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精選賞析

【虞美人】舒亶

寄公度

芙蓉落盡天涵水,日暮滄波起。背飛雙燕貼雲寒,獨向小樓東畔倚闌看。

浮生隻合尊前老,雪滿長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贈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舒這首寄贈友人公度的詞,情調沉鬱,將淒惻的身世之感,寓於景物之中,疑作於詞人沉淪時期。據《宋史》卷三百二十九本傳記載:“……(舒)好以疑似排抵士大夫,雖輕微罪廢斥,然遠近稱快。十餘年,始複通直郎。”舒一生好強,二十五歲進士,試禮部第一,但宦海沉浮,因微罪廢官十餘年,對他可謂沉重打擊。這和他“舉刻多私,氣焰熏灼,見者側目”,並且同李定劾蘇軾為歌詩譏訕時事(同上),名聲不好或許也有關係。此首贈友詞,上片著重寫景,下片抒情,透過對景物的描寫,表現孤獨惆悵之感,思友之深情。

起句“芙蓉落盡天涵水,日暮滄波起”,芙蓉落盡,當是夏去秋來時節,暮色中秋風掀起層層波瀾,水天相連,一派蒼茫蕭瑟景象。“背飛雙燕”句,《玉台新詠》卷九《東飛伯勞歌》雲:“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牽牛)織女時相見”,“勞燕分飛”故為成語,比喻親人友朋的別離。該句借用此意。“貼雲寒”,謂高飛雲端,高處生寒。也寓有“伴君如伴虎”之意,在朝廷為官,作者以為兢兢業業,而因小差成廢官下野,可懼可畏,使之心寒。“獨向小樓”句,補敘之筆,交待前麵所寫之景是從小樓東畔所見。但在詞中,獨向小樓倚闌凝望的意象,常與憂愁、苦悶、抑鬱的情感相關。如“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秦觀《八六子》)寫別離相思之愁苦;“怒發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嶽飛《滿江紅》)強烈燃燒,抑壓不住的報國情懷;“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李煜《浪淘沙》)亡國的深切憂傷。詞中“寒”“獨”二字,寫出詞人淒涼孤獨之境況,以強烈襯托思友之心切。下片“浮生”句,抒發宦海沉浮,如今隻得借酒消愁打發歲月。“雪滿長安道”,雪是冬天的景象,可謂寫實,更富寫意。說明作者身居汴京的環境淒涼。回看上片“芙蓉落盡”“背飛雙燕”(候鳥)是秋季,友人離去之時,而此時呢,“雪滿長安道”,已到了肅殺嚴冬。似寫實,又未必實寫。這是詞人借以渲染寒冷孤寂的境遇。在嚴冬之際,尤為渴望溫暖,從而希望“故人早晚上高台,贈我江南春色一枝梅”。梅花最早知春,可以在雪天帶來春意。也透露出詞人此時,雖罷官下野,百無聊賴,但仍抱有通過友人的幫助、提攜,能被再度起用的希望。句中“早晚”指每日隨時。此句的抒寫方式頗具特色,詞人思念友人,不以自己寫起,而從想象落筆,設想友人無時無日不在想念他,更寫出了彼此心心相印的深厚友情。此寫法和杜甫五律《月夜》相近。安史之亂中,杜甫在長安思念遠在州家中的妻子“今夜州月,閨中隻獨看”,不寫自己月下獨看,而寫妻子孤獨望月思念親人,更表現了作者思念之深沉。“贈我”句,引用南朝宋陸凱折梅題詩以寄範曄的故事,《荊州記》:“陸凱與範曄交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詣長安與曄。贈詩曰:‘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這是用典,又切合作者當年與友人相別的一段情事。作者有一首《蝶戀花》題曰:“置酒別公度,座間探題得梅。”有句雲:“折向樽前君細看,便是江南,寄我人還遠。”此句可謂語義雙關。

清人陳廷焯曰:“作詞之法,首貴沉鬱,沉則不浮,鬱則不薄。”又說“所謂沉鬱者,意在筆先,神在言外……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於一草一木發。”(《白雨齋詞話》)舒此詞寫情深沉,景物描寫由秋入冬,緊扣感情而言,不覺跳躍。尤以秋天暮色中滄波起伏之景,寄寓宦海沉浮,身世的淒惻悲涼,十分形象貼切。再則結句用典,“意在筆先,神在言外”,將對友人深切的思念,自己的希望一並寓於其中,言簡辭約,蘊藉深遠,頗有獨創之意。(高人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