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秦勇的故事(1)
“快一點,”杜佳玥匆匆忙忙地穿著衣服,嘴裏還叼著一塊餅幹,“別管你那破書了,說好了今天陪我和兒子去科技館的。”
“恩。”秦勇嘴裏叼著煙,心不在焉地回複著。
“小燃,快,把鞋穿好。”
秦燃跪在地上,用手去旋轉自己的小洗臉盆,他沒有理會杜佳玥,眼睛一直盯著盆子。塑料盆在地上發出單調、規律的摩擦聲。
“你要等他自己穿鞋子,明年也出不了門。”秦勇說。
杜佳玥走進書房把煙從秦勇的嘴上拽下來,“那你就別抽了,去給兒子穿鞋。”
秦勇歎了口氣,“來,小燃,爸爸給你穿鞋。”
他走到客廳,把跪在地上的秦燃抱起來,盆子停了下來,秦燃發出了尖叫聲。
“哪有你這樣的?”杜佳玥有些生氣,她蹲下來把盆子恢複旋轉的狀態,“快給他穿鞋,先……”
話還沒有說完,秦燃又開始哭鬧起來。
“你怎麽回事?你不知道他穿鞋要先左後右嗎?”杜佳玥馬上把秦燃抱過去安撫。
“不知道。”秦勇的語氣很無所謂。
“你什麽時候,可以關心一下這個家?”
“我不關心嗎?”
“你連兒子穿鞋子的規律都不知道!”
鞋子穿好了,杜佳玥卻沒有停下說教的意思,秦燃也沒有在意,他又跪在地上玩著盆子。
“你不要把這種小事情上升到什麽我不關心這個家的高度好不好?”秦勇無奈,“這種事情你最多就是說我不用心,對吧?”
“對什麽對?你想想你自己成天在做什麽!不上班,我體諒你,你有病嘛,你有抑鬱症,你怕和人接觸,你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我都可以容忍。”
“那你發什麽火?”
“可是兒子現在這個樣子,你能不能多給他一點愛?”
“我不愛他嗎?”
“你剛才惹怒他了。”
“我承認有時候我不夠細心……”
“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承認自己錯了?”杜佳玥的聲音提得更高了,“你永遠都不覺得自己錯了,任何事情都有借口。”
“我找了什麽借口?”
“你說你不夠細心,可這是細心的問題嗎?醫生有沒有說過,小燃有刻板行為?他喜歡看旋轉的東西,你過來就直接把他抱到一邊去,穿鞋子也穿錯,你有用過心對待他沒有?”
“我不否認,”秦勇也著急了,他摸摸口袋才想起煙在書房,他邊走邊說,“我不否認我有很大一部分的心思都在寫作上,但是現在的情況是什麽?你沒有工作,我的公司垮掉了,你看孩子,我寫書掙錢,這有什麽問題嗎?”
“你寫書耽誤你愛你兒子嗎?”
“我哪裏不愛他!”秦勇點著煙,把火機用力扔在書桌上。
“你再使點勁?”
“我問你問題呢,我哪裏不愛他?”
“嘴上說愛就是愛呀?”杜佳玥的眼睛有點紅,“你走到街上去問問,誰看了你覺得你現在的樣子是正常的?麵黃肌瘦,眼神渙散,你說你忙,把心思都放在書裏,我就不信,你一點心思都分不出來?你哪怕就分一點點出來也好吧?那會耽誤你寫多少字?”
“分神了我就沒法繼續。”
“有那麽玄?”
“有。”
“我看你就是找借口。”
“我又找什麽借口了?”秦勇也把聲音提高了不少。
“你不過就是給自己的冷漠找一個借口,你多少個夜晚是坐在電腦前發呆的?這還需要我提醒你?你發呆都不願意來陪陪我和兒子?你的內心裏除了你自己的那些執念,那些遺憾,你還能裝得下什麽?”
“你不要再說了。”
“我為什麽不說?”
“提我的痛處有意思嗎?”
“沒意思,那也是你逼我提的。”
“你先找我吵的!”
“你做得不好,我能不能說你兩句?”
“滾!”
秦勇被杜佳玥說得心煩意亂,他把杜佳玥推出書房外,然後把門反鎖了。
“不陪我們去科技館了?”度節約的聲音在發抖。
“誰他媽愛陪誰陪。”
門外傳來腳步聲,沒一會兒,杜佳玥就帶著兒子出門了。
秦勇追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遲疑了一下,他聽見門口有杜佳玥悉悉索索的聲音,那是在等電梯。
有個借口可以不出門也是好的,他想,幹脆就這樣吧。
於是他輕手輕腳地回到書房,構思他的下一章小說。
在秦勇寫完新的一章時,杜佳玥給他發了一段很長的微信。他沒有看完,大概的意思是還是指責他隻知道一味的逃避現實。
“人都是要死的,你不能夠就守著過去,把你的情感寫在書裏,然後讓自己墮落,這對誰都沒有好處。”微信的結尾如是說。
“當然,”他輸入文字,“我活著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像人類活著就是為了荼毒地球一般。”
想了想,他又把這行字刪掉了。
事實上,秦勇對人生也沒有太大的期望,他想過死,可又沒有真正下定決心。有時候他站在陽台,甚至一條腿已經跨了過去,腦海裏還是會浮現兒子的樣貌。
誰說自己不愛這個家呢?隻是力不從心罷了。
當然,最讓人討厭的是那些親戚朋友,他們總是會說,人總是會遇到挫折的,抑鬱症隻是因為你不夠堅強,你這個玻璃心。
又或者,這些隻是暫時的心情不好,果斷時間就好了。
他很感謝杜佳玥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他也知道那些道理。杜佳玥沒有義務一個人去承擔生活的壓力,特別是在兒子狀況不太好的情況下。
隻是這個病……
電話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秦勇沒有接,這兩年多以來,他從不接陌生的電話,有時候就算是熟悉的人他都不一定會搭理。
那個陌生的電話連續打過來三次。
這下秦勇有了一絲不太好的預感,可是陌生人能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帶給自己呢?或許是某個電話營銷公司的業務員無聊罷了,如果他們有什麽不好的消息,那應該就是大盤跌得太厲害了。
秦勇被自己逗樂了,這個時候電話又想了。
還是那個號碼。
他很無奈,隻好接通了。
“誰?”他不耐煩地問。
“請問是……”那邊的人聲音很遲疑,“稍等一下……”
秦勇聽到電話那邊很吵,那個遲疑的聲音似乎在問旁邊的人“那個女人的身份證在哪裏。”
“喂?”秦勇覺得事情可能有點嚴重。
杜佳玥暈倒了?
還是說,孩子出事了?
“喂?”
那個人沒有回答。
“你好?”
“啊,你好。”總算有聲音了,“先生,請問您認識杜佳玥嗎?”
“……”
“先生?”
最壞的情況是什麽?秦勇沒有辦法思考。
“您還在嗎?”
“說吧。”秦勇用自認為冷靜的聲音回答,他覺得這樣事情就不會糟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杜佳玥是您的……?”
“妻子。”
“我這兒有個不好的消息……”
當然是有不好的消息,秦勇想。他的視線開始變得很模糊,電話裏的聲音也聽得不太清楚。
“請問您能再說一遍嗎?出了什麽事?”
“是這樣的,就在剛才一輛轎車突然加速,把您的妻子撞倒了。”
“她現在怎麽樣?”秦勇的腳有點軟,意識有些飄忽不定。
“不樂觀。”
“不樂觀是怎麽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想您還是親自過來比較好。”
“你先說。”
“醫生來搶救過了,沒救。”
秦勇感覺心髒在急速下墜。
“孩子呢?”他問。
“孩子?”
“對,我妻子帶著兒子出門的。”
電話那頭又變得嘈雜起來。
“現場是有一個孩子。”過了一會兒那人又說,“也沒救了。”
“一共有幾個人被撞?”
“六個。”
“有幾個孩子?”
“就一個。”
“……”
“我想您親自過來比較好。”
“地址在哪裏?”
電話那邊報了一個詳細地址,秦勇知道那裏離科技館不遠。
會不會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比如說杜佳玥遇見了小偷,錢包和手機都被偷了。他看了看手機,十分鍾前杜佳玥還發了朋友圈,那是一組秦燃在科技館參觀的各種照片。
孩子的事情怎麽解釋?他問自己。
有可能那是別人的孩子,受到車禍波及的有六個人,或許那個孩子是其他人的,這個路人不知道而已。
他想打電話過去問問,六個人是否都遇難了,如果有人活著,是不是有人認領那具孩子的屍體。
他沒敢打電話問。
秦勇覺得,在看到最殘酷的事實之前,應該給自己留一線希望,就想當年自己趕回家參加自己父親的葬禮那樣。
如果這一點希望都沒有,他想,自己很有可能連家裏的門都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