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調歌頭】蘇轍(徐州中秋)
離別一何久,七度過中秋。去年東武今夕,明月不勝愁。豈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載涼州。鼓吹助清賞,鴻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綺裘。素娥無賴,西去曾不為人留。今夜清尊對客,明夜孤帆水驛,依舊照離憂。但恐同王粲,相對永登樓。
這首詞作於宋神宗(趙頊)熙寧十年(1077)中秋節,時蘇轍與其兄蘇軾聚會於彭城(今江蘇徐州市)。蘇氏兄弟,早歲同登進士科,同為京官,後因與王安石政見不和,蘇轍於熙寧三年(1070)自三司條例司屬官出為陳州(治所在今河南淮陽)學官,蘇軾於熙寧四年(1071)自開封府推官出為杭州通判。蘇軾於赴任途中,曾過陳州晤蘇轍。此後,兩人相別,已七年不得相見。蘇氏兄弟,手足之情極為深厚。蘇轍幼時從其兄蘇軾讀書,“未嚐一日相舍”。既壯,遊宦四方,兄弟倆曾相約早退,以求“閑居之樂”。這首詞真實地表達了這種意願。
詞作上片敘寫蘇轍與其兄軾在彭城歡渡中秋夜的情景。
熙寧十年(1077),蘇轍與其兄軾“相從彭門百餘日,過中秋而去”(蘇軾《水調歌頭》小序)。這是蘇氏兄弟相別之後第一次共度中秋夜。“離別一何久,七度過中秋。”詞作一開頭,自問自答,謂:兄弟相別離,究竟過了多少日子?屈指一算,已是第七個中秋夜。這七個中秋夜,並非夜夜有月。元豐元年(1078),蘇軾作《中秋月寄子由》詩三首,其二曰:“六年逢此月,五年照離別。”自注:“中秋有月,凡六年矣。惟去歲與子由會於此。”可見,月圓、人圓,甚不易得。因此,作者又進一步想起去年的中秋夜:“去年東武今夕,明月不勝愁。”熙寧九年(1076),在東武(密州,治所在今山東諸城),蘇軾曾有《水調歌頭》中秋詞,寄懷子由。中秋明月,在蘇氏兄弟之間,勾起了無窮無盡的憂愁。以上追憶過去,謂月圓人不圓。
接著具體描寫這次聚會的情景。“豈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載涼州。”“豈意”,表示出乎意料。今年今夕,月圓人圓,這是十分難得的聚會。他們沿著護城河,放舟賞月,對著明月高唱《涼州》樂曲。這條護城河上接古汴河,下連古泗水,屬於清河的一部分。《涼州》樂曲,即流行於涼州(治所在今甘肅武威)一帶的歌曲,歌詞多描寫西北方的塞上風光及戰爭場景。詩人聚會,在古汴河上,歌唱《涼州》,似乎另有寄托。以下“鼓吹助清賞,鴻雁起汀洲。”這是上片的小結。“鼓吹”,原指鼓、鉦、簫、笳等樂器合奏,這裏指一般鼓吹樂。鼓吹樂曲,往往用於邊軍,以壯軍威,正好與《涼州》樂曲相合,以鼓吹樂伴奏,為“清賞”助興,頗壯觀,說明詩人胸中乃充滿積極向上的**,似乎還想為國家、為社稷幹一番事業。但是,這種“清賞”場麵的氣氛太激越,驚動了夜宿沙汀的鴻雁,也在詩人內心勾起一縷縷不安情思。
這是上片,在歡悅景中隱藏著憂愁之情。至此,中秋夜聚會之情事敘寫已畢。
下片就眼前之聚會,想到歡悅情景之無法久留,進一步堅定“早退”之意。
“坐中客,翠羽帔,紫綺裘。”下片承接上結,將汀洲鴻雁與坐中賓客聯係在一起,說明,歌宴上,人們披翠著紫,就其穿戴看,都是有一定身份的人,但他們與夜宿汀洲之鴻雁一樣,都不能長相聚。這裏,將上片所隱藏的憂愁情思進一步勾引出來。
“素娥無賴,西去曾不為人留。”“素娥”為嫦娥別稱,即指月亮。坐中之客留戀團圓之夜,而月亮卻一點兒也沒有留戀意。詩人們“鼓吹助清賞”,她卻悄然西去,絲毫不受感動。“無賴”,帶有埋怨情緒,但光陰流逝,卻是不能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自然規律,這僅是詩人的一片癡心。
然而,詩人終於在鼓吹聲中醒悟過來,當即麵對現實,設想別後情景。
“今夜清尊對客,明夜孤帆水驛,依舊照離憂。”人生不能長相聚,今夜與賓客歌酒賞月,熱鬧一番,明夜,卻是孤帆一片,投宿於山村水驛,其淒涼景況可想而知。天上之明月,將永遠與離人相照。
最後,詞作以王粲故事作結:“但恐同王粲,相對永登樓。”謂:如今還是早作歸來計,免得像王粲一樣,隻能登樓作賦,抒寫感慨。漢末王粲,因西京(今陝西西安)戰亂,依劉表,不為所用,偶登當陽(在今湖北)城樓,作《登樓賦》,發泄離鄉日久、功業不就的牢騷情緒。蘇氏兄弟為實現其“致君堯舜”的宏圖大略,一再進取,又不得盡其才,與王粲的遭遇相接近。作者在此,勸說其兄蘇軾,早日歸隱,同踐舊約。這也就是全詞的主意。
總的看,蘇轍這首詞的基調還是比較低沉的。經曆宦海風波,已準備打退堂鼓。所以,上片寫聚會,歡悅之中已有不歡悅意,而下片說早退,也甚明確。但此時,其兄蘇軾並不想退,不是功成名遂,他是不會輕易退下政治舞台的。蘇軾認為,蘇轍這首詞,“其語過悲”,另作一詞予以鼓氣。讀蘇轍這首詞,不可忽視蘇氏兄弟在認識上的這一差距。(施議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