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卜算子】李之儀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我國古代詩詞浩瀚,其中表現愛情的純潔、堅貞的主題,有著悠久的傳統。如《詩經·豳風·柏舟》中刻劃一位少女誓死不改變主張的形象是那麽感人。再看漢樂府《上邪》中癡情女子的誓言:“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但把這種情思溶化到詞篇裏的首先是民間詞。《敦煌曲子詞》中《菩薩蠻》(枕前發盡千般願),反映男女愛情的堅定,情意的深厚,與《上邪》的手法是一脈相承的。自從詞作文人化以後,典雅濃豔的詞作日多,民間詞所獨有的清新質樸的氣息漸趨淡化,但是它的流風影響是綿綿不斷的。因此可以說李之儀這首詞是沿流揚波的。不過,我認為直接給予李之儀這首詞作以啟迪和影響的,是晚唐詩人姚合的《送薛二十三郎中赴婺州》,詩篇:

我住浙江西,君去浙江東。

日日心來往,不畏浙江風。——《姚少監詩集》卷二。

對讀這兩首作品,就不難發現李之儀這首小令的新穎立意,精妙用語,完全是從姚合的詩作中脫化而來的。當然,詩人因長江而抒寫真情,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

詞的開頭借用女性的“我”來直敘,起兩句極寫兩地相隔之遠。我與君同住長江,然而一頭一尾,遙隔千裏,實難相逢。但是“思君如流水,無有窮已時”(漢末徐幹《室思》詩之三)。這條滾滾東流的江水時刻牽動著那顆無限思念的心靈。

“日日思君不見君”兩句,進一層抒寫深切的相思。唐張九齡《賦得自君之出矣》詩:“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作者以宛轉的筆墨抒寫思婦因日夜相思而清瘦的形象。這裏是以坦率、質樸的語言展現女子日日思君的心態。她雖與君分離,不能相見,但飲水同源,又能貫通兩地。“共飲長江水”,寓寄著多麽深長的情意。

下片“此水幾時休”一句,承上而緊扣住長江。長江江水似乎成了“我”與“君”連結感情的紐帶,分離的怨恨,猶如流動的江水。詞人把流水與別恨結合起來,以江水的不斷流淌,比喻離恨的無窮無盡。這既與上片的“日日思君”相呼應,又把這種思緒進一步深化,由相思而怨恨,顯示出感情的動向流變。

結束兩句是化用五代顧《訴衷情》:“爭忍不相尋?怨孤襲。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的詞意。兩情不相負,這是男女愛情堅貞不渝的表現。末句點到了不負相思的主旨,但以“隻願君心似我心”為前提,使感情翻騰,讀來餘味無窮。

這首小令寥寥四十五字,寫得言短意長。全詞圍繞著長江水,展現男女的相思與離恨,感情由低向高層發展,起伏動**。詞的語言不僅明白如話,質樸自然,並且用了重迭錯綜的詞句,如上片重複“長江”而有變化,下片又緊扣江水寫怨恨。這樣既更好地表達出相思情深的意味,又體現了民歌的藝術特色。在北宋詞壇上,這是一首充滿民歌風味的不可多得的佳作。(曹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