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夜啼】

李白

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

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

停梭悵然憶遠人，獨宿孤房淚如雨。

"烏夜啼"為樂府舊題，原為西曲歌名，內容多寫男女間的離怨別恨，本詩亦如是。全詩共三聯六句，前一聯烘托環境氣氛，後二聯敘寫秦川一思婦念遠的內心悲苦。

起首二句"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生動地繪出了一幅黃昏棲鴉圖。看吧，城邊林中黃雲冉冉浮動，一群群烏鴉從遠方飛回樹上巢裏，可它們一時尚未棲息下來，啞啞啼叫不已。如此情景，格外叫人心煩意亂，對於丈夫遠征的思婦就更會愁緒頓生。在古代詩歌中，"黃雲"常作邊塞荒漠景象的象征，如楊巨源寫的"曾罷雙旌瞻白日，猶將一劍斬黃雲"，薛逢寫的"可憐萬裏黃雲戍，血迸金槍臥鐵衣"，等等即是。因此，那位秦川思婦還因目睹城邊的黃雲冉冉，便自然而然聯想起她遲遲未歸的戍守邊關的丈夫，這便是類似聯想的作用吧！

第二聯上句"機中織錦秦川女"，點出了詩中的抒情主人公，她還在機上織錦哩，直到傍晚尚未停梭下機，可見她是一位勤於勞作的普通人家的婦女。因此，其婦織錦，乃是寫實，不必和苻秦時蘇蕙織回文旋璣圖贈與她流放流沙的夫君一事硬拉在一起，說成是使事用典。實際上，詩中所寫的思婦，文化程度、詩藝修煉，都還沒有達到蘇蕙的水準。下句"碧紗如煙隔窗語"，照應第一聯，表明還在織機上勞作的思婦，是透過碧紗窗外如煙的暮靄而望見的黃昏鴉棲情狀的，呼應真乃絲絲入扣。由於"黃雲"的引發，使她想起戍邊的丈夫，甚感悲苦，禁不住就在織機上隔著窗子孤寂而低聲地自言自訴起來。至於她說些什麽呢？或是怨忿之語，或是祝願之辭，或是自傷命薄之言……這些都有可能，或許都兼而有之，可是作者卻未明白點出，讓讀者自己去尋味，從而使其內涵顯得格外豐富。第三聯"停梭悵然憶遠人，獨宿孤房淚如雨"，由於織錦的那位思婦心緒愈益繚亂，難以自抑，再也不能飛梭織錦了，便停梭凝神憶遠，想起自夫君遠戍邊陲之日起，自己便一直夜夜空房獨守，形單影隻，無人對語，無人體貼，怎不淚如泉湧呢？到此，織錦思婦的相思之念已和盤托出，詩人的詠歎也迅即停止，結尾格外顯得幹淨利落，無拖泥帶水之病。最後這一聯，由於收錄的集子不同，有不同異，比如有"停梭向人問故夫，知在流沙(或"關西")淚如雨"、"停梭向人憶故夫，獨宿空床淚如雨"，等等。比較起來，還通行所載更為合於情理，更有韻味。這裏的二、三兩聯，不是平行的，而是遞進的，從其上遞下接中表達了思婦內心悲苦不斷強化的過程。

這首詩寫女性，不像宮體那樣，多著筆於外貌、妝扮、穿戴的刻繪，而是盡力去開發其內心活動的豐富內涵，而在傳達上又含蓄委婉，並能注意情景相生、即事托情，而且語言也簡煉生動。這也就是本篇的藝術特色。清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評及此詩曰："蘊含深遠，不須語言之煩。"此乃中肯之論。