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影子

第12章 莫比烏斯環

莫比烏斯環是1858年德國的數學家莫比烏斯發現的,把一根紙條扭轉180°後,兩頭再粘起來做成紙帶圈。一般的紙帶圈有正反兩個麵,而莫比烏斯環隻有一個麵,也就是說一隻小蟲子可以在莫比烏斯環上爬遍整個曲麵而不用觸碰邊緣。

冷寧當然知道這個幾何模型是什麽,百度百科就有,但是秦勇此時說這個的意義他隻能猜到一個大概。

“每個人都要見證死亡,親人,朋友,如果很不幸的話,”冷寧頓了頓說,“還有可能白發人送黑發人,比如說你。你不能說時間的存在是人們幻想出來的,那不符合物理定律,隻是符合你內心所想要得到的結果。”

“冷醫生有什麽高見?”

“既然你這麽有閑心,我就慢慢跟你說。”

“洗耳恭聽。”

“在很早的時候,希臘有一個哲學家亞裏士多德,他認為世界上的物質元素除了水、火、氣、土之外,還有一樣東西,叫以太。後來在笛卡爾的帶動下,人們把以太這種觀念引入到了科學領域,並且還賦予了它力學的性質。那個時候的物理學家認為空間裏麵並不是空無一物的,力得作用需要以太來傳播,後來牛頓也認為光的折射和反射也需要以太。”冷寧說得有點累了,他走到牆角把板凳拿過來坐下,從容地點燃一支煙,“到了19世紀,更離譜了,物理學家認為光是靠以太傳播的,並且做了很多實驗,獲得了成功,卻還是有一些事情解釋不了。到了1905年,愛因斯坦拋棄了以太說,以光速不變這一基本原理創建了狹義相對論,經過了漫長的爭論與驗證,人們發現如果不引入以太這種概念,很多物理現象會更簡單。”

秦勇眯著眼睛,沒說話。

“以太原本是一種哲學觀點,可物理學家總想把它變成物理觀點,這個問題的症結在哪兒,你知道嗎?”冷寧問。

“我大概知道,”秦勇說,“不過我想抽支煙。”

“不可以。”

“為什麽?”

“火機是危險物品。”

“你可以點燃了給我。”

“這不符合規定。”

“難道你坐在這裏抽著煙就是醫院允許的嗎?別耍渾,你又想聽我說話,又不滿足我提得要求,這沒有道理。”

“真難得你還講道理。”

冷寧又點燃一支煙,從玻璃牆右下方的一個小的抽屜遞了進去。

秦勇拿著煙很滿足,似乎渾身的毛孔都放鬆了。

“秦勇,物理學家假設以太存在,是因為他們認為事情就應該朝著他們所想的方向發展,可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事情往往是事與願違的,事與願符這種事情太少了,人們的預期總是很高,可現實就是現實。事實證明承認了現實,事情反而會變得更簡單。”

“你是說,我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不僅僅如此,”冷寧用食指輕輕彈著煙灰,“雖然我並不知道你提得時間和輪回究竟想表達一個什麽樣子的事件,可是我知道你後悔的事情是什麽。父親的早逝,患病的兒子,枉死的妻兒。你認為,把時間假定成不存在,事情就能有所改變嗎?還是說,你真的認為可以輪回,回到過去,又或者是去另一個平行時空?”

秦勇把煙頭扔在地上輕輕踩熄,有突然加重力氣,把煙頭撚得亂七八糟,煙絲在地板上顯得髒兮兮的,很刺眼。

“你知道嗎?總有些人會因為另一些人的想法不符合世人的看法而覺得他們是在胡思亂想,是在把事情弄得複雜化,然後勸他們放棄。隻是不論你信不信,作為醫生你應該聽我把自己的故事講完,對不對?”

“你講吧,接著上次的車禍說。”

杜佳玥和秦燃走的第七天,秦勇的腦袋包得像一個印度人,獨自在家守靈。有傳統習俗認為,人死後會在第七天的夜裏回家,所以秦勇準備了兩碗白米飯和一條魚,一碗紅燒肉,一隻童子雞。

遺像上的杜佳玥在微笑,秦燃則是有點呆滯。在搖曳的燭光下,兩個人都顯得十分詭異。

秦勇坐在地上,他無法去看遺像上那曾經最熟悉的麵孔。這時候再多的話和悔恨都是徒勞的,死亡會給活著的人帶來巨大虛空和無力感,秦勇認為這是時間在盡頭處顯現出來的猙獰麵貌,它在這個時候會給每一個人最痛苦的懲罰。那就是一切歸於虛空後,人們會陷入循環的自責中,活著的時候我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傷害過對方,一句說得太重的話,一次激烈的爭吵,還有那些想做沒有做完的事情。

“很抱歉我失約了,如果沒有那次爭吵,或許我們現在會在另一個對方團聚。”秦勇自言自語。

什麽地方呢?可能是時間的盡頭,或者宇宙的盡頭,又或者這兩個地方是一樣的。

秦勇甚至認為杜佳玥和秦燃並沒有離開,這事情不像是真的。如果他們真的死了,為什麽頭七的時候不回來看看?當初父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有這樣的想法。

他的腦袋是杜小傑打傷的,在車禍現場,杜小傑抽完煙之後,就在附近找了一塊板磚給他來了三下。醫生說有輕微腦震**,秦勇覺得還好,肉體上的痛苦實際上對他已經無法造成什麽傷害。

就像坐月子裏的那些傳統習俗一樣,頭七的說法實際上也有些無稽之談。秦勇一直等到午夜十二點過去,家裏也沒有什麽動靜,隻有樓上的一隻狗吠了幾聲。

秦勇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突然回過神來,心口一陣絞痛,七天來他第一次放縱地哭出聲。這下他才真正明白,以後要和他們說話,就隻能看著照片說了。照片沒有辦法回答自己,也沒有辦法表述喜怒哀樂,一切都隻能存在腦袋裏。隨著自己慢慢老去,腦子慢慢萎縮,最後就連記憶都不可靠了,那個時候就等於是對逝去的人徹底的背叛。

他驚了一下,不知道為何會想到背叛這一詞。不過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他就越來越想死。

頭七過後的第三天,秦勇用家裏的小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卻被來家裏收拾妹妹遺物的杜小傑發現了,杜小傑雖說是個無賴,也恨秦勇沒有照顧好自己的妹妹,可還沒有冷血到看著秦勇死的地步,秦勇因此撿回來一條命。

“自打我認識杜小傑以來,我就沒見他做過什麽好事情。”秦勇皺著眉頭,“不過這一次他算是幫了我的大忙。原本我覺得死是最好的解脫,可是在瀕死體驗的時候,我看到了另一種世界,真實的世界。”

“你看到了什麽?”

“時間的真實樣貌,我知道自己今後需要幹什麽了,也知道該如何去挽救生活中的失敗。”

“怎麽挽救?”

“回到過去,”秦勇的嘴角微微上揚,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先不要把懷疑的神態表露得太早了,冷醫生,雖然你看上去很鎮定,可是你的眼神在嘲笑我。”

“我沒有。”

“當然,你不相信也是正常的,我沒有指望你可以相信我,隻是……怎麽說呢,我知道你出於醫生的角度是想治療我,而我因為失控差點害死你,所以我講真話當做是補償,至於你,可以當做一個故事來聽。”

“這個提議挺不錯的。”

“再給我一支煙吧,這可是很長很長的故事。”

冷寧掏出煙點燃,再次從抽屜裏塞進去,秦勇拿起駱駝默默地吸著,煙頭忽明忽暗,像是黑夜中的燈塔發出的信號,冷寧覺得自己的意識快要被那團火焰吸進去了。

“那麽開始吧,”冷寧強打起精神,“我對你的故事非常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