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其十五)
李白
燕昭延郭隗,遂築黃金台。
劇辛方趙至,鄒衍複齊來。
奈何青雲士①,棄我如塵埃!
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
方知黃鶴舉,千裏獨徘徊。
【注釋】
① 青雲士:指立德立言高尚之人。《史記》卷六十一《伯夷傳》:“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李白詩裏屢用之,如“聖朝久棄青雲士,他日誰憐張長公”。(《單父東樓秋夜送族弟沈之秦》)“賢哲古如此,今時亦棄青雲士。”
本詩作於天寶三年“賜金放還”離開長安以後。這是一首以古諷今、寄慨抒懷的五言古詩。詩的主題是感慨懷才不遇。
詩一起四句敘述曆史故事,用戰國時燕昭王求賢的故事。今據《史記》雲:“燕昭王於破燕之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謂郭隗曰:‘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誠得賢士以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隗者,豈遠千裏哉!’於是昭王為隗改築宮而師事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趨燕。”在這裏,李白的用意是借以表明他理想的明主和賢臣對待天下賢才的態度。李白認為,燕昭王的英明在於禮賢求賢,郭隗的可貴在於為君招賢。首四句如貫珠,自然流暢,隱有歡快的情意。這是作者所期冀的政治環境。可惜像燕昭王這樣的君主太少了!次四句,詩人便化用前人成語,感諷現實。於是五六句驟一句轉折:“奈何青雲士,棄我如塵埃!”這裏實際是說為什麽我這個青雲士,被棄之如塵埃!語極沉痛。無奈那些飛黃騰達的顯貴們,早已把我們這些下層士人象塵埃一樣棄置不顧。顯貴之臣如此,那麽當今君主怎樣呢?李白化用阮籍《詠懷》第三十一首諷刺魏王語“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尖銳指出當今君主也是隻管揮霍珠玉珍寶,追求聲色**靡,而聽任天下賢才過著貧賤的生活。這二句適成對比:用大把大把的珠玉去過征歌逐舞的**樂生活,卻用糟糠去養活有賢能的人。這實際是指排擠打擊真正有進步理想和卓越的人材。這樣,使李白抱定的“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的政治理想落空。詩人在深深的感慨中,寄寓著尖銳的揭露和諷刺。現實不合理想,懷才不獲起用,那就隻有遠走高飛,別謀出路,因此逼出最後二句:“方知黃鶴舉,千裏獨徘徊。”有了被朝廷遺棄的親身經曆,方懂得黃鶴雖能一舉千裏,但也隻能獨自徘徊於空曠的大地了。此典見《韓詩外傳》卷二:“田饒事魯哀公而不見察,田饒謂哀公曰:‘臣將去君,黃鵠舉矣’。哀公問他為何這樣,田饒曰;雞有五德,因其離君王太近,舉手可得,便殺掉吃了。”“夫黃鵠一舉千裏,止君園池,食君魚鱉,吸君黍梁,無此五德,君猶貴之,以其所從來者遠也。臣將去君,黃鵠舉矣。”田饒離魯去燕,被立為相,治燕頗有政績,魯哀公悔之不及。李白處境與田饒不同,田饒處於春秋時代,王室衰微,諸侯逞霸,士子可以周遊列國,以求遂誌。而李白卻是生活在統一強盛的大唐帝國,他不可能象田饒那樣選擇君主。因此,他雖有田饒“黃鵠舉”之意,卻隻能“千裏獨徘徊”,彷徨於茫茫的前途。這末二句,歸結到懷才不遇的主題,也結出了時代的悲劇,形象鮮明,含意無盡。
這首顯然擬阮籍《詠懷》體,對具體諷刺對象,故意閃爍其詞,但傾向分明,感情激越,手法確似阮詩。而構思則從理想高度來揭露現實的黑暗,表現出李白那種熱情追求理想的思想性格,和他的詩歌藝術的一個主要的風格特征。陳沆雲:“刺不養士求賢也。天寶之末,宰臣嫉,林甫賀野無遺賢,國忠非私人不用。廟堂惟聲色是娛,而天地否,賢人隱矣。”(《詩比興箋》)其對本詩的評論是恰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