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影子

第1章 偷襲

兒子還在熟睡,男人在門縫中看了又看。從窗簾縫隙中射進房間的午後陽光斑駁地照在涼席上,空調的聲音和兒子均勻的呼吸聲混合在一起,讓人昏昏欲睡。

男人抬手看了看表,他提醒自己現在還不到睡覺的時候。

他的妻子出門買水果差不多該回來了,想到即將要做的事情,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走進廚房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水果刀,用指尖測試了一下鋒利的程度。

“最好不要吵醒兒子。”他想,“他什麽都不知道,當然,她也什麽都不知道,你們都是無辜的,隻是我……”

“你在那兒念叨什麽?”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男人嚇得一哆嗦,指尖被劃了一道口子。他藏起刀,回頭看著妻子,“你回來啦。”

“是啊,外麵太熱了,我得洗個澡。”女人捋了捋頭發,她提著水果走過男人身邊,“你在廚房發什麽呆?小說又卡住了吧?我早就說過,你寫不出什麽好作品出來。”

“是啊,我今天幾乎沒寫什麽。”男人苦笑。

“那就休息一會兒,兒子呢?”女人拉開冰箱,把剛買的水果一樣一樣拿進去,歸類放好。

“他睡著了。”男人說。

廚房裏安靜了下來,男人拿起手裏的刀,眼睛盯著女人的脖子。

如果一刀割得夠深,她就叫不出來了,男人想。

“你拿著刀發什麽呆?”女人突然回頭說。

“啊?我…哦,我想削個蘋果。”

“喲,今天奇怪了啊,你還主動削蘋果,以前你可都是連皮吃。”

“現在蘋果農藥很多。”男人訕笑。

“行吧,”女人邊走邊脫衣服,“我去洗個澡,然後陪兒子睡覺,你要不要也來?反正你今天也寫不出什麽。”

“不了。”男人木訥地說。

女人歎了口氣,“真是服了這一家人,你有抑鬱症,兒子是自閉症。我要是哪天死了,你們倆可怎麽辦?”

沒等男人回答,她就去了浴室。

浴室裏的水聲讓男人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幾分鍾後,女人在浴室裏喊他,“我說,你看見我的框架眼鏡沒有?我明明出門前就放在浴室裏的。”

“我來幫你看。”

女人在浴室裏眼睛緊閉,她近視得厲害,再加上現在眼睛裏有水,幾乎等於是瞎子。他又拿起刀,這次他下定了決心,就在浴室裏完成這件事。

“還沒有找到?”

“沒有。”男人的聲音冷冷的,“麵對著我,你脖子上好像有東西。”

“什麽東西?”

“我看看。”男人說著,眼裏流出了淚水。

他找準了地方,用力揮動著手裏的刀。女人的熱血噴了出來,在這樣的天氣裏,男人覺得這血太燙了。

她來不及發出聲音,人就軟了下去,地上很滑,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一隻手捂著脖子,一隻手死死抓住男人。

男人看著她,眼神充滿了悲憫。

幾分鍾後,女人動不了了。男人掰開她的手,朝臥室走去。

他再次抬手看表。

“時間差不多了,”他說,“兒子,很快我們又會見麵的。”

兒子皺著眉頭,翻了個身。

斑駁的陽光照在了男人的身上,他的影子覆蓋在涼席上麵,覆蓋子兒子身上。

他覺得後背很燙。

手裏的刀在滴著血。他低頭看到妻子的一滴鮮血掛在刀尖,在陽光下很刺眼。他緩緩爬上床,讓兒子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兒子的睫毛很長,在輕輕地抖動。

男人很好奇兒子這時候在想什麽。他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知道,醫生告訴他,自閉症患者不可能和父母有什麽感情交流。

他把刀放在了男孩的脖子上,在痛哭開始的一瞬間,用力劃拉了一下。

整個家都被紅色的**包圍了。

“結束了嗎?”一個聲音在男人的腦海裏響起,他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這僅僅隻是開始。”

1.

在C大的大型教室裏,一位戴著眼鏡,外貌斯文的中年醫生站在講台上給學生講述著PPT上的精神病病例。這是學校組織的一次針對大學生的心理健康講座,主講的是C市著名的心理學教授冷寧,他正在講述一個女歌唱家因為童年陰影所導致的在唱歌時會突然產生窒息感覺的例子。在這個例子中,醫生采用了催眠療法,將病人過去的陰影疏導開,症狀也就自然消失了。

“這是非常典型的‘轉化型歇斯底裏精神官能症’”,冷醫生放下手上的遙控,讓PPT停留在最後的一頁,“大家注意到,患者所表現出來的症狀以運動係統或者感覺係統的機能性障礙為主,但卻找不到明顯可見的器質原因,如果仔細觀察,通常還會發現這些症狀違反了一直的神經病理學常識。在這種病症下,病人常常會選擇某些身體症狀來表達他們的心事,這有些隱喻的意味在裏麵,正是這種微妙的隱喻,讓心理學和哲學產生了一定的聯係。”

教室裏響起了一些討論的聲音,一個男同學站起來,“老師,我覺得這個例子不太真實。根據您所說,病人因為和姨夫的關係不好,並且姨夫還曾經試圖強暴過她,這種在記憶裏應該是十分……”學生一下子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

“坐下吧,”冷教授微笑道,“其實我還是比較習慣大家稱呼我為醫生。我明白這位同學想說什麽,你的意思是,在過去中發生這樣的事情應該是很容易刻下烙印的,應該時刻記起,而不是需要催眠才能喚醒。這話的前半段是對的,從她的病情來看,那些症狀和過往的烙印都是有關係的。可是這種痛苦的記憶,人們是否真的願意時刻記起呢?當生活中發現一件讓人一想起來就會難受,緊張焦慮的事情,內心的自我保護機製會強迫你盡快忘掉。就像火葬場裏父親蒼白的麵孔,奶奶在病床前痛苦地咽下最後一口氣,父母在你們幼年時期無休止地爭吵,甚至動手,任何你們能想象到地痛苦,實際上你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應該忘記,久而久之,就真的‘忘記’了。”

“那催眠真的有那麽厲害嗎?”另一個女同學站起來問,“比如像電影裏那樣,用各種各樣的道具,幾秒鍾就可以讓人敞開心扉,或者去做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這個問題很值得說一下,你先坐下來。首先,催眠療法不是萬能的,不要去過分渲染催眠在治療精神病症裏的作用。在歇斯底裏症的症狀裏,催眠是比較有效的,還有解離型人格障礙,也就是大家經常說的多重人格,用催眠也有一定效果。”冷教授看了看中間右手邊的角落,像是在組織語言,“至於你說的電影裏那種,幾乎是不可能的。催眠需要一定的時間,也需要患者的配合。如果我強行把你困在椅子上,讓你進入催眠是不可能的,任何一個大師都做不到。”

“那可怕的事情呢?”女同學問。

“你是說犯罪嗎?”

女同學點點頭。

“哈哈,那我的回答可能會讓很多喜歡獵奇小說或者電影的同學失望了,那也是不可能的,催眠並不能誘使他人去進行犯罪活動。我之前說過,催眠是一個需要時間和信任的過程,然後還需要通過暗示來慢慢進入催眠的狀態,可凡是違背病人道德的暗示都是不起作用的,他不會拿著匕首去捅人,也不會拿著毒藥放進別人的杯子,雖然在我的辦公室裏弄點鎮靜劑是很容易的事,但是沒有人會那樣做。關於催眠療法的爭議也正是在此,好的暗示造成好的後果,壞的暗示會讓病情加重,這是一個醫生的經驗和技術的問題,而道德也不是我們能夠幹預得了的事,所以大家不要神話催眠,更不要妖魔化催眠。”

“那弗洛伊德呢?我曾經看過關於他的一些書籍,醫生請問您是如何看待他的性源說?”

同學的討論聲更大了,冷寧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再討論下去,就和我今天來的目的相違背了。關於性源說,如果還有機會見麵的話,我會引用另一個病例來討論。我們今天要聊的是關於壓抑與釋放的問題,大學生是一個壓力很大的群體,所以校領導才會要求我來跟大家交流一下……

“通過剛才的病例我們可以看出來,催眠是降低病人的心理潛抑,重溫那段她可疑遺忘的情感性創傷經曆,將它們發泄出來。這件事的本質是合理地發泄積壓的情緒,病症就會自然消失。所以說,”冷醫生重新拿起遙控,PPT上的內容變成了比較淺顯易懂的有關釋放壓力的內容,“釋放壓力,是每一個人的必修課。”

正午時分的校園很安靜,但是冷寧總覺得C市的太陽能把人曬出幻覺。此時大部分的學生都已經準備午休,他婉拒了校領導一起吃飯的建議後,打算獨自開車回醫院。最近他手上有個病例很特別,當事人昨天下午剛剛才住進他們醫院,他迫不及待地想見一麵。

這名病人他曾經在司法精神鑒定中心見過一麵,那時候他是作為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由辦案機關委托來鑒定的。他作為精神疾病司法鑒定委員會的鑒定人之一,給出的鑒定結果是犯罪嫌疑人患有解離型人格障礙,案發時喪失了對自己行為的辨認或控製能力,故評定為無刑事責任能力。

這件事在網絡上的轟動不小,大部分網名不太了解鑒定的具體流程和方式,總會有一些陰謀論在作祟,不過這在冷寧的眼裏已經見怪不怪了。

走到中間車附近的時候,冷寧開始後悔把車停在了室外停車場,現在自己的車已經燙得可以把自己熱熟在車內。他皺著眉頭鑽進去,發動汽車後打開空調又退了出來,想等涼快一點再說。

他剛貓著腰退出來的時候,就感覺到身後有淩亂的腳步身。他覺得不對勁,回頭就看到一塊黑黑的東西朝腦門飛過來。

“我操你媽的,”一個人拿著被拍碎的磚塊罵道,“專家?教授?你他媽的還是不是人?”

冷寧的兩隻耳朵嗡嗡作響,他坐在地上什麽都聽不清楚,雙手胡亂地摸向車門,試圖站起來。陌生的男人對著他的腦袋又拍了一下,他感到渾身無力,黏黏的血液順著臉龐留下來,在暴曬中的氣味讓人作嘔。

“我的妹妹,我的外甥,全被那個狗日的畜生殺了,你居然說他無罪!”男人歇斯底裏地喊著,“你們這些人模狗樣的殺人犯!你們和殺人犯有什麽區別?那個畜生就應該判死刑!死刑都不解氣!”

他再次舉起磚頭,卻被趕來的保安製服了。

冷寧在地上摸到自己變形的眼鏡,想要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製,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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