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歲】孔平仲
春風湖外,紅杏花初褪。孤館靜,愁腸碎。淚餘痕在枕,別久香銷帶。新睡起,小園戲蝶飛成對。
惆悵人誰會,隨處聊傾蓋。情暫遣,心何在。錦書消息斷,玉漏花陰改。遲日暮,仙山杳杳空雲海。
這是一首寫青年男女異地相思的詞。在一首詞中從兩個角度寫男女雙方互相思念,在詞中還不太多見。上片寫女主人公對遊子的苦思,詩人首先用寥寥九字描繪出一幅瑰麗的春的圖畫:駘**的春風從湖外吹來,紅杏的花瓣才剛剛被吹落一片,兩片……春光如此明媚旖旎,禁不住引動孤單地住在館閣中的她的萬種情思,以至百結愁腸竟要被這惱人春色揉碎了。這四句詩寫的極有層次,由遠及近,由宏漸微,猶如蒙太奇鏡頭似的,從遠景(“春風湖外”)到中景(“紅杏”、“孤館”)到近景(人兒“愁腸碎”)。接下來第五六句具體地寫“愁腸碎”的表征:淚珠已快要流盡了,淚痕在枕上還曆曆可見;香羅帶的香氣已完全消失了,因為意中人離別日久早已無心薰香打扮。此二句對仗工穩、含蓄雋永,一“枕”、一“帶”、一“香”、一“痕”,兩個細節、四個意象,便把“愁腸碎”這一略嫌抽象的形容,外化為具象的特寫。更妙的是“新睡起”二句,把女主人公心境做了進一步的揭示:因悶而睡;小睡醒來,望見院中蝶飛雙雙,更增加了對自家孤獨的感喟和對他人的豔羨。“小園戲蝶飛成對”不僅給整首詞的意境的構成增添了必要的因子,而且對人物內心世界的微妙活動增添了不可缺少的一筆,可謂一石二鳥,寓意雙關。
下片寫遊子對閨中的思念。在客中的旅次,滿腹惆悵,有誰能夠會意?盡管隨處停車傾蓋,逢人周旋,也隻是聊以排遣。(傾蓋:謂停車交蓋,傘蓋稍稍傾斜,常用形容朋友相遇、親切交談的情況。)情感暫時可以轉移到別的事情上麵,而心仍然執著地係在相思的樹枝。“情暫遣,心何在”兩句把男主人公那種欲罷不能的複雜心理寫得淋漓盡致。“心何在”不過是一個答案自明的設問!心在何處?當然仍然在伊的身邊。“錦書消息斷”二句進一步寫遊子朝朝暮暮的翹盼和期待,貴抵萬金的錦書久已中斷猶自盼望它的到來,在月色如銀的靜夜更漏聲聲,花陰移動;春日遲遲,暮色降臨,日也盼,夜也盼,音書渺茫,美人如隔於杳杳仙山,眼前隻是一片空茫茫的雲海……
或者這隻是閨中念遊子或遊子念閨中的詩。如果說通篇寫閨中念遊子,那麽下片即是閨中想象遊子對伊的思念;如果說是遊子思閨中,那麽上片即是遊子想象伊對他的思念。我憶人而寫人憶我,這就更深地寫出這種思念的殷切與深邃,杜甫“今夜州月,閨中隻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能憶長安”即是寫我憶人而以人憶我出之的典型傑作。孔平仲這首詞運用這種藝術手法也是頗為成功的。(張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