興驅散離愁,瀟灑而別,然而,自己“中年畏病不舉酒”(《新喻道中寄元明》),而今更“自恨老來憎酒”,猶似杜甫的“潦倒新停濁酒杯”(《登高》),以至“負十分金葉”,真真的辜負、慢怠了金葉玉枝般紅顏知己的十分誠意,一片摯情!下闋同上闋的側重直接描繪楊姝不同,借一“休”,一“負”,一“勸”,一“恨”,從黃氏的歉疚、愧恨的角度,反襯楊姝的真純、摯誠,婉曲地表達了對楊姝的知己之情,增添了人情味與親切感。
綜觀全詞,其情蘊實為類似白居易《琵琶行》所寫詩人與琵琶女之間天涯淪落,相逢知音的人生遭際之重演與變態,表現了不幸命運使不幸之人曇花一現式的情感溝通,知己相傾的珍貴與慰藉。此詞善用白描勾勒,點染細節,巧妙化煉前人詩意,以展現人物情態。文筆明淨峭健,辭意婉曲深至,頗有山穀詞獨具風貌。(趙乃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