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非說所說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秦勇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你最想做什麽?”
冷寧搖搖頭,“人生不可能重來。”
“所以我才說如果。”
“這種如果是沒有意義的,就像凋謝的花隻有第二年才能再盛開,人死不能複生,時間是不可逆轉的。”
“這是誰告訴你的?”
“誰告訴我的?”冷寧盯著秦勇的眼睛,“這種事情還需要別人來教我嗎?從我們出生開始,我們就能看見時鍾不停地轉動,聽見指針滴答滴答,時光荏苒,我們現在都不年輕了,這就是時間流逝的最好證明。”
秦勇淡淡地笑了,“那時鍾發明之前呢?”
“這是什麽鬼問題?人類不是早就會通過太陽的位置來判斷時間嗎?”
“這我知道,可是那個時候,時間叫什麽?”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人類在創造出時間這個詞語之前,時間怎麽稱呼?”秦勇問。
“光陰,”冷寧回答得一本正經,“《管子·山權數》寫道,時者,所以記歲也。在過去是沒有時間這個概念的,時候來為了研究更多狀態的對象,才補充了‘間’這個概念。”
“所以說,這個概念,是人為創造的。”
“我不明白你要跟我說什麽?我來這裏可不是為了辯論的。”冷寧覺得有點累了,他感覺自己的耐心再一次缺失了,因為牆角的女孩哭得太厲害。
“是不是哭聲讓你心煩意亂?”
“什麽?”冷寧瞪大著眼睛。
他的手控製不住地抖動,就像最開始戒酒時那樣。
秦勇沒道理知道我會看到牆角裏有什麽,他想,可是他也說過關於杜小傑的……
“我說那個女孩子。”秦勇指著冷寧的左手邊,“那個被侵犯過的女孩子。”
“還好,”冷凝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承認這兩天我沒什麽耐心,身體上的痛苦會讓人性情變得很糟糕,我的頭很痛,說話的時候喉嚨也很痛。”
“那我建議你還是拿個凳子過來。”
冷寧不想去,可是麵對秦勇的眼神他有些心虛,他拿不準秦勇究竟能不能看到那個他認為隻有自己能夠看到的女孩子。
鎮靜一點,他告誡自己。
“稍等。”冷寧強迫自己對著秦勇微笑了一下,馬上他就後悔了,雖然沒有鏡子,但透過他和秦勇之間的玻璃他能看到一點自己臉部的虛影。
比哭還難看。
牆角的女孩蹲著,把臉埋在雙臂裏,冷寧發現他靠近女孩的時候,她的哭聲變得微弱了一些。
“我拿了凳子就走,”冷寧默念,“我怎麽都不幹,隻是過來拿凳子。”
“你在自言自語什麽?”秦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沒什麽。”冷寧的語氣緊張。
當他走到凳子旁邊時,女孩隻與他隻有幾厘米的距離。
他平複了一下心情,彎腰拿凳子。
女孩此時突然抬起頭,看著他,“叔叔,我一直在哭,你為什麽不理我啊。”
冷寧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女孩繼續把臉埋著,低聲抽泣。他發現了自己的失態,趕緊拿了凳子回到秦勇麵前。
“牆角有什麽?”秦勇好奇地問。
冷寧斜著身子看了一眼牆角,若無其事地說,“你看不到嗎?”
“我什麽都看不到。”
“那就是什麽都沒有。”
“恩……”秦勇笑著說,“大人總是說謊話。”
“什麽?”
“我兒子經常這樣跟我說。”
“你兒子……”冷寧反應過來,應該是秦勇體內秦燃的人格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可是他為什麽要這樣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雖然多重人格裏,每一個人格都是有獨立思想的,不過要讓一個小朋友的人格發出這種感歎,說明他整天生活在謊言裏。
“好吧,我們言歸正傳,”冷寧說,“你今天反複提到了時間,那麽你說說你的看法。”
“《金剛經》第二十一品,非說所說分裏,有這樣一段話‘須菩提,汝無畏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秦勇讀了一段經文,“冷醫生,你明白這裏麵的含義嗎?”
“我不喜歡宗教。”
“如果沒有宗教信仰,這個社會將充滿了謀殺和放縱,人們也將把自己禁錮在黑暗中。”
“這個話,我覺得你應該對秦先國說。”
秦勇沒回話。
“僅僅隻靠神的賞賜來維持一個人的正派,那麽這個人也不是什麽好人。人們聚在一起,互相告誡,寬慰,渴望著童話般的美好,隻是為了熬過那原本就不好過的日子。信仰能解決什麽問題?”
“解決一切問題。”
“信仰如何解決你的問題,秦勇?”
“你還沒有回答我,我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秦勇岔開話題。
“我不明白。”
“簡單來講,就是佛對須菩提說,你不要以為佛會想著,我應當有所說法。千萬不要有這樣的想法。須菩提問佛,為什麽?佛回答,如果人們說佛有所說法,那就是在誹謗佛,這樣說的人並不理解佛法。須菩提,所謂的說法,其實是無法可說,隻是說佛在說法而已。”
“很繞口。”
“後來還有一段,佛說,所謂眾生,他之所以成為眾生,也就是因為他們是非眾生,隻是叫他們為眾生。”
“這和我們之前提到的時間又有什麽關係?”
“佛家認為,一切相皆非相。就像你坐著的凳子,它是凳子嗎?它不是凳子,隻是恰好叫做凳子。它也可以是其它的任何東西。”
“它還能是什麽?”
“大海,公路,甚至是宇宙。宇宙也可以是大海,是凳子。我們叫它們什麽沒有關係,他們的本質就在那裏,你怎麽叫都一樣,你隻有理解了這個,才能理解我後麵說的話。”
“如果你不是戴著鐵鏈在身上,我幾乎會認為你是一個俗家弟子。”
“這些都不重要。你剛才也說了,古時候隻有時,沒有間,時間這個概念是為了研究那些特別狀態下的物體而創造的。我們創不創造時間,時間都在那裏。隻是人們一廂情願地去認為時間不會回頭,並且溜得很快。”秦勇歇了一會兒,“所以時間究竟是什麽,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
“對不起,我無法……”
“我的妻子,”秦勇打斷他,“還有兒子,最開始是死於交通意外。”
“交通意外?”
“對,交通意外……”
“等等,”冷寧組織了一下語言,“你知道在你家發生了什麽事嗎?”
“我一直都知道,警察,醫生,護士都有跟我說過。我人格分裂,所以免於死刑,不過你們這兒有那麽一兩個護士對我很有敵意,這不太專業吧?”
“誰?”
“不認識,”秦勇聳聳肩,“我又不是來消費的,犯不著去投訴什麽。”
“好了,接著往下說。你已經對我撒過謊了,我希望沒有下一次。”
“交通意外……”秦勇把尾聲拖得很長,看上去是再回憶。
可冷寧總覺得,秦勇故意拖長的語調背時的眼神,充滿了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