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影子

第3章 駱駝香煙

秦勇很安靜,他進屋後抬頭看了一眼冷寧就把視線轉向窗外。屋外是一片草地,太陽照在上麵明晃晃的,知了在遠處不知疲憊地喊著,偶爾能聽到處於休息時間的病房裏傳來幾聲病人的呐喊聲。

“還習慣嗎?”冷寧問。

秦勇搖搖頭。

“哪裏覺得不習慣?”

“鐵鏈,”秦勇的聲音嘶啞,他幹咳了一聲,“而且沒有煙抽。”

“作家都是煙鬼嗎?”冷寧問。

“你看過我寫的書?”

“看過,文筆還不錯。”

“拉到吧,不錯怎麽出版社不給我出?”

“出版嘛,都是賠錢生意。你的作品可能不適合出版,因為你寫的都是你太過於執著的個人情感,不論你把內容包裝得多麽懸疑,驚悚,血腥,內核格局都太小了。”

“你們醫生……還懂這些。”秦勇眯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不一定每個人都懂,我上學的時候喜歡看書,各種各樣的小說。通俗文學和我們這些搞學術研究的不衝突嘛,都可以接觸接觸。我上高中的時候,也想過要做一個作家。”

“後來呢?”秦勇問,他沒有了剛進來時候心不在焉的態度。

“寫得太差勁了,或許我寫報告和病例很有一套,但是寫故事老覺得差點什麽。幸好我愛好比較廣泛,哲學和心理學也是我拿手的。”

“啊,那你還是在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情。”

“當然,如果一份事業我不喜歡,那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做。”冷寧笑著說。

“沒錯,”秦勇放鬆了下來,他把雙手放上桌子,鐵鏈嘩嘩作響,他有節奏地用手拍打著桌麵,“有煙抽嗎?”

“我不抽煙,而且你看你身後。”

秦勇轉頭看到牆上有一個禁止吸煙的標誌。

“那你應該把標誌掛在你身後,而不是病人身後。”

“或許吧,改天我換過來。”

“別啊。”

“怎麽?”

“我還在想,禁止吸煙的標誌在我背後的話,我還可以假裝不知道,然後抽煙會不那麽緊張。”

“你憑什麽相信我會給煙你抽。”

“因為我比較特殊,”秦勇舉起雙手,“我沒見過幾個人在醫院要戴這東西。”

冷寧拉開抽屜,遞過去一包駱駝和一個打火機。

秦勇皺皺眉,“還挺節約成本,這種沒有煙蒂的駱駝抽一支當兩支了。”

“我以前愛抽。”

“為什麽戒煙?”秦勇邊說邊費盡地點燃香煙。

“我兒子不喜歡。”

秦勇的眼神迷離了一下,眼前的煙霧中似乎出現了兒子的臉。他在用稚嫩的聲音說,“踩煙煙。”

他們說兒子被自己勒死了,自己卻毫不知情。

這不是他自己的記憶,在他的記憶中,自己的確殺了兒子,但不是這樣的。

當他覺得眼眶有點濕的時候,煙燙到手了。他趕緊掐滅香煙,又從煙盒裏拿了一支。

“你在想什麽?”冷寧問。

“沒什麽,”秦勇眯著眼睛抽煙,“醫生都很有毅力,戒煙對我來說很困難。”

冷寧發現說到戒煙的時候,秦勇的眼球在往左上方移動,他在回憶過去的事情,剛才說到兒子,他的反映也是一樣。

這是不是說明在秦勇的記憶裏,兒子還是比較重要的?隻是他不清楚為什麽秦勇在他自己人格出現的時候,對妻兒的死沒有露出絲毫的自責和驚恐。

“還好,”冷寧過了很久才開口說話,“我愛我兒子。”

“我也愛。”秦勇輕輕地說。

“你父親愛他嗎?”

“父親?”秦勇喃喃道,“他沒有見過我兒子,他走得很早。當然如果他看到我兒子肯定會喜歡的,那個時候我老婆才懷孕五個月,他就……”

秦勇突然停頓了下來,又猛地抬起頭,神情很緊張,“你要幹什麽?”

“閑聊而已。”冷寧說。

“我見過你,我精神鑒定的時候,你很積極。”

“不好嗎?我不積極,你已經死了。”

“因為我有研究價值?解離型人格障礙,那是什麽?”

“一種病。”

“什麽病?”

這一瞬間,冷寧突然覺得這個場景似乎在哪裏見過,可是這才是他們第一次會麵。在記憶中也有過這樣一個場景,秦勇在問他,自己得的是什麽病。

隻是記憶中的秦勇好像是在演戲。

冷寧搖搖頭,關鍵時刻可不能讓自己被上學時期看過的玄學書籍所影響,不過是既視現象罷了。

“這解釋起來比較複雜,我覺得我們不用急於一時。我看你好像有點累,要不我安排人帶你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說這話的時候,秦勇的眼睛在盯著辦公桌上的煙。

“病房區域可不像我這裏這麽隨意,煙你帶不走。”

“那……讓我再抽一支?”

冷寧點點頭。

眼抽完後,冷寧打電話叫人把秦勇帶走。秦勇很配合,不過在即將出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回頭對著冷寧笑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麽?”冷寧好奇地問。

“沒什麽,”秦勇笑得很詭異,“我是想到杜小傑打你的時候,他的樣子很好笑。”

“什麽樣子?”

“他一向是這麽衝動的,所以我替他向你道歉。”

辦公室的門帶上了,冷寧拿起桌上的煙自己點了起來,他沒有戒過煙,也沒有和兒子一起生活。事實上他獨自一人,前妻和女兒都離他比較遠。

有時候他需要對病人說一些假話,那樣可以讓他們變得更脆弱和容易被暗示。

煙抽到一半時,冷寧突然想起秦勇說的話。

他怎麽知道自己頭上的傷是杜小傑打的?而且自己的頭包得很誇張,路人看到都會好奇地多看幾眼,秦勇自打進這間屋子之後就沒有關注過這個問題。秦勇剛住進來,也不可能有外界和他聯係,自己也不是什麽名人,挨打不至於上報紙,就算他提前知道自己挨了杜小傑一頓搬磚,也應該是進辦公室就會把話題放在自己的腦袋上。

可他的樣子像是習以為常了。

這種事情在精神分裂的病人身上很好說通,可是解離型人格障礙不會。

或許,自己可以在秦勇身上發覺更多可研究的內容出來,這也是他力爭讓秦勇住進這家醫院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