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分手
七月流火 我夏季裏想念春天
那天,父母均不在家。
安說要走的時候,天空正飄著雨。我戀戀不舍地拉著他的手,卻不說挽留的話。
我們兩個僵持在門口,細細的雨絲飄落在他**的頸上,我在門裏,他在門外。其實,我知道,安一直在等我說,留下吧,不要走。我咬著嘴唇,隻是靜靜地望著他。他的眼睛,也流露著似水的柔情。安說,西西,我真的要走了。
我放手,他的手,從我的滑落。雨,纏纏綿綿地打落在他的格子襯衫上。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愣在門口,倚著綠色的牆壁,目光迷離。
安的背影,很快地移出我的視線。而我,仍舊在期待,他會回轉回身,把我擁在懷裏說,西西,我要留下來陪你。
可是,沒有。我知道,安與我有著一樣的驕傲,我們從不輕易表達自己的感情。
我的桌上,放著一把鑰匙。我想,應是安留下來的。
他沒有說。那把鑰匙在陰暗的房裏發著閃閃的光,有些刺目。拿起來,放進抽屜,上了鎖,把它擱置在另一個世界。
安其實應該知道,我不會用它去開他的門。如果,去找他,我隻是機械地在他的門上敲上三下,三聲過後,他沒來開門,我就會轉身離開。
喝了些酒,郟緋紅。
想起安在時我說過的一句話,在這個世上,有兩個男子在我心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安問我是誰。我笑笑,一位是父親,另一位是葦。葦是我的堂哥。
其實,我很希望安於問下去。安卻長時間不說話,臉晦澀得像屋外的天空。
我仰起臉,雨點打落在上麵,清涼涼的。我從不知道,這個城市的春天原來是這樣多的雨。
安對我說,西西,這樣的天氣最適宜喝酒。於是,我就偷偷溜進父母的酒櫃裏。
這是第一次喝酒,也是第一次覺得酒的味道是如此的香醇。安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我隻是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酒入腸,有一點火辣辣的感覺。安問我,西西,醉了麽。我搖頭,頻頻與他碰杯。其實,我也在渴望醉酒,就醉一次,讓自己放縱。
安的臉看在我眼裏開始有些模糊,可是頭腦卻愈發地清醒,我知道,自己在玩一個危險的遊戲。西西,安的發音有些含糊,但很好聽,他的臉湊過來。他的唇開始向我索取。
安,我在心裏叫,卻把唇緊緊地合攏。西西,吻我,吻我,安低低的喃。我終究還是推開了他。我無法令自己像他一樣沉醉,或者說,我根本沒有喝醉。
分開的時候,安有些許的尷尬,我裝作看不到,把頭埋進桌上一本攤開的書中。
四月的天,仍是有微微的涼意。
我去找安,他屋裏的朋友識趣地離開,走時,向安吹口哨。我笑著挽留,他們卻推推搡搡。問安,隨意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管他們呢,你坐你的。
我搬了凳坐在他身邊,他正在研究一道習題。我伏在案上,不語。良久,安看我,西西,不高興。沒有,你做你的。說完,仍舊盯他的習題本。
我打著長長的哈欠。安有些歉意地看我,累了。我點頭,站起身,準備回去休息。這裏躺一會兒,然後,一同去上課。安指著他的床。我站在原地。安對我眨著眼睛。我的臉微微紅,為自己的猶豫。
躺下來,被裏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一直以來,都在幻想一個畫麵,自己斜躺在那裏,一個男子坐在旁邊,柔情似水地守候著自己。胡亂思想著,很快睡過去。迷迷糊糊,感覺到一隻手在撫摸自己的發,睜開眼,安的臉,清晰地呈現。他茸茸的胡須輕輕擦過我的臉,我的心,突然通通地狂跳起來。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我坐起身,安卻一把抱我在懷裏,雨點兒般的吻落在我的郟上。西西,不要管,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敲門聲依舊,我在安的懷中。
安,是我。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我渾身打了個顫。安沒有察覺我的異樣,仍舊緊緊地摟著我。許久,許久,我聽到鑰匙插入門鎖的聲音。我知道,那是徒勞,安早已反鎖了房門。安,開門,那個聲音一直在叫,我知道你在裏麵。安仍是坐著。屋外的人似乎有些動怒,抬腳跺門。安放開我,上前開門。我倚在桌邊,看他們如何收場。安的臉有十分怒色。
安,進來的女孩聲音小小的,我不知道,我。她的氣短倒是讓我羞澀。我識得那女孩,叫珍,是安朋友克的女友。
你們談,我走。我拿起桌上的書,離去。西西,他們同時叫我。
下午的課,安沒有來。我一直心不在焉,不是因為安的缺席,中午的一幕總是晃在眼前,我甚至不知道,在那個時候,我一直在想些什麽。
蟈蟈看我,西,你的臉色不太好,沒睡午覺。我搖頭,又點頭。她歎了口氣,唉,你。我知道她想說什麽,她目睹了我和安自相識以來的整個過程。
蟈,你說他是喜歡我麽。我把頭倚在她的肩上,臉有些發燙。蟈蟈突然合了雙手,西,我給你占一卦,預測你的愛情。去你的,我推了她一把,臉疲憊地貼在桌麵上。
一直到晚自習下課,我都沒見到安。放了學,推車回家,總覺得背後有人在跟著我,可是回頭看,卻什麽也沒有,又想大概是被安保護慣了的原因。
這個晚上,我知道,注定又是一個失眠夜。
第二天,我才知道,安的朋友克出事了。
和克在一起玩過幾次,是個玩世不恭的人。有一次,獨自在夜間的操場上散步,碰到他,拉著我說話,沒說幾句,就問我,你做我的女友好不好。我當然知道那是他的玩笑,不過,心跳還是有些加快。長這麽大,還沒人跟我有這麽直接的表白。又有幾次,安帶我去找他玩,他的笑有些邪性,我常這樣對安說。安沒有為他辯白,隻是淡淡地說,不喜歡他,就離他遠一些。聽這話時心裏極不舒服,以為安在想我怠慢他的朋友。後來才明白,安的良苦用心。
克現在正躺在醫院裏搶救著,安一直陪在那裏。據說是因為和珍的哥哥發生了衝突,兩人先是爭吵,後來動了刀子。我想,克的傷勢一定不會輕的。盡管校方一直在封鎖消息,我們校門口的警車卻醒目地停著。
黃昏的時候,我看到了安,很疲憊不堪,見到我,隻是淡淡地點了頭。我心急克的情況,問他,他的淚,忽然就落了下來。這是安第一次在我的麵前流淚。我突然特別難受。
醫生終究沒能留住克的生命,失血過多而離開了塵世。一場雨下來,細細衝刷了他留在這個校園中的最後一絲痕跡。
這些天,安一蹶不振,課也不來上。快高考了,班主任在講台上不止一次地敲起警鍾。
中午的時候,我去他的居處。敲門,三聲後,仍是沒動靜。料想,他是不在,欲轉身走,門卻開了。一股酒氣撲麵而來,安頹廢的臉伸出。幾天不見,他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我的心隱隱地痛。
扶他躺在**,燒了開水,把地上的嘔吐物打理幹淨。我坐在床邊,安靜靜地躺著,眼睛一直追隨著我。安,打起精神,去上課,我拍了拍他,我要走了。安突然緊緊地拽著我的手,西西,不要走,陪陪我。我的心嘭嘭地跳,可是我卻使勁地抽回我的手,安,你要振作起來。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
出了門,我開始恨自己,安在最需要我的時候卻被我無情的拒絕。想到他無望的眼神,我的淚奪眶而出。
到了學校,蟈蟈看見我微紅的眼睛,問我,去看他?我自知逃不過她的眼睛。這一次,她沒有戲謔我,隻是一個勁地長歎。
晚上的時候,看見安,腋下夾著課本懶懶地出現在教室裏。我一直期待他能給我一個眼神,他終究沒有往我的方向看過一眼。
晚自習下課的時候,他同往常一樣站在車棚裏等我。一路,沉默。我始終想找些輕鬆的話題,可是卻無從開口。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站住腳步,輕輕地說,回去吧,轉身跨上了腳踏車。哎,我的聲音,在如此寂靜的夜間,卻是那麽地乏力。
涼涼的雨絲飄下來,又是一個雨夜。我開始詛咒這多雨的春天。
這樣的關係一直持續了兩個月。高考的日子近了。繁重的課程壓得我們沒有一絲透氣的機會,唯一可以傾訴的時刻,安對我態度卻不冷不淡。一同行走,多數的時候都是我一個人在說。我弄不清安是把克的事情遷怒在我的身上,還是惱恨我不能在他需要關懷時陪在他身邊。
天氣開始炎熱,夜間,小區乘涼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我告訴安,這些日子就不要再送我了,萬一被父母看見就糟了。他沒有反駁,也沒點頭,隻是下次我回家的時候,他仍在後麵遠遠的跟著。我為自己的做法感到愚蠢,可是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其實我自己,又何嚐不想和安在一起。
還記得高二分科時,我問安,你報文還是理。安想了一會兒,歪著頭看我,你是報文科的吧。我點頭,那我也報文科好了。他這樣說,我心裏一陣高興,根本沒考慮過他曾經告訴我最討厭曆史和政治一說。然而,安給了我這麽多,我卻始終無法為他做些什麽。
夜裏,突然想寫一些文字來記述這些日子的鬱悶。打開鎖著的抽屜,一眼就看了那把靜靜躺著的鑰匙。拿起它,緊緊地貼在臉上,渴望能傳遞一些安的氣息。
高才前夕,我給了自己去找安的藉口。我把鑰匙握在手中,正準備插進門上的鎖,門開了。安說,我早已熟悉了你的腳步。我木然地坐下,手中的鑰匙落在地上。
你是來還鑰匙的吧,安的眉毛上揚。嗯。他撿起地上的鑰匙,隨手撂進門後的廢紙筒裏,為這一件小事,根本不值得你跑這一趟,你隨便找個什麽地方扔掉即可。我直想哭,我才明白,很早以前,我就開始傷害安了。可是,我仍是高高地揚起臉,裝作一切都不在乎。
我對蟈蟈說,我決定遠離安。她驚奇地睜大了眼睛看我,西西,你終於醒悟了。對於我和安的過往,蟈蟈一直不抱樂觀的態度,她認為,我和安像兩隻刺蝟,彼此需要偎依著取暖,卻也在無意中刺傷著對方。
我沒再說話,我知道,我如果再張嘴,淚水一定會止不住地落下來。
七月流火,高考在黑色中進行。
八月的時候,我收到了來自南方一所高校的錄取通知書,而安卻高考失利。這期間,我去過幾次安的居處找他,每次都是失望而歸。最後的一次,開門的是一位白發的老者,說這間房已經空置了兩個月。
我在心裏默算,安搬離的日期恰巧是我還他鑰匙的第二天。這一次,他終是沒有原諒我。
夏夜的風,輕輕吹在身上,遠處傳來清晰的歌聲,我和你吻別,在無人的街,讓風癡笑我不能拒絕,我和你吻別,在狂亂的夜,我的心等著迎接傷悲……突然想起,很多個春天的夜晚,安是不是也希望在送我到門口的時候把我擁吻在懷中。
我久久地站在夜色中,想念那個逝去的多雨的春天。
PS:後來,我得知了安的消息,在我離開的那年冬天,安奔赴綠色的軍營。
為愛情設計一個圈套
我一直坐在辦公室撰寫當月策劃稿,直到莊知強打我手機,他套用電視裏那句流行的廣告語,再久一點我就等不了啦。這才想起跟知強的約會,他該在名典等我半天了吧。
知強是我相戀三年的男友,半年前他主動把房子的首期交了,用他皮實的工資供著汽車和房子的按揭,我們準備一個月後的年底結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我疾走羅拉似地進來,微笑著朝我豎起長手臂,銀灰襯衣淡咖啡色褲子,靠近他隱約有古龍水清淡的味道。知強是斯文紳士,讓人有充分理由信賴的男人,所以我選擇他托付終身。
素顏,我父母下星期天從上海過來,想看看未來兒媳婦。知強就親昵地握著我的手說。哦,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嘛,何況我也不算太醜吧。我輕鬆地自嘲。上海婆婆的精明和挑剔早就名聲在外,我到底有些擔心的,怕自己通不過她火眼金睛的審查。知強體貼地將我額前散落的劉海紮到耳背,摟著我肩膀說,放心吧,我爸媽是文化人,不會為難的。
接下來的時間,我在知強家也就是我們未來的小家裏像工蜂般忙碌。大到布置房間的掛圖插花和工藝品,小到上商場選擇床單枕頭和舒適的家居拖鞋,我親力親為一一用心。早聽知強說過他媽優雅不俗的品味,我豈能因自己的大意造成她的不滿,從而讓我們即將圓滿完美的愛情而受阻礙。想想,愛一個人有多卑微嗬!
知強終於看出了我的緊張。一天下班後,他見我在廚房汗流頰背地擦洗廚櫃碗碟,他取下我手上的抹布,從背後輕輕環抱著我說,素顏,你別緊張,我爸媽一定會喜歡你的,何況一起過日子的是我們,而我又那麽愛你。我看到知強眼裏的憐惜和疼愛。為了這個愛我的男人,我更不應該讓他為難,所以我一定要讓他父母無可挑剔地接受我,最好是喜歡。
一星期時間,家裏被我布置得舊貌換新顏美侖美奐的,古典雅韻的擺設和歐洲風情的油畫完美結合。很小資的知強也連說我應該開個家居裝飾培訓班,這樣天天對電腦碼字簡直是埋沒天才。
太陽明媚的星期天,我和知強一臉笑容到黃田機場接回他親愛的父母親。莊媽媽一身鮮紅的套裝,雍容華貴豔光四射,與知強儒雅斯文的父親並肩走來,儼然的一對璧人。莊媽媽保養得極好,舉止言行從容優雅,處處透著尊貴氣度。想想自己刷了腮紅也掩不住菜色的臉,一時感到氣短。
我本想著莊媽媽可能要擁抱我一下什麽的,但她隻是微笑著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然後拉過知強與我十指相扣的手,自顧親密說話。莊伯伯倒很溫和地跟我握手,並極有分寸地說,素顏,知強常提起你的,今天總算見麵了。
莊媽媽顯然對我不太滿意,盡管莊知強不停地討好說,媽媽,你看素顏將房子布置得多好,又清雅又舒適。她充耳不聞,隻指著客廳壁掛的等離子電視斥聲,怎麽可以那麽奢侈?看個背投就很不錯了。看到廚房光潔如鏡的爐灶廚櫃,她肯定地看定我說,你不愛做飯吧?外麵的東西又貴又沒營養,好女人是應該熱愛廚房的。被她一語道破,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在這個美麗高貴的女人麵前,一向驕傲的我一無是處。我拚命按住委曲,倔強地保持笑臉相迎。
當莊媽媽高貴的身子終於在沙發上坐下,我就提起手袋禮貌告辭。我托詞說有遠方的朋友初次到深圳要去接站。
走到電梯才想起手機忘在茶幾上,隻好折身回來。抬手剛要敲門,聽到裏麵莊媽媽的聲音,知強,你張叔叔幾次暗示你到他公司去,那麽大的集團公司呢,張叔叔家的嘉嘉可是一直喜歡你的哦,人家現在剛從加拿大回來了。
媽媽,我把嘉嘉當妹妹,我喜歡的是素顏。
嘉嘉多好,又漂亮,洋娃娃似的,還留過洋,那素顏有什麽好,瘦拉拉的。
媽媽,我愛素顏,你要尊重我的選擇。
我不管,我隻要嘉嘉做我的兒媳婦。莊媽媽的聲音惱怒地提高了幾十個分貝。
原來如此,難怪所有的努力徒勞無益。
我轉身下樓,電梯裏樓層的顯示紅燈一閃一閃的,我心裏也在緊鑼密鼓地謀劃著,該如何保全我與知強的愛情?
走到大廈的園林出口,我抬頭望望18層靠西那個窗口,那是知強家,他每次都會站在窗口目送我一程。看到那個一如既往篤定的身影,我用力地揮了揮手,心裏有暖流湧過。
坐在臨街的咖啡座,我默默地看著落地玻璃外麵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繁華穿街欲望連城啊。
慢慢地喝著杯卡布基諾,舌尖下微微的苦澀,暗暗湧動著醇厚香氣和濃鬱甜美。眼淚慢慢地下來,心裏有個聲音一遍遍地說,素顏,你的愛情正麵臨著嚴峻的考驗,你必須調動你二十多年來的人生智慧來打贏這場愛情保衛戰。
目標明確,在一杯杯咖啡的攻擊下,一條行之有效的策略也逐漸顯山露水,抹幹眼淚,眼皮也不抬揚聲招呼服務生埋單。
興奮地跑進菜市場,芹菜,紅蘿卜,小蔥,黃薑,我心滿意足地挑揀著各式顏色鮮豔的時鮮蔬菜,到海鮮檔跟口沫橫飛的檔主討價還價地買回生猛大閘蟹,再到家禽市場買撲扇翅膀的鴨子,現場叫人殺洗幹淨裝進保鮮膠袋。
打道回府,我笑容甜美地對莊爸爸和莊媽媽說,朋友沒接到,回來給你們做好吃的玫瑰香鴨和薑蔥大閘蟹。一並吩咐知強進廚房幫忙。知強看我樂嗬嗬地買菜回來做飯早樂得眉開眼笑,站一邊屁顛屁顛地給我洗菜遞盤子。
我始終風度極好地給兩位老人布菜倒水,我邊給莊媽媽盛銀耳蓮子羹,邊真誠地囑咐,您旅途辛苦,多喝點安神滋潤。我收拾房間,調試好浴缸水溫,並細心地點上盛滿桉樹香精的香熏爐子。
莊媽媽陰雲密布的臉終於有點把持不住了,她說,素顏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好的,那您歇好哦。我轉身施施然進知強的臥室,我猜到背後她怎樣驚愕的眼睛,仍鎮定地輕輕合上臥室的門。
知強隨即進來,他興奮地抱著我轉圈,親愛的,你總算有點後現代的覺悟了,今晚真的留下來陪我?我豎起指頭輕噓,笨人,今天表演給你爸媽看的。他壓低聲音壞笑,嗯,你剛才進來時我媽的表情是北方崇山峻嶺般複雜啊。
好不容易打發知強睡著了,我起身開電腦上網。根據知強提供的信息,查找到那位張叔叔的公司,果然是一家規模龐大實力雄厚的民營集團企業。我用鼠標點著總裁張波的照片,就是他了——我們姣點精英欄目的專訪人選。一箭雙雕,我不僅將順利完成雜誌社的本月專訪任務,更重要的是我將為我的的愛情保衛戰刷新至關重要的一筆。心裏好不欣喜,當天的辛勞和委曲統統忘記。
第二天我妝容優雅地與二位老人道別,我歉意地說,雜誌社臨時有個緊急的采訪任務。出門的一瞬不忘交待知強帶老人到青青世界和海上田園走走,那裏的空氣好得像天然氧吧。
直飛上海,一出虹橋機場,我就掏出手機聯係張波。由於我們雜誌在國內的發行量比較大,張總裁也聽過我們雜誌的名號。既上英雄譜又能為公司做廣告,以他精明的商人頭腦,何樂不為?
采訪很順利,張波是典型的溫文爾雅的上海男人,也確實有一段起伏跌宕的創業故事和堅持執著的人格精神。采訪完我一頭埋進賓館寫字台的電腦前炮製人物專稿。
我妙筆生花巧妙潤色又不露痕跡棒拍吹噓一番,做記者那麽多年其它沒學會,這點倒是運用自如。張波看完稿子說,素記者,你真好文采,寫得感同身受字字珠璣段段精髓。
他提出為我寫出如此深刻動人的專訪文章,要請我到他家吃一頓家宴。我假裝委婉地推卻,心裏在為即將來臨的機會狂歡不已。功夫不負有心人嗬。
將自己打扮得公主般漂亮盛裝赴宴。在外灘別墅區的一幢豪華別墅裏,我見到了嘉嘉,細眉細眼,酒窩深深,幹淨甜美,是那種永遠十八歲的女子模樣。麵對這個洋娃娃般的情敵,我生不來一絲惡毒的仇恨。但我不能忘記此行的目的,迂回千裏,隻為汝爾。為了愛情,我必須奮力一擊。
嘉嘉一臉天真的笑意向著我說,素姐姐,你長得漂亮又有才氣。以後一定要嫁到我們上海來哦。我抽出餐巾優雅地抹嘴,笑笑說,我未婚夫就是上海人啊,我們下月結婚,到時我不就成上海人的媳婦了嗎?
真好,真好!嘉嘉孩子般興奮,張波夫婦也笑盈盈道恭喜。真的很好,一切都按我設想的進行。
我從隨身的挎包裏抽出我與知強親密幸福的合影,遞給嘉嘉。
我真的出手了,我的手心腳底都在冒汗。別怪我哦,可憐我這都是被逼的。
這不是知強哥嗎?嘉嘉的驚訝帶著哭腔。嘿嘿,果然有戲。張波夫婦搶過照片看,臉上立即覆蓋冷霜。
我假裝沒心沒肺地驚喜,你們,你們認識知強?真是太巧了。
張波尷尬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是老朋友的兒子,算世交吧。
哦,張叔叔那你們全家到時可得到深圳參加我們的婚禮呀,知強總念叨上海的親戚朋友太少呢!
一定一定。張波表情漠然地應著。嘉嘉說有點不舒服掩麵上樓,張太太也跟了上去。我愧疚地問張波我是不是說錯話了,他寡淡地擺手說沒有的。
我知趣告辭,張波讓司機送我回賓館。臨上車我一再表達我的期盼,我說張叔叔你是德才兼備的時代精英,我真誠盼你賞臉做我和知強的主婚人。
搭上當晚的打折航班回深圳,電話知強到機場接我。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知強的爸爸在陽台接聽手機。聽著他說,哪能呀,你們嘉嘉多好的女孩呀,我們知強是沒那份福……沒錯,未來的兒媳婦是記者哩……那是,到時婚禮還少得了你啊……
刹那,我聽到心裏有花開的聲音,千朵萬朵漸次綻放,璀璨如虹。知強扔下手中的行李,奮力將我抱起,鋪天蓋地的幸福潮水般湧來,將我深深淹沒。
塔樓春夢了無痕
言崎和老林的煩惱
言崎是我的前同事,老林跟我是同一個研究生院出來的,除此之外,他們還是我的鄰居,一對兒四十來歲的丁克夫妻。言崎身量修長,麵色白皙,年輕的時候容貌非常俊俏,但現在不怎麽容易看出來了,依我看來,他們兩個過著讓人羨慕的平靜生活,在北京新興小中產階級區望京擁有一套裝修得很舒適的房子,家裏連隻母貓都養了八年之久,遺憾的是,那貓一見到生人就躲沒了,我至今隻見到過它的一小個後背,跟一瞥而過的驚恐表情。
他們夫妻兩個看起來是保守自律的人,說起話來溫文爾雅的,但最近言崎卻不止一次跟我抱怨,他們家沒法呆了,那個男鄰居,他媽的又帶那個女的來了,每周兩次,周一跟周四晚上,有時候他們還加加班,在周六下午增加一次,每次無一例外地弄得振天響,弄得老林的研究工作無法平靜地繼續下去。老林是研究德國語言文學的,最近正在趕著為三聯書店翻譯一本德國某哲學家和某語言學家之間搞的對話錄,那書據說連純種德國人都未必看得懂,遇到看不懂的段落,老林想找個德國鬼子請教一下都沒法子,隻好去請教英譯本,結果發現英文譯者索性就把那看不懂的給刪掉了,胡亂塞了許多毫無意義的形容詞跟起承轉合用的句子,老林一下子傻眼了,沒想到外國也有學術騙子,這個事情鬧得他覺都睡不好。
老林長得儒雅異常,天真得跟個孩子似的,他很容易動氣,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嚷嚷,發許多知識分子兮兮的沒用議論,每周這兩個到三個半天,老林就坐在自己的書房裏,無所事事地發呆,聽著隔壁傳來的地動山搖,作為一個儒雅的人,他唯一能反抗的就是拿自己的指頭敲敲牆壁,或者就是瞎呆著,凡事都往好裏想吧,老林跟我說,如此高保真的現場色情廣播,去哪裏能夠聽到?
“開始的時候,我跟人說這個事情還很害羞,後來呢,實在沒辦法了,我跟誰都得說,實在憋不住啊,搞得自己跟祥林嫂似的。”言崎跟我講,她說這件事的時候,已經熟練異常,就像說自己的家庭出身父母親做什麽的一樣,實際上,在我們有限的交往中,她已經把那件事情跟我複述過六次以上了,其結果當然是是一次又一次地挑逗起了我的好奇心。
提問是記者的天職,哪怕是一個離崗六個月的記者。
“你們見過那兩個人嗎?”我問他們夫妻倆兒。
“見過,嗯,在電梯裏。”
“他們長什麽樣兒,看起來多大年紀?”
“男的呢,比較胖,長得一般,大概有個四五十歲了,女的三十來歲,也算不上怎麽好看,很普通的一個女的。”
“那男的身體不錯吧?不然怎麽會那麽能幹。”
“我看一般……” 言崎看了一眼老林:“你覺得呢。”
“我覺得,那麽長時間,他們肯定使用了一些專門的工具,那女的叫得那麽慘,有時候感覺跟正在被人屠殺一樣。”
“男的也叫嗎?”
“當然,但就叫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不像那女的,簡直是在哀號。”老林。
“我操,沒準就是在搞**,但他們為什麽跑這裏來搞,也不怕傳出去影響不好。”我很激動:“那你們為什麽不跟去物業管理處反映一下。”
“怎麽好意思?”一說到物業管理處,他們兩口子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麽事。
他們住的那棟樓是個塔樓,據我看來,塔樓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建築物,不知是哪個鳥建築師發明,因為房地產商喪心病狂的發財欲,他們在北京四環以內到處修的都是塔樓,塔樓賣起來省地皮,而且公攤麵積大,物業費也比不帶電梯的小板樓貴,那些圓乎乎的瘦而冷酷的樓高高聳立,每戶人家均享受不到南北對流的風,開了門就是陰暗的樓道跟空寂的走廊,更糟糕的是它的結構,通常都是框架結構,整個樓用鋼材壘起來之後才往裏用一層薄薄的磚作為隔斷,那些磚雖然可以隨意拆來拆去,但作為兩戶人家之間的牆壁卻勉為其難,住在二樓的人甚至可以聽到三十樓的人挪動一張椅子,假如你在中間洗個澡,你洗澡時候小聲哼哼的歌很快會傳遍每個樓層,過幾天,院子裏的小孩都學會了,一邊玩兒一邊唱,把你嚇一跳。
就是這種塔樓,讓身居其中的居民,沒有任何隱私可言。
弟弟的建議被否決
我弟弟是個工科博士,學的是微電子,有一天,他老婆出差了,我們兩個聚在一起吃了頓飯沒事幹,我就帶上他去言崎那裏玩,過了一會兒,他們夫婦兩個照例談起了那個困擾他們許久的問題,盡管他們跟我弟弟是第一次見麵,但談論起這個事情的自然放鬆,還是讓我暗自吃了一驚。
聽畢,弟弟站了起來,沿著整套房子看了一圈兒,又開了防盜門到外邊巡視一通,仔細研究了下言崎家跟那戶人家的牆,回來後,他胸有成竹地說:“這個問題有個徹底的解決辦法,但得花大價錢,就看你們舍不舍得了。”
“什麽,快說。”老林頗有興趣地將身體前傾,想聽個究竟。
“我在香港城市大學實習的時候,那個鬼地方每個教師的辦公室都是用薄薄的三合板分開的,有個專門研究聲學的教授受不了這樣,就用非常專業的隔音材料把自己的辦公室整個兒包起來,那形狀不太好看,跟個棺材一樣,但最後的效果真的很不錯。”
“你的意思是我們也把自己的房子那麽著,重新裝修一次,那得傷筋動骨的吧。”
“是呀,而且得不少錢,參照香港那個教授的造價,你們這個做起來起碼要二十萬。”
言崎吐了下舌頭:“我們家裝修連家具才花了十萬出頭,你想想……”
“我知道,那不合算,而且也太折騰人了。”弟弟在那裏認真分析,還列了張造價單,我看著他,欽佩之心油然而生,到底是未來的工程師,說起話來多麽內行。
我們兩人輪流吃著老林給洗的草莓,這才三月份,草莓就上市了,今年的草莓格外甜,又紅,當然,還很貴,他們兩人一顆也舍不得吃,全讓我們給吃了。
我突然問我弟:“那個教授幹嗎要那麽費勁裝修辦公室,難道他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要幹?”
“誰知道呢?你也不想想,他有那麽多薪水,不幹點這事兒幹嗎去?”弟弟意味深長地看了言崎兩口子一眼。
言崎慈祥地看著我們吃東西,一邊感慨萬分:“我記得家裏剛搬過來的時候,我們還總盼望著早點認識鄰居呢,那男的第一次來,我就過去熱情地又握手又遞名片,但人家冷淡得很,現在才明白是這麽回事兒。”
“可不是。”老林接話:“有一次,隻有他們家裝修隊在,我特地過去拜訪了一下,問了問師傅,人家說主人是碧人化妝品公司的老總,想想,那可是個大企業,在北京家喻戶曉的,天天電視上都在說“碧人,天天見”,錢總歸是不成其為問題的,專門為了**買個房子算什麽。”
那天四下裏寂然無聲,老林用一把小勺子輕輕扣擊著咖啡杯子,他晚上還得工作,到十點來鍾不喝杯咖啡,根本撐不下去。我見狀,跟弟弟使了個眼色,起身告辭了。
臨走前,言崎附到我耳朵邊上,真誠地邀請我:“下次你跟別的同事約好,到我家來聽房吧。你弟弟,一個小孩子家家,別教壞了。”
我點頭稱是。
我們坐著電梯往下走,電梯每呼嘯過的一個樓層,我都要下意識地豎起耳朵聽樓外邊的動靜,塔樓的穿堂風透過電梯嚴絲合縫的鐵門,頑強地鑽進來,弟弟臉上沒有表情,他經常都是沒什麽表情的。
他們是不是在編故事?
過了一陣子,我遇到了同在周刊工作過的另一個同事舒科,她是搞藝術評論的,潑皮有趣,我們偶然也交往一下,聊聊天,就說起來言崎家的那件古怪事情,原來言崎跟她也講了無數次了,這個事情在言崎的熟人圈裏已經成為一個公開的話題,她自然跟我一樣,有強烈的到現場勘察的好奇心。
舒科主動給言崎打電話,代表我們兩個申請再去她家一次,這就最好選他們兩個都在家的時間段,於是,我們約了周四晚上,三個人先在言崎家附近的老北京餐館吃了一頓飯,吃飯的時候,我們都很興奮,胃口大開,吃了好幾個韭菜合子,外加兩三碗疙瘩湯,北京的飯食溫暖著我的胃,讓我站起來的時候,差點絆個踉蹌。
“慢點慢點!”言崎趕緊伸手扶住我:“年輕人,心急吃不得熱豆腐啊。”
三人相視,不覺大笑。
我們揣著一顆齷齪的心,靜悄悄地、心神不寧地坐在言崎家的客廳裏,老林也過來陪客,他手裏還拿著本書,斜靠在純白的皮沙發上,舒科勝讚老林保養得不錯,除了頭發有一點點謝頂之外。
“還不是翻譯這個破書給弄的?”說到那本不知道在講啥的勞什子書,老林又皺起了眉頭,這個書已經讓他患上了輕微的神經衰弱症。
四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些閑事,隔壁悄然無聲,沒有開防盜門的聲響,言崎開始焦慮起來,不停地看著時鍾,時間很快過了九點半,我們吃完飯是七點半,等了兩個鍾頭還沒一點消息。
“他們會不會取消了今天的約會了呢?”我忍不住問。
“不會吧,一年多了,雷打不動的事情,怎麽今天這麽巧就沒了。”老林肯定地說。
我們耐心又等了一個鍾頭,舒科是有孩子的人,每天晚上都要哄孩子睡覺,不能回家太晚,她忍不住罵了下那對狗男女,威脅說:“再不來,再不來我走了啊!”
時鍾走到了十一正,喝了好幾杯水,肚子裏咕咚咕咚的,很難受,我們輪流上了趟廁所,身子幹淨以後,思想開始跟著動搖起來,舒科跟大家非常抱歉地說:“實在不能再晚了,否則孩子該抱怨了。”
她那個女兒,是個小人**,眼下已經開始讀莎士比亞了。
言崎夫妻起身,非常不好意思:“你看,讓你們等了一晚上。”
“沒什麽沒什麽。”我們也害起羞來:“本來就是一件玩的事,沒得玩就不玩了,不必掛心的。”
舒科的家跟我家在同一個方向,我們一起打了個車往回走,她年長,所以我送她。我們一路上默不作聲,似乎在想著什麽心事。
突然,我忍不住說:“你說,這個事兒,是不是他們夫妻倆編的呀。”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的。”舒科點點頭:“但我認識他們好多年了,他們可真的是厚道人,再說了,編這樣的故事有個什麽意思呢,那也太無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