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調】
蔗庵小閣名曰“卮言”①,作此詞以嘲之
辛棄疾
卮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②。滑稽③坐上,更對鴟夷④笑。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⑤。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個和合道理,近日方曉。學人言語,未會十分巧。看他們,得人憐,秦吉了⑥。
卮言:卮,古代圓形酒器,《史記·項羽本記》:“賜之卮酒。”卮言即隨人意而變,沒有主見的話。《莊子》《天下篇》:“以卮言為曼衍。”又《寓言篇》:“卮言日出。”唐成玄英疏:“夫卮滿則傾,卮空則仰,空滿任物,傾仰隨人,無心之言,即卮言也。”陸德明釋文引王叔之說:“卮器滿即傾,空則仰,隨物而變,非執一守故者也;施之於言,而隨人從變,己無常主者也。”後人常用卮言,作為對自己著作的謙詞。
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莊子·寓言篇》:“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滑稽:古代的流酒器,類似後代的酒過龍,能“轉注吐酒,終日不已。”
鴟夷:古代皮製的口袋,用以盛酒,伸縮性大。《漢書·陳遵傳》:“鴟夷滑稽,腹如大壺,盡日盛酒,人複借酤。”顏師古注:“鴟夷,韋囊,以盛酒。”
甘國老:即甘草,藥材,有鎮咳,祛痰,解毒等作用,能調和眾藥,醫治多種疾病,又可做煙草、醬油等的香料,所以被稱作“國老”。
秦吉了:鳥名,鷯哥,也寫作了哥,《本草綱目·禽部三》說它“能效人言”,李白詩:“安得秦吉了,為人道寸心。”《舊唐書·音樂誌二》載:“嶺南有鳥”,“籠養久,則能言,無不通,南人謂之吉了。”故亦稱吉了,白居易詩:“始覺琵琶弦莽鹵,方知吉了舌參差。”
莊子是不講是非的,一切歸無,所以說他的著作“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即隨物變化,不帶主觀成見的話日出不窮,合於自然的分際。後人常用卮言,作為對自己著作的謙詞。但詞人辛棄疾是愛憎分明的,他不是謙謙君子。1185年,他首次落職在江西上饒閑居時,看到友人的住宅蔗庵有小閣題名為”卮言”,不知是學莊隱世,還是自勉謙慎。不論何義,詞人都大不以為然,即借題發揮,諷刺南宋官場和社會上那種不講是非,毫無廉恥,唯唯諾諾,曲意逢迎的勢利小人,寫成此篇嘻笑怒罵的絕妙好詞。
上片開頭借取卮酒的形象,揭示勢利小人的醜態:在人前滿臉堆笑,一團和氣,甚至低頭折腰,拜倒身子。不用說,這”卮滿則傾”的動態物質形象,是被擬人化了的,所以說它能向人獻媚,能和氣迎笑,還能折腰、拜倒。破題先點一個“卮”字,然後由卮而施之於言:“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鄉願、佞臣、市儈,似乎從這裏找到了理論根據,唯唯諾諾,逢人說好,點頭稱是,取悅他人,圖謀私利,而把國家和民族的興衰置之不顧,這就是他們最重要的升官發財的秘訣,詞人的義憤和鄙夷之情,溢於言表。寫了”卮言”,又引發了詞人的聯想:滑稽、鴟夷、甘草。引譬連類,大加評刺。
下片寫自己對此的切身體驗和情感態度,曲曲折折。換頭二句說自己年少氣盛,使酒任性、直言直語,不懂得隨機應變、人說話,使人感到別扭,同所謂的“卮言”相徑庭,實際上也即表明了自己那種是非分明的原則立場。而隨著閱曆和見識多了,對社會風氣和世態人情也增加了認識,直到近日才懂得這個隨人說話,當和事佬的“道理”。然後用反話諷刺:“學人言語,未會十分巧。”也想效鸚鵡學舌,隨聲附和,說一些“然然可可,萬事稱好”的話,但是功力卻是差得遠了。結句緊接上文,一劍直指:“看他們,得人憐,秦吉了!”這些吉了“學人言語”有多精巧,所以才能得到權貴鍾愛。何等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